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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除夕以前 寒假开始后 ...
寒假开始后的第三天,江叙第一次去了秦简家。
那天早上,津海的天空难得放晴,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江叙的书桌上落下一道狭长的亮光。
他刚写完一张数学卷子,手机便在桌角连续震动了三次。
秦简先发来一张空荡荡的餐桌照片,接着又发来一张堆满练习册的书桌照片,最后才补上一句话。
【江老师,我已经准备好了。】
江叙盯着那个称呼看了一会儿,低头回复。
【九点才开始,现在八点二十。】
秦简很快发来消息。
【提前四十分钟表达我的诚意。】
【你可以先背单词。】
【一个人背不进去。】
【昨天是谁说要靠自己进班级前五?】
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停停顿顿,过了半分钟,秦简才发来一句。
【班级前五也需要合理的情感支持。】
江叙没有再理他,把桌上的卷子整理好,又从书架上抽出两本复习资料,全部塞进书包里。
他出门时,母亲刚刚结束夜班回来,正在玄关换鞋。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制服外套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
“这么早去哪里?”
“去同学家写作业。”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装得鼓鼓的书包。
“秦简家?”
江叙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嗯。”
母亲并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羽绒服的衣领。
“中午回来吃饭吗?”
“可能不回来。”
“那你记得给人家家里打招呼,不能太麻烦别人。”
江叙点了点头,刚准备开门,又听见母亲在身后问道:“除夕那天,你也准备去他家?”
这一次,江叙没有立即回答。
几天前,他已经向父母提过这件事。父亲当时正在擦警帽上的灰,只说除夕可能轮到他值班,让江叙自己决定。
母亲却沉默了很久,像是不太放心他在别人家过年,又像是因为不能陪他而觉得愧疚。
最后,她问秦简家里是否有大人在,又问了地址和联系方式。
江叙知道,她并不是反对,只是习惯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提前确认清楚。
“秦简的家人可能会回来。”江叙说,“还没有确定。”
母亲靠在鞋柜旁,眼底有很淡的红血丝。
“要是他们不回来,你们两个孩子也不能胡闹。厨房里的燃气和电器都要小心,晚上不要出去太远。”
“知道。”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母亲看着他打开门,忽然又叫住了他。
“江叙。”
江叙回过头。
她站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你愿意去同学家过年,也挺好的。”
江叙没有问她为什么这样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关上家门,沿着楼梯缓慢走下去。
过去的每一个除夕,他几乎都在等待中度过。
等父亲结束值班,等母亲从单位回来,等电视里的倒计时走到最后一秒,也等一桌已经凉掉的年夜饭重新变热。
有时他们能够在十二点以前回家,有时不能。
江叙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知道父母的工作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在更多家庭团聚的时候,总要有人守在那些没有灯光的街道上。
可理解并不代表不会觉得孤单。
只是他很早就学会了,不把孤单说出来。
秦简家距离学校不算太远,乘公交车只需要五站。江叙下车后按照秦简发来的地址,在一个安静的小区门口停下。
小区里的楼房并不新,树木却长得很高。冬天的枝条遮不住阳光,细碎的光斑落在道路两旁尚未融化的积雪上。
江叙刚走到单元楼下,便看见秦简从里面跑了出来。
他没有穿外套,只套着一件灰色毛衣,拖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头发也没有完全整理好。
“你怎么出来了?”
“我在窗户里看见你了。”
“那也不用下来。”
“电梯有点慢,我怕你找不到。”
江叙看了一眼他脚上的拖鞋。
“你先回去。”
秦简这才感觉到冷,缩了一下肩膀,却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书包给我。”
“不用。”
“你是客人。”
“我只是来写作业。”
“来我家写作业就是客人。”
两个人在楼下争了半天,最后秦简只抢走了江叙手里的复习资料,抱在怀里快步走进楼道。
电梯门关上以后,秦简抬手按下十七楼。
江叙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随口问道:“家里有人吗?”
