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留在教室的人 秦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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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简把那把印着“文明交通，从我做起”的折叠伞还回来时，津海难得放了晴。清晨的阳光从公交站牌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也照亮了伞面上那行格外醒目的蓝字。
他不仅把伞擦得干干净净，还特意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袋子边缘被折得整整齐齐，外面贴着一张黄色便签，上面用黑笔写着“完好归还，如有损坏，原价赔偿”。
江叙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抬头问他是不是把一把赠品伞当成了租赁物品。秦简却一本正经地回答，借来的东西本来就应该认真保管，赠品也不能例外。
“你可以直接放进书包，不用专门套一个袋子。”江叙接过雨伞时，发现伞柄上原本松动的挂绳已经被重新系好，连那个快要脱落的塑料扣也被固定住了。
“昨天晚上闲着没事，我顺便给它修了一下。”秦简说完以后，又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颗浅绿色的薄荷糖，放进江叙掌心，“这个也是昨天答应你的。”
江叙看着掌心里的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拒绝。他把雨伞放进书包侧袋，又把薄荷糖装进外套口袋，随后才提醒秦简公交车已经从路口转过来了。
秦简跟着他上了车，熟练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仅仅过去几天，他已经记住了沿途大部分站名，甚至能在车辆到站之前，提前告诉江叙下一站会有很多学生上车。
“你不是刚来津海吗，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江叙看着他指向前门附近，果然有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从站台涌进车厢。
“因为我不喜欢坐过站，所以每次换地方都会先把路线记熟。”秦简替旁边站着的老人把书包抱到腿上，声音仍然轻松，“迷路一次很浪费时间。”
江叙没有追问他以前是不是经常迷路，只是把身体往窗边挪了挪，给站在过道里的人让出更多位置。秦简也随之靠近一些，两个人的肩膀隔着校服轻轻碰到一起。
那是一种并不明显的接触，公交车每次转弯时都会发生。江叙起初还会下意识躲开，后来发现车厢实在拥挤，便任由两个人的肩膀随着车辆轻微晃动。
秦简似乎没有察觉，低头从书包里取出一本练习册。封面右上角贴着一张新的标签，上面写着“不会的题”，下面已经列出了十几个页码。
“你真的全部整理出来了？”江叙接过练习册，原本以为秦简昨天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然连每道题卡住的原因都写在了旁边。
“既然答应了，就要认真一点。”秦简用手指点着其中一道几何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但是这道题我看了四遍，还是觉得出题的人在故意为难学生。”
“出题的人没有认识你，不会专门为难你。”江叙翻到对应页码，只看了几眼便发现秦简把一个重要条件抄错了。
秦简凑过来仔细检查，确认自己把十六抄成了六十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公交车驶过两个路口，他才小声说自己刚才对出题人的评价可以暂时收回。
江叙把练习册还给他，嘴角已经压不住那点细微的笑意。秦简看见以后没有觉得丢脸，反而靠在座椅上笑得比他更加明显。
他们到达教室时，班里只来了十几个人。江叙照常拉开窗帘，秦简则拿着抹布擦掉窗缝里积下的灰尘，两个人谁也没有商量，却自然地各自做起了事情。
靠窗的位置在晴天时很好，早晨的阳光可以一直落到桌面中央。秦简把两个人的练习册并排放在光里，又用尺子把桌缝中间那条不齐的边线重新推平。
“你每天都要把桌子摆得这么整齐吗？”江叙坐下以后，发现秦简甚至把两张桌子的高度都调整到了一样，原本微微晃动的桌腿下面还垫了一张折叠的废纸。
“看起来舒服一点，写字的时候也不会总是晃。”秦简用手按了按桌角，确认桌子已经稳定，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江叙以前不在意这些事情。他的东西虽然从来不会乱放，却也不会专门调整桌子的角度，更不会为了桌腿晃动而找来一张纸垫在下面。
