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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两座城的夜 列车抵达京 ...

  •   列车抵达京都时,天已经快黑了。
      秦简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台上的风迎面灌进围巾,带着一种和津海不同的寒意。京都没有下雪,天空却阴沉得很低,远处高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把整座城市照得繁华而疏离。
      人群推着他向出站口移动。
      秦简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仍然停留着江叙发来的那句“我也是”,他已经看过很多遍,却始终没有舍得退出聊天界面。
      从津海出发以后,江叙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问他到了哪里。
      列车经过北州时,江叙问他有没有吃东西;经过临城时,江叙提醒他充电;距离京都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江叙又发来一条消息,让他下车以后先穿好外套,别急着往外走。
      那些话都很普通。
      可秦简坐在飞驰的列车里,看着它们一条条出现,心里那种被迫离开的不安便会稍微轻一些。
      至少在另一座城市里,有人始终知道他在哪里。
      走出闸机后,秦简很快在人群中看见了父亲。
      秦明远站在出站口右侧,身上穿着剪裁整齐的深色大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身旁跟着一名助理,对方看见秦简后立刻走过来,接走了行李箱。
      “路上顺利吗?”秦明远问。
      “挺顺利。”
      “吃饭了吗?”
      “吃了。”
      “车上的盒饭?”
      秦简停顿了一下:“江叙妈妈包了饺子。”
      秦明远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个名字,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江叙是谁?”
      “我同桌。”
      “送你来车站的那个同学?”
      秦简抬头看他:“司机跟你说了?”
      “他只是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进站。”
      秦明远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多少好奇。他转身往停车场走,仿佛刚才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秦简跟在后面,心里却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不喜欢父亲这样谈论江叙。
      那个名字从父亲口中说出来时,好像只是一条需要被确认的信息,一段可以被记录进日程和资料里的普通关系。
      可江叙不是普通同学。
      至少对他来说不是。
      停车场里的灯光有些昏暗,鞋底踩过水泥地面,回声沿着空旷的区域传得很远。秦明远拉开后座车门,示意秦简上车,自己则坐到了另一侧。
      车辆驶离车站以后,助理开始汇报接下来的安排。
      第二天上午去祖父家吃饭,下午见几位亲戚。第三天有家族聚会,之后还要参加一场合作方举办的晚宴。除夕前两天需要去公司露面,过年期间也安排了几次拜访。
      秦简靠在车窗边,始终没有说话。
      京都街道的灯光从玻璃外不断掠过。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熟悉的高架桥,熟悉的广告牌,熟悉的路口和建筑,却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回家的感觉。
      他只是又一次回到一个曾经住过的地方。
      “这些安排有问题吗?”秦明远问。
      “没有。”
      “你可以直接说。”
      “说了会改吗?”
      助理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
      车厢里的气氛因为这句话安静下来。
      秦明远看着自己的儿子,眉间浮现出一点并不明显的疲惫。
      “秦简,我知道你不愿意回来。”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让我回来?”
      “因为有些事情必须由你出面。”
      “我才十五岁。”
      “正因为你十五岁,所以应该开始接触家里的事情。”
      秦简转过头:“我不想接触。”
      “你以后会明白。”
      “你每次都是这句话。”
      秦明远沉默了几秒,没有继续争论。
      他习惯了在谈判桌上处理最复杂的分歧,却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自己的孩子。公司里的问题可以被拆成利益、成本和风险,秦简的情绪却没有任何能够量化的标准。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声说:“今晚先休息,其他事情以后再谈。”
      秦简没有回答。
      手机在掌心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江叙发来消息。
      【到了吗?】
      秦简低头回复。
      【刚出车站。】
      【有人接你吗?】
      【我爸来了。】
      江叙那边停顿片刻。
      【冷不冷?】
      秦简望着窗外,忽然弯起一点嘴角。
      【还行。】
      【外套拉链拉好。】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羽绒服,伸手把拉链拉到下巴,然后对着车窗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只露出他半张脸,围巾遮着嘴巴,羽绒服拉链拉得很高。玻璃上映着车内昏暗的灯光,也隐约映出了坐在旁边的秦明远。
      江叙很快回复。
      【这样可以。】
      秦简打字。
      【江老师检查完毕了吗?】
      【手腕呢?】
      秦简愣了一下,拉起袖口。
      “津海”两个字已经淡了很多。坐车途中他洗过一次手,墨迹被水冲散,只剩下浅浅的灰色轮廓。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已经看不清楚。
      他拍下照片,发给江叙。
      【快没了。】
      【重新写。】
      【我没有你的字写得好看。】
      【写得丑也认得路。】
      秦简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秦明远坐在旁边,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
      “在和同学聊天?”