“阿姨在,上午做完饭就走。她每天会过来两个小时,帮忙收拾屋子。”
“你爸妈呢?”
“我爸还在京都,我妈去了国外。”
秦简说得很平静,仿佛那只是两件没有必要详细解释的小事。
江叙却想起除夕将近,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秦简抬头看着电梯顶部的灯,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爸说尽量,我妈还没回消息。”
电梯里安静下来。
江叙知道自己不该继续问,便把视线转向金属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
秦简的家比他想象中更大。
玄关旁边摆着一排整齐的鞋,客厅的落地窗几乎占满整面墙。阳光落在浅色地毯上,让原本有些空旷的房间显得温暖许多。
靠近窗边的位置摆着一盏橙色的小灯。
正是秦简之前拍给他的那一盏。
灯的旁边放着两只相同的白色杯子,杯口印着一圈很细的蓝色纹路。
江叙换好拖鞋,目光在那两只杯子上停留了几秒。
秦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即走到窗边,把靠近灯的那只杯子拿起来。
“这个是你的。”
“只是杯子而已。”
“已经分好了。”
秦简把杯子递到他手里,又拿起另一只。
“你的靠灯,我的靠窗。”
江叙低头看着杯底,发现下面贴了一张很小的标签,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个“叙”字。
笔迹有些歪,最后一笔还拖出了一小截。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
“为什么要写名字?”
“怕拿错。”
“两个杯子不是一样的吗?”
“所以才容易拿错。”
秦简说得认真,江叙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发现另一只杯子的底部同样贴着标签,写着一个简单的“简”字。
两个字被摆在一起,隔着一盏尚未打开的小灯。
那位做饭的阿姨从厨房出来,热情地招呼江叙吃水果,又说午饭已经准备了一半,让他们不要只顾着学习。
秦简显然不太习惯家里出现其他人,简单应了两句,便带着江叙去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比客厅更简单。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整面摆满书和模型的柜子,还有几个没有彻底拆开的纸箱堆在墙角。
江叙看了那些纸箱一眼。
“还没有收拾完?”
“有些东西不知道放在哪里。”
“你已经来津海很久了。”
“以前搬家,也不会把所有东西拿出来。”
秦简走到纸箱旁,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的箱子。
“反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走,收起来更方便。”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江叙,语气也像是在谈论一件早已习惯的事情。
江叙放下书包,走过去看了一眼箱子上的标签。
上面写着书籍、相册和旧物。
“现在可以拿出来。”
秦简抬起头。
“为什么?”
“你要在这里参加中考。”
“中考以后呢?”
“还要上高中。”
“高中以后呢?”
江叙被问得停了一下。
秦简靠在桌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笑意,似乎真的在等待一个能够让他安心的答案。
江叙无法保证秦简的父母以后不会再次带他离开,也无法确定他们能够考进同一所学校。
他能确定的事情很少。
可在那一刻,他还是伸手,把最上面的纸箱搬了下来。
“高中以后,再收回去。”
秦简望着他怀里的箱子,忽然笑了。
“江叙,你这是让我先住下来吗?”
“箱子一直堆着占地方。”
“你刚才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
“我觉得是。”
江叙没有继续解释,直接拆开纸箱上的胶带。
纸箱里放着很多旧书,其中大部分是外文原版。最下面压着一本深蓝色的相册,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秦简看见相册时,神情明显变了一下。
他弯腰把相册拿出来,拍掉封面上的灰尘,却没有立即打开。
“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能看吗?”
“你想看?”
“你不愿意就算了。”
秦简犹豫了片刻,抱着相册坐到床边。
“也不是不能看。”
江叙在他身旁坐下,看见秦简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里的秦简大概只有三四岁,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雨衣,站在陌生城市的街头,手里举着一把比他还要高的雨伞。
他的身后是两名年轻人,面容和现在的秦简有些相似。
“这是你父母?”