可是从那天开始，两张桌子之间的缝隙再也没有歪过。秦简每天坐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两边桌角是否对齐，仿佛只有这样，他们才算真正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
早读结束后，林老师宣布学校将在下周进行第一次月考。教室里的抱怨声很快连成一片，后排几个学生甚至开始计算距离考试还剩多少个可以临时抱佛脚的晚上。
秦简没有跟着抱怨，只是低头翻看课程表。他来到津海以后还没有参加过正式考试，教材进度虽然已经跟上，部分知识点却仍然存在差异。
“这次考试会重新排座位吗？”秦简转着手里的笔，装作十分随意地向江叙询问，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课程表上。
“不会，林老师不喜欢按成绩排座位。”江叙回答以后，看见秦简明显松了一口气，不由得又问了一句，“你怕自己考得不好？”
“成绩不好可以再学，我是怕换位置。”秦简终于抬起头，语气听起来半真半假，“好不容易适应这边漏雨漏风的环境，再换地方很麻烦。”
“现在已经不下雨了，冬天才会漏风。”江叙指出他话里的问题，却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在意换座位。
“所以更不能换，我得提前适应冬天。”秦简说完以后，把写着不会题目的练习册推到江叙面前，“今天放学以后开始补课，可以吗？”
江叙原本计划放学后直接回家。父亲早晨发来消息，说晚上可能会回来吃饭，让他经过市场时买一袋速冻饺子和两棵青菜。
可是秦简的练习册已经整理得十分详细，连不同类型的错题都用不同符号做了标记。江叙看了一会儿，最后把回家时间向后推了一个小时。
“晚自习开始以前只有四十分钟，先讲几何和函数。”江叙拿出便利贴，把今天需要处理的题目顺序写好，“剩下的内容周五再继续。”
秦简答应得十分痛快，随后拿出江叙上次写的英语作文。他已经在空白处写了几条修改意见，连几个重复使用的单词都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
“我也不会白听你的数学课。”秦简把作文纸放在两张桌子中间，神情里带着一点认真，“你的语法没有问题，但是有些句子太像参考答案。”
“考试作文不需要特别有趣，保证不出错就够了。”江叙扫了一眼那些被圈出来的句子，并不觉得自己的写法存在太大问题。
“可是你写的内容不像你。”秦简指向其中一句关于周末活动的描述，“你明明不喜欢和朋友去商场，也不会每个星期参加篮球比赛。”
“作文可以编，只要语法正确就行。”江叙说得理所当然，因为老师教他们的考试技巧本来就是如此。
“当然可以编，但至少应该编得像真的。”秦简拿起笔，在那句话下面重新写了一行内容，“比如你可以写自己坐公交回家，或者一个人在厨房里煮饺子。”
江叙的视线停在“一个人在厨房里煮饺子”几个字上。他不记得自己是否向秦简提过家里的情况，也许只是某次聊天时无意中说了一句，秦简却记得十分清楚。
“这样写不会得到更高的分数。”江叙沉默片刻，仍旧从最现实的角度评价了秦简给出的修改方案。
“但是读起来像你写的，而不是从范文里抄出来的。”秦简把笔放回桌面，认真看着他，“江叙，你写自己的事情也不会比范文差。”
上课铃在这时响起，前排的同学迅速转回身体。江叙没有继续争论，只把那张作文纸夹进英语书里，却没有擦掉秦简写下的那行句子。
整个上午，月考的话题一直没有停过。老师们像是提前约好一样，每节课都要提醒考试范围，课代表也开始发放新的复习资料，桌面上的试卷很快堆成一叠。
秦简在课间把所有试卷按照科目分好，又将江叙那份也一起整理完毕。他做这些事情时十分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替同桌收拾混在一起的资料。
“我自己可以整理。”江叙虽然这样说，却没有从秦简手里把卷子拿回来，因为对方已经在每一叠试卷上贴好了写有科目的便签。
“我知道你可以，只是顺手一起做了。”秦简把数学试卷放在最上方，又把英语试卷放到江叙更容易拿到的位置。
江叙发现秦简说“顺手”的次数越来越多。早上的豆浆是顺手买的，桌腿是顺手垫的，试卷也是顺手整理的，好像所有照顾都只是恰好发生。
中午吃饭时，秦简吸取上次排错窗口的教训，紧紧跟在江叙身后。江叙买什么，他就买什么，连食堂阿姨问要不要香菜时，他都转头观察江叙的选择。
“你没有自己的口味吗？”江叙端着餐盘走向座位，实在无法理解秦简为什么连配菜也要跟着自己。
“我只是相信你的判断，毕竟你已经在这里吃了三年。”秦简坐到他对面，低头尝了一口今天的汤，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昨天那碗牛肉面只是你自己排错了，不代表食堂所有东西都不能吃。”江叙说完以后，把餐盘里秦简不喜欢的胡萝卜夹到了自己碗里。