      “嗯。”
      “江叙?”
      秦简立刻锁上屏幕:“跟你没关系。”
      话说出口以后,他也知道语气有些冲。
      可他不想解释,更不希望父亲继续问下去。江叙像是他从津海带来的唯一一件私人行李,他本能地想把这个人藏好,不让任何安排和决定碰到。
      秦明远没有生气,只是看向窗外。
      “我没有干涉你交朋友的意思。”
      “你以前也说过不会干涉我转学。”
      “那是两件事。”
      “对我来说都一样。”
      车辆拐进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道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树,独栋住宅被高墙和铁门隔开,连路灯都显得比外面冷清。秦简记得这里,小时候他曾经在这套房子里住过几年,后来父母关系越来越差,他才跟着母亲搬了出去。
      汽车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
      感应灯随之亮起,院子里的石路一直通往房屋正门。佣人已经提前等在台阶下,看见他们回来,立刻上前接过外套和行李。
      客厅仍然和秦简记忆里一样。
      大理石地面擦得没有一点灰尘,沙发和摆件的位置似乎多年未变,墙上挂着一幅价格昂贵的油画,却看不出多少生活留下的痕迹。
      房子里很暖。
      秦简站在玄关处,却比刚才在车站更觉得冷。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秦明远说,“还是以前那间。”
      秦简换好鞋,径直往楼上走。
      “晚饭半个小时后送上去。”秦明远在他身后提醒,“别只吃零食。”
      秦简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句话和江叙说过的话很像,可从父亲口中听见时,却完全不是同一种感觉。
      江叙会先看他有没有吃饭,会记得他不喜欢太油的东西,也会在发现他撒谎以后亲自煮一碗面。父亲的关心更像一条完成安排后的备注,只要有人按时把饭送上去,就算尽到了责任。
      “知道了。”秦简说。
      他的房间在二楼尽头。
      房门推开以后,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架上摆着以前看过的书,墙边放着一架很久没有碰过的钢琴,衣柜里甚至还挂着几件已经不合身的旧外套。
      书桌上没有灰尘,床单也是新换的。
      这里似乎一直在等待他回来。
      可秦简知道,房间被保留下来,并不意味着这里真正属于他。只要父亲觉得有必要,里面的一切随时都可以被重新安排,包括住在这里的人。
      他关上门,将书包扔在床边。
      保温盒从书包里滚了出来,轻轻撞到地毯上。
      秦简弯腰捡起来,抱着空盒子坐到床边。盒盖已经不再温热,却还残留着很淡的食物香气,让他想起候车厅里那顿匆忙的午饭。
      他拿出手机,给江叙拨了视频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下,电话便被接通。
      屏幕晃了一阵,最先出现的是江叙家的天花板,随后才是江叙的脸。他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毛衣。
      “到家了?”江叙问。
      “嗯。”
      秦简举着手机转了一圈,让他看了看房间。
      “怎么样?”
      江叙看着屏幕里的书架和钢琴:“很大。”
      “还有呢?”
      “没有你津海的房间好。”
      秦简笑了一下:“为什么?”