“嗯。”
照片里的三个人都在笑,背景中路过的行人撑着伞,整条街道像被雨洗得格外明亮。
江叙往后翻了几页。
秦简五岁时在海边堆沙堡,七岁时站在一座雪山脚下,九岁时穿着校服参加学校演出。
每隔几页,背景便会换成完全不同的城市。
照片中的秦简一直在长大,身边的同学和邻居却不断变化。
有些人只出现过一次,有些人连续出现了两三年,后来便彻底消失在相册里。
翻到中间时,一张夹在塑料薄膜里的合照滑了出来。
照片里的秦简大约十一岁,和另一个男孩并肩站在操场上。两个人的肩膀搭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用英文写着一句话。
江叙看懂了,却没有念出来。
那句话的意思是——永远不要忘记我。
秦简把照片拿过去,重新夹回相册。
“后来还有联系吗?”江叙问。
“刚开始有。”
“后来呢?”
“时差越来越大,能聊的东西越来越少。有一天他没有回复,我也没有再发。”
秦简低头摩挲着相册的边缘。
“其实每一次搬家,大家都会说以后还要联系。刚开始会写邮件,会视频,也会分享新学校发生的事情。”
“然后就慢慢不联系了。”
“嗯。”
秦简抬起头,对江叙笑了一下。
“所以我以前不太相信永远。”
江叙看着那本厚厚的相册,忽然明白秦简为什么总是喜欢追问以后,为什么会在每一句承诺后面反复确认。
他并不是不知道未来很远。
正因为知道,他才害怕那些现在说得很认真、以后却会被轻易忘记的话。
“你现在相信了吗?”江叙问。
秦简没有马上回答。
他合上相册,转身看着江叙。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一层很浅的光。
“相信一点了。”
“为什么只是一点?”
“因为有人答应我不会删掉,却还没有证明。”
江叙知道他说的是那天公交站旁的对话。
“要怎么证明?”
“暂时不知道。”
秦简想了想,又补充道:“可以先从陪我写完寒假作业开始。”
江叙伸手拿起桌上的练习册,翻到第一页。
“那你可能今天就不相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这本数学作业一个字都没写。”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立即把相册放回箱子里。
“我本来准备等你来了再写。”
“你说八点二十就在等我。”
“对。”
“所以你等了四十分钟,什么都没做?”
“我整理了桌子。”
江叙环顾四周,看见桌角还放着两袋没有拆开的零食,椅子上搭着外套,几支笔散乱地压在卷子下面。
“哪里整理了?”
秦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两秒,伸手把那几支笔拢到一起。
“现在整理好了。”
江叙忍住笑,把自己的复习资料摊开。
“先写数学,十一点以前完成第一单元。”
“写不完怎么办?”
“午饭以后继续。”
“午饭以后不是应该休息吗?”
“你刚才不是说要进班级前五?”
秦简趴在书桌上叹气,最后还是认命地拿起笔。
房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落在纸张上的细微声音。
阳光从窗边慢慢移动到书桌中央,把两个人的练习册照得一片明亮。
秦简写题时并不安分。
遇到简单的题,他会故意写得很快,然后用笔尖敲桌子,提醒江叙看他的答案。遇到难题,他又会盯着江叙的侧脸,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得到提示。
江叙被看得无法集中注意力,终于放下笔。
“题在纸上。”
“我知道。”
“那你看我做什么?”
“看看你什么时候愿意主动教我。”
“你先自己算。”
“我已经算了。”
秦简把草稿纸推过来,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步骤,最后却画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江叙扫了一眼,拿起笔圈出其中一行。
“这里的符号错了。”
“只有一个符号?”
“嗯。”
“那我差一点就对了。”
秦简立刻坐直身体,把错误改过来,又重新计算了一遍。
得到正确答案以后,他在题号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
江叙看见了,问道:“画这个做什么?”
“这是你教过的题。”
“我只是指出了一个符号。”
“也算教。”
“那你整本作业都要画满。”
“可以。”
秦简翻到练习册的封面,认真写下一行字。
江叙凑近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江叙辅导记录。
“你写这个做什么?”