秦简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立刻说话。他昨天吃饭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不喜欢胡萝卜，没想到江叙今天竟然已经记住了。
“江叙，你记性是不是特别好？”秦简握着筷子，眼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正常，重要知识点看两遍基本可以记住。”江叙没有意识到秦简真正问的是什么，只以为他在询问学习方法。
“那不重要的事情呢？”秦简继续问道，目光落在江叙碗里那几片刚刚被夹过去的胡萝卜上。
“不重要的事情，记住了也很正常。”江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终于明白秦简为什么会忽然提起记忆力。
秦简低头吃饭，没有再继续追问。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排骨夹给江叙，又在江叙准备拒绝之前，迅速说自己今天不想吃太多肉。
“你昨天还说食堂的排骨太少。”江叙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并没有相信这个临时编出来的理由。
“人的口味每天都会改变，今天忽然不想吃也很合理。”秦简一本正经地说着，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向上弯起。
江叙最终没有把排骨夹回去。两个人面对面吃完午饭，谁也没有说那片胡萝卜和那块排骨究竟算不算一次交换。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以后，教室里的人很快散去。值日生扫过地面，关掉前面几排的灯，只有后排靠窗的位置仍然亮着一盏日光灯。
秦简把整理好的错题摆在中间，江叙拿出草稿纸，从最基础的辅助线开始讲解。他讲题时没有多余的话，每一个步骤都清楚直接，遇到秦简不明白的地方便换一种方法重新说明。
秦简平时总喜欢开玩笑，真正开始做题以后却很安静。他会认真记录江叙说过的每个条件，也会在不懂的时候立刻停下来询问，从不装作自己已经听懂。
讲到第三道题时，窗外的夕阳已经落到教学楼另一侧。淡金色的光从玻璃边缘斜着照进来，落在秦简握笔的手指和微微低下的眉眼上。
江叙讲完一种解法，抬头询问他是否明白。秦简没有立即回答，只盯着草稿纸看了片刻，随后拿起笔，用另一种方式重新证明了一遍。
“这样也可以吗？”秦简把草稿纸推过去，眼神里带着一点等待认可的认真，和平时故意逗江叙时完全不同。
江叙从头检查一遍，确认过程没有问题以后，在最后的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对勾。
“可以，而且比刚才那种方法简单。”他说完以后，秦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展开，仿佛那个普通的对勾比考试分数更重要。
“江老师教得不错，我决定以后继续来上课。”秦简靠回椅背，刚才那点难得的安静很快消失，又恢复了平时带着笑意的样子。
“下次再叫江老师，你就自己研究。”江叙收起草稿纸，语气虽然冷淡，却把下一次补课时间认真写在了便利贴上。
数学题讲完以后，轮到秦简帮他修改英语作文。秦简没有按照标准模板重新写，而是让江叙先用中文讲一件最近印象最深的事情。
“没有什么印象很深的事情。”江叙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生活确实没有太多值得写进作文的内容。
“昨天呢，前天呢，或者我转来的那一天。”秦简趴在桌边，耐心地给出几个范围，“只要是你现在还能记得的事情就可以。”
江叙沉默片刻，最后提起了那天放学时被风吹翻的雨伞。秦简立刻笑了起来，提醒他不能省略自己英勇挽救雨伞的部分。
“你只是抓住了伞骨，算不上英勇。”江叙一边反驳，一边按照秦简的要求，把那场雨和公交站写进新的作文草稿。
“可是没有我，那把伞说不定已经飞到操场上了。”秦简用铅笔修改其中一个动词，声音里满是对自己功劳被忽略的不满。
两个人一边争论，一边把那篇原本写着商场和篮球比赛的范文彻底改掉。新的作文没有复杂句式，只写了一个下雨的傍晚，以及两个人共用一把旧伞走去公交站。
江叙写完最后一个单词，忽然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走廊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保安关门时的金属碰撞声。
“今天不是只补四十分钟吗？”秦简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也像是刚刚意识到他们已经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你第三道题耽误了二十分钟，作文又重新写了一遍。”江叙整理好书本，语气像是在说明延时的责任并不在自己。