      “那边有我们拍的照片。”
      秦简怔了怔。
      他在离开前,把那张雪地合照洗了出来,用一个简单的木质相框装着,放在津海卧室的书桌上。照片旁边还有江叙替他整理过的错题本,以及两个人一起买的那盏小台灯。
      那间房子没有这里宽敞,也没有昂贵的家具,却装着许多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照片在手机里也能看。”秦简说。
      “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叙没有解释,只看着屏幕里的秦简。
      “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等会儿有人送上来。”
      “有人是谁?”
      “家里的阿姨。”
      “你爸不和你一起吃?”
      秦简靠在床头,语气随意:“他应该有事。”
      “刚回来也有事?”
      “他一直都这样。”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江叙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提醒:“饭送来了记得吃。”
      “知道。”
      “别又倒掉。”
      “我什么时候倒过?”
      “你在学校食堂偷偷把青菜拨给我。”
      “那不是倒掉。”
      “性质一样。”
      秦简忍不住笑起来,整个人慢慢缩进被子里。
      视频里的江叙正坐在书桌前,身后是秦简见过很多次的房间。桌角放着那只旧台灯,窗帘拉了一半,书架上摆着整齐的练习册。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秦简看着那个熟悉的背景,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远。只要视频不挂断,他仍然可以听见江叙翻书的声音,也可以在屏幕里看见对方低头写题的模样。
      “你在干什么?”秦简问。
      “整理错题。”
      “放假第一天就这么努力?”
      “已经不是第一天了。”
      “对我来说,离开津海以后就重新开始算了。”
      江叙抬起眼:“那今天是第几天?”
      “第一天。”
      “什么时候结束?”
      秦简知道他问的不是寒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浅淡的墨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
      “不知道。”
      “秦简。”
      “嗯?”
      “拿笔。”
      秦简愣了一下:“干什么?”
      “重新写。”
      他把手机靠在枕头旁,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抽屉里仍放着小时候用过的东西,旧尺子、褪色的贴纸,还有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演出门票。
      秦简重新坐回床上,把袖口卷起来。
      “写哪里?”
      “原来的位置。”
      “写什么?”
      江叙看着他:“你知道。”
      秦简把笔尖落在手腕内侧。
      第一笔写得有些歪,第二笔又太长。他平时字并不难看,此刻却因为隔着屏幕被江叙盯着,莫名有些紧张。
      “津”字写完以后,他皱着眉看了半天。
      “是不是很丑?”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就是不好看。”
      “继续。”
      秦简又写下了“海”。
      两个字一大一小,挤在手腕内侧,确实算不上端正。可最后一笔落下以后,他心里的某种慌乱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写好了。”他说。
      江叙在屏幕那端看了很久。
      “别洗掉。”
      “洗澡怎么办?”
      “洗完再写。”
      “每天都写?”
      “嗯。”
      秦简笑起来:“那别人看见了,会不会以为我特别想津海?”
      “你不想?”
      “想。”
      秦简没有像平时一样绕开这个问题。
      他抬起手腕,让那两个不算好看的字正对镜头。
      “我想津海。”
      “也想你。”
      屏幕里的江叙没有说话。
      他耳朵有一点不明显的红,视线也短暂地移开,像是忽然对桌上的错题本产生了极大兴趣。
      秦简看见了,却没有拆穿,只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笑了几声。
      “江叙。”
      “干什么?”
      “你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屋里热。”
      “津海现在多少度?”
      “和这个没关系。”
      “那你把摄像头转过去,让我看看暖气。”
      江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秦简,你是不是不想写作业了?”
      “怎么又说到作业?”
      “因为你带回去的卷子还有七张。”
      秦简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了一半。
      “我刚到京都。”
      “今天可以不写。”
      “江老师这么好?”
      “明天两张。”
      “那我今天还是写一张吧。”
      江叙终于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浅,却让秦简看了很久。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佣人推着餐车进来,将晚饭摆在靠窗的小桌上。菜准备得很丰盛,有鱼、有汤,还有几道精致的小菜,足够两三个人一起吃。
      秦简看着那些菜,却没有多少胃口。
      “饭来了?”江叙问。
      “嗯。”
      “给我看看。”
      秦简拿着手机走过去,把镜头对准桌面。
      江叙认真看了一圈:“先喝汤。”
      “为什么?”