“以后复习的时候方便统计。”
“统计什么?”
“统计你一共教了我多少道题。”
“有必要吗?”
“有。”
秦简把练习册放在两个人中间,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这样以后不联系的时候,我也能记得。”
江叙的神情微微一僵。
“为什么会不联系?”
秦简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很快低下头。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这句话从江叙口中说出来时,比他自己预想中更快,也更坚决。
秦简抬起头看着他。
江叙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至少在中考以前,没有万一。”
“只有中考以前?”
“高中也没有。”
“高中以后呢?”
“以后再说。”
秦简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慢慢笑了。
“好。”
他在那行“江叙辅导记录”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括号,写下日期,又把练习册推回自己面前。
“那我先把高中以前的星星画满。”
午饭时,阿姨做了四菜一汤。
秦简平时一个人吃饭习惯了,今天却格外热闹。他不停把菜推到江叙面前,又问他除夕想吃什么馅的饺子。
“都可以。”
“不许说都可以。”
“白菜猪肉。”
“还要别的吗?”
“一个就够了。”
“我想吃虾仁的。”
“那就包两种。”
“你会包吗?”
“看过我妈包。”
“看过和会是两回事。”
“比完全没看过的人强。”
秦简没有反驳,低头喝了一口汤,忽然问道:“你爸妈除夕真的不能回来吗?”
“还不确定。”
“你希望他们回来吗?”
江叙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当然。”
“那他们回来以后,你是不是就不来我家了?”
秦简问得很轻,像是不愿意让这句话听起来过于在意。
江叙看着碗里漂浮的汤花,没有马上回答。
他当然希望父母能够回来。
可如果他们真的回家,他便应该留在家里吃年夜饭,而不是去秦简家。
这似乎是一道没有第二种答案的选择题。
秦简见他沉默,立刻笑着补充:“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爸妈要是能回来,你当然要在家过年。”
“你呢?”
“我?”
“你爸妈回来吗?”
“也不确定。”
两个人隔着餐桌安静下来。
他们都在等待某些人的确定消息,也都不敢提前期待得太多。
吃完饭,阿姨离开以后,整个房子再次恢复安静。
下午的复习进行得比上午顺利。
秦简完成了数学作业,又和江叙背完两个单元的英语单词。临近傍晚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串红色的小灯笼,还有几张没有剪完的窗花。
“昨天阿姨买的。”秦简说,“我们贴上吧。”
“今天离除夕还有十几天。”
“提前贴。”
“窗花会坏。”
“坏了再换。”
秦简抱着那串灯笼走出房间,江叙只能跟上。
两个人踩着椅子,把小灯笼挂在客厅的落地窗旁边。灯笼不大,亮起来以后像一串温暖的红色星点。
秦简又把窗花铺在茶几上,让江叙挑一张。
有鱼,有灯笼,也有写着平安的圆形图案。
江叙最后选了一张很简单的雪花。
“为什么选这个?”
“好看。”
“你不是不喜欢冷吗?”
“雪和冷不是一回事。”
秦简拿起另一张同样的雪花,和江叙一起贴在窗户上。
两张窗花隔得很近,在玻璃上形成一对相似的影子。窗外是灰白色的冬日天空,远处的楼房亮起零星灯光。
贴完以后,秦简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下雪的时候会更好看。”
“天气预报说除夕可能会下。”
“真的?”
“只是可能。”
“可能也很好。”
秦简转身打开窗边的橙色小灯。
灯光亮起以后,那两只写着名字的杯子也被照亮了。
秦简拿起江叙的杯子,去厨房倒了温水,又把杯子递给他。
“你今天坐的是靠灯的位置。”
“嗯。”
“除夕也要坐这里。”
江叙接过杯子,掌心很快被温度填满。
“你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因为你没有正式答应。”
“我说过要先看家里的安排。”
“所以我还要继续问。”
江叙看着他,最后还是轻轻点头。
“只要我爸妈不能回来,我就来。”
秦简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瞬。
这并不是一个完全确定的回答,可对他来说,似乎已经足够。
“好。”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江叙的杯沿。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那我希望叔叔阿姨能回来。”
江叙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秦简低头喝了一口水,语气很自然。
“你肯定更想和他们一起过年。”
“那你怎么办?”