“那下次我请你吃晚饭，算作占用时间的补偿。”秦简迅速收拾桌面，把两个人用过的草稿纸也按照科目分开放好。
“不用，我回家吃。”江叙背上书包时，才想起父亲早晨让他购买的饺子和青菜，于是加快脚步离开教室。
两个人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放学时拥挤的道路恢复安静，只剩下几辆公交车从湿润的路面缓慢驶过。
江叙准备去附近的市场，秦简听说以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跟着他一起穿过马路。江叙问他是不是也要买东西，他只说自己还没有去过津海的菜市场，正好可以认识路线。
市场里的人并不多，卖菜的摊主正在整理剩下的蔬菜。江叙挑了两棵青菜，又从冷冻柜里拿了一袋父亲常买的饺子，整个过程熟练得不像一个初三学生。
“你经常自己买菜吗？”秦简跟在他身边，手里主动接过那袋有些沉的速冻饺子。
“父母工作忙，有时候来不及回家。”江叙仔细检查青菜叶片，没有觉得这是一件需要隐瞒或者抱怨的事情。
“那你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不会觉得家里太安静吗？”秦简问完以后，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太过直接，又立刻补充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小时候会觉得，现在已经习惯了。”江叙把挑好的青菜递给摊主，回答得十分平静，“而且他们有空就会回来，不是一直不在。”
秦简点点头，没有露出同情，也没有说那些听起来温柔却没有实际作用的话。他只是把饺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陪着江叙走完剩下的路。
走到公交站时，江叙从他手里接回饺子。秦简的车还需要再等十分钟，于是两个人一起站在路灯下面，没有急着告别。
“你今天写的那篇作文，比原来的好很多。”秦简忽然开口，语气不再像补课时那样带着玩笑。
“老师不一定会给更高的分数。”江叙仍然对秦简的评价有所保留，却没有把那篇作文换回原来的版本。
“分数不是唯一的标准，至少我看完以后觉得很真实。”秦简望着道路尽头缓慢靠近的公交车，声音被晚风吹得很轻。
江叙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总是在意一件事情是不是真的？”
秦简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沉默了几秒才回答：“因为假的事情很容易忘，真的事情会记得久一点。”
公交车在站台前停下，车门缓慢打开。秦简没有继续解释，只向江叙挥了挥手，提醒他回家以后别忘了复习今天讲过的题目。
“那是你的题，不是我的题。”江叙站在原地纠正他，手里还提着青菜和那袋已经有些变软的饺子。
“可是我们一起做过，所以也算你的。”秦简笑着后退一步，赶在车门关闭之前走进车厢。
车辆驶离以后，江叙独自站在路灯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忽然发现青菜外面的塑料袋上贴着一张浅黄色便签。
那张便签应该是秦简刚才提饺子时偷偷贴上的，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碗，旁边还写着一句话：“江同学今晚也要认真吃饭。”
江叙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把那张便签揭下来。他提着东西坐上回家的公交车，仍旧选择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这一次旁边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他经过的地方叫什么名字。可江叙看着车窗中自己的倒影，脑海里却一直回想着秦简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假的事情很容易忘，真的事情会记得久一点。
江叙那时还无法判断这句话是否正确。他只知道，当晚父亲临时没有回来，而他一个人煮饺子时，第一次没有觉得厨房安静得只剩水沸腾的声音。
餐桌旁边放着那张黄色便签，碗里的热气缓慢升起。窗外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着，像有人正在很远的地方，陪他吃完这顿普通的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