      “你胃不好。”
      “我胃什么时候不好?”
      “早上不吃饭的时候。”
      秦简拉开椅子坐下,将手机靠在水杯旁。
      “你陪我吃。”
      “我吃过了。”
      “那你看着我吃。”
      “嗯。”
      视频没有挂断。
      秦简盛了一碗汤,慢慢喝着。江叙则继续低头整理错题,偶尔听见筷子停下来的声音,就会抬头提醒一句“再吃一点”。
      这样的晚饭和秦简小时候经历过的都不一样。
      桌上没有人询问他的成绩,也没有人谈论家里的生意。江叙甚至不在这间屋子里,却让原本冰冷的房间有了一点日常生活的气息。
      吃到一半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进来的是秦明远。
      秦简下意识按住手机,视频画面顿时被他的掌心遮住。
      “有事吗?”他问。
      秦明远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吃得还习惯吗?”
      “还行。”
      “明天上午十点出发,别睡太晚。”
      “知道了。”
      秦明远站在门边,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视线落在秦简亮着的手机屏幕上。虽然画面被挡住了,仍能隐约听见另一端传来的翻书声。
      “还在和江叙通话?”
      秦简的手指缓缓收紧。
      “是。”
      “时间不早了。”
      “才八点。”
      “明天还有安排。”
      “所以呢?”
      “早点休息。”
      秦简抬起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父子两人隔着房间对视。
      片刻后,秦明远走进来,在秦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津海的学校,我已经和你母亲谈过。”
      秦简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屏幕另一边,江叙翻书的声音也停了。
      秦明远不知道视频仍然接通着,继续说道:“你母亲最近的工作安排会有变化,可能需要离开津海一段时间。你一个人留在那里不合适。”
      “我可以照顾自己。”
      “这不是能不能照顾自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你马上要参加中考,京都这边的教育资源和升学安排更适合你。我已经让人联系了学校,年后可以先去做一次测试。”
      秦简放下筷子。
      “我不会去。”
      “你可以先了解。”
      “不需要。”
      “秦简。”
      “我说我不会去。”
      他的声音骤然提高,桌上的汤因为手臂碰撞而晃出一点,沿着碗边流到桌面。
      秦明远眉头微皱:“你应该学会理性地看待这件事。”
      “理性就是所有事情都听你的?”
      “我是在为你的未来考虑。”
      “我的未来为什么从来不需要问我?”
      “因为你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知道吗?”
      秦简看着父亲,眼眶慢慢变红。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知道我在津海每天几点放学,知道我最不喜欢哪门课,知道我生病的时候会不会自己去医院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却总觉得自己可以决定什么对我最好。”
      秦明远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克制,可眼底也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
      “这些事情以后再谈。”他说。
      “什么时候谈?”
      “等你冷静下来。”
      “然后你们把所有事情安排好,再通知我,对吗?”
      秦明远站起身:“我没有要强迫你。”
      秦简忽然笑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房间里只剩下短暂而压抑的安静。
      秦明远最终没有继续争论。他转身走向门口,在关门前停了一下。
      “明天的家庭聚会,你必须参加。”
      门被轻轻合上。
      秦简仍旧坐在桌边,手指紧紧握着筷子。刚才所有勉强维持的轻松都在那几句话里消失了,只剩下胸口越来越明显的窒息感。
      他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手机里忽然传来江叙的声音。
      “秦简。”
      秦简像是这时才想起视频还没有挂断。
      他拿开挡在镜头前的手,屏幕重新露出江叙的脸。江叙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因为刚才的对话,他已经全部听见了。
      “没事。”秦简先开口,“他一直这样。”
      江叙看着他:“你想留在京都吗?”
      “不想。”
      “那就告诉他。”
      “我说了。”
      “继续说。”
      秦简怔了怔。
      “他不会听。”
      “说到他听为止。”
      “要是没用呢?”