“我可以给你发消息。”
“一个人?”
“又不是第一次。”
秦简笑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的侧脸被橙色灯光照得很柔和,眼底却有一小片无法被光线碰到的阴影。
江叙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想说,自己也可以陪他。
可这句话一旦说出来,便意味着他必须在父母和秦简之间选择一边。
十五岁的江叙还不知道,有些选择并不是因为更爱谁,也不是因为谁比谁重要。
只是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总会遇见两个同时需要自己的人。
他也还没有学会,怎样才能不让任何一个人失望。
傍晚六点,江叙准备回家。
秦简把他送到电梯口,仍然穿着上午那件灰色毛衣。
电梯还没有上来,两个人站在安静的走廊里,头顶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声音,忽然熄灭了。
四周陷入短暂的黑暗。
秦简没有动,江叙也没有出声。
过了几秒,江叙抬手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灯重新亮了起来。
秦简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忽然问道:“江叙,你怕黑吗?”
“不怕。”
“我小时候有点怕。”
“现在呢?”
“现在也有一点。”
江叙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房子。
“那你晚上把灯打开。”
“房间太大了,开一盏还是会觉得暗。”
电梯数字不断上升,已经快要到达十七楼。
江叙想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递给秦简。
“给你。”
秦简接过笔,神情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
“你今天写辅导记录用的是我的笔。”
“所以?”
“放在你这里。”
“你明天还来吗?”
“后天。”
“为什么不是明天?”
“明天我要去外婆家。”
秦简握紧那支笔,像是终于得到一个确定的日期。
“后天几点?”
“还是九点。”
“八点二十可以吗?”
“不可以。”
“那我八点四十开始等。”
江叙想说没有必要,可看见秦简眼底重新亮起的光,最后只是应了一声。
“随便你。”
电梯门缓缓打开。
江叙走进去,转身按下一楼。
门即将合上时,秦简忽然抬手挡了一下。
“江叙。”
“怎么了?”
“你留下的笔,算不算一盏灯?”
江叙没有听懂。
秦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黑色水笔,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看见它,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电梯里的灯很亮,把两个人之间狭窄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江叙望着他,过了片刻才回答。
“算。”
“那你不能突然不要它。”
“不会。”
“也不能忘记后天。”
“不会。”
秦简终于收回手。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刻,江叙看见他仍然站在走廊里,手中握着那支并不特别的水笔。
门彻底关闭,数字开始缓慢下降。
江叙低头看着自己空了一格的笔袋,忽然觉得那支笔似乎真的被赋予了某种意义。
它留在十七楼的房间里,留在那盏橙色的小灯旁边。
像一个不够郑重,却足以让人相信的承诺。
走出单元楼时,外面又开始下雪。
雪花比期末考试那天更密一些,落在江叙的肩膀和发梢上,很快积起薄薄的一层。
他回头看向十七楼。
隔着纷乱的雪和遥远的距离,他分不清哪一扇窗属于秦简。
可那栋楼中有一盏灯忽然闪了两下。
像是有人站在窗边,笨拙地向他告别。
江叙拿出手机,果然收到秦简发来的消息。
【看到灯了吗?】
他抬头看着那片密集的窗户,回复道。
【看到了。】
几秒钟后,秦简又发来一句。
【那你以后找不到我,就看灯。】
江叙站在雪里,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只回复了一个字。
【好。】
他那时并没有想到,灯能够照亮回家的路,却不能永远留住等待的人。
更多时候,人们只是站在灯下,相信下一次回头时,熟悉的身影仍然会在那里。
而年少时的承诺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说出它的人,从未怀疑过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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