      “至少不能让他觉得你默认了。”
      江叙的声音很稳,没有说那些轻飘飘的安慰,也没有保证事情一定会变好。他只是告诉秦简,不能沉默,不能像以前一样被人带走以后,再装作自己并不在意。
      秦简看着屏幕,喉咙有些发紧。
      “江叙,我可能真的回不去。”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没有考试。”
      “可以转学。”
      “你还有东西没拿。”
      “什么东西?”
      “保温盒。”
      秦简愣了几秒,眼睛忽然更红了。
      江叙继续说:“你的错题本也在我这里。”
      “还有书桌上的照片。”
      “还有下一场雪。”
      每说一样,秦简就越难维持脸上的表情。
      那些都是很小的东西。
      小到父亲永远不会理解,为什么一个保温盒、一张照片和一句下雪时的约定,会比京都所谓更好的学校更重要。
      可正是这些东西,让津海成为了他想回去的地方。
      秦简低下头,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
      “你别说了。”
      “为什么?”
      “你说得越多,我越想现在回去。”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买票。”
      秦简抬起头:“现在?”
      “嗯。”
      “我爸不会让我走。”
      “明天也可以买。”
      “你认真的?”
      “只要你决定。”
      秦简看着他。
      江叙的神情没有一丝玩笑。他甚至已经拿起手机,像是真的准备替秦简查询明天从京都回津海的车次。
      秦简心里的冲动几乎在那一刻到达顶点。
      他想现在就收拾行李,想离开这间从来没有属于过他的房子,想回到津海的街道上,想重新坐在江叙家那张并不宽敞的餐桌旁。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点头。
      母亲的工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不清楚。父亲为什么突然坚持让他留在京都,也一定不只是中考这么简单。他不能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就用逃跑代替选择。
      “再给我几天。”秦简说。
      “好。”
      “我要先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嗯。”
      “你会等我吗?”
      江叙看着他:“我不是已经在等了吗?”
      秦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只有一滴,很快砸在桌面上。他立刻低下头,假装去擦刚才洒出来的汤,不想让江叙看见。
      江叙没有揭穿他。
      他只是一直留在视频另一边,等秦简重新抬起头。
      那天晚上,他们的通话持续了很久。
      秦简吃完了已经变凉的饭,又按照江叙的要求写了半张英语卷子。江叙偶尔给他讲题,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两个少年隔着几百公里,各自坐在一间房间里。
      窗外是两座不同的城市。
      津海的夜晚安静而潮湿,融化的雪水从屋檐边缓慢落下。京都的灯火明亮繁华,远处车流沿着高架桥不断延伸,看不见尽头。
      接近十二点时,秦简终于困得睁不开眼。
      他侧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里还能看见江叙低头写字的侧脸。
      “江叙。”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别挂。”
      “手机要没电了。”
      “我插着充电器。”
      “会发热。”
      “那也别挂。”
      江叙停下笔:“为什么?”
      秦简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梦话。
      “这样醒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津海还在。”
      江叙看了他很久。
      “好。”
      秦简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手腕上的两个字露在被子外面,在台灯下留下浅浅的影子。
      江叙没有挂断视频。
      他关掉房间里的大灯,只留下书桌上的台灯,然后把手机靠在书本旁边,继续整理没有做完的题。
      屏幕里,秦简睡得并不安稳。
      他偶尔皱眉,偶尔把被子抓得很紧,像是梦里也有人在试图把他带去某个不愿意去的地方。
      江叙看见以后,轻声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秦简没有醒,紧绷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两座城市之间隔着漫长的铁轨、无数盏路灯和几个小时的路程,可那一晚,他们始终没有真正失去彼此。
      屏幕一直亮到天快亮的时候。
      像一扇没有关闭的窗。
      也像一盏替某个人留到清晨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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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好,朋友 每天凌晨 5:20 更新 14 :00 再不更新,今日就不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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