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归途
曹州城 ...
-
曹州城的雨,下得缠绵又阴冷。
像是要把这城市积攒了许久的尘埃,都一并冲刷进下水道里。
沈确坐在后座,车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晕染成流动的光斑。
他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目光穿过模糊的玻璃,落在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庄园上。
七年了。
他终于回到了这片土地。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
还有一种让他骨子里发寒的熟悉感。
“沈总,到了。”
前排的司机小心翼翼地把车停稳,
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位刚回国的大佛。
沈确没应声,
只是将手里那根烟折断,
扔进了车载烟灰缸里。
车门打开,
冷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
他迈开长腿走下车,
黑色的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管家早已撑着伞候在台阶下,
看见他时,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了讨好的笑。
“大少爷,老爷和夫人在里面等您。”
沈确微微颔首,
神色淡漠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他走进大厅,
暖气瞬间包裹全身,
却驱不散他眼底凝结的寒冰。
沈父沈母坐在沙发上,
看见他进来,
立刻站起身迎接。
那种客气而疏离的态度,
仿佛迎接的不是儿子,
而是一位即将合作的重要宾客。
“小确,一路辛苦了。”
沈母走上前,
想要替他整理衣领,
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
随即尴尬地收回,
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父沉声开口,
目光审视着这个脱胎换骨的儿子。
七年前那个会在家里摔杯子、红着眼眶质问他们的少年,
早就死在了大洋彼岸。
如今站在这里的,
是沈家最完美的作品,
也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晚饭吃得很安静。
银质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
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人提那七年,
也没有人提那个名字。
仿佛那是沈家餐桌上的一道禁忌,
一旦触碰,
就会打碎这虚假的团圆。
沈确机械地切着盘里的牛排,
鲜红的血水渗出来,染红了洁白的瓷盘。
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像是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表演。
“这次回来,
公司那边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沈父放下酒杯,
打破了沉默,“明早有个重要的晚宴,
你需要出席。”
沈确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好。”
只有一个字,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废话。
沈母似乎想说什么,但在丈夫的眼神示意下,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只是不停地给沈确夹菜,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弥补那些无法言说的亏欠。
沈确来者不拒,
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餐具时,
他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站起身:“我累了,先回房休息。”
“去吧,去吧。”
沈母连忙点头。
看着那个挺拔孤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她眼里的光才黯淡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回到房间,沈确反锁上门。并没有开灯,他就这样站在黑暗中,任由窗外的雨声将自己淹没。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昂贵的红木家具,
精致的欧式吊灯,
还有那张柔软得让人陷进去的大床。
一切都维持着七年前他离开时的模样,
甚至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都分毫不差。
可只有他知道,这里早就空了。
空得像个华丽的坟墓。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冰冷的雨水溅在他的手背上,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血液。
这种痛感,
反而让他觉得清醒。
七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那时的他还没有学会伪装,
还没有穿上这身名为“成熟”的铠甲。
他像个疯子一样跪在这个房间的地板上,
死死抓着父亲的手,
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求你们,别逼他。”
“只要不赶他走,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可以去美国,我可以学我不喜欢的金融,我可以继承家业……”
“只要别动他。”
少年的声音嘶哑破碎,
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地板上,
晕开一片绝望的水渍。
可回应他的,
只有父亲冷漠的眼神,
和母亲在一旁压抑的哭泣。
“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为了一个Omega,你要毁了自己的前程?”
“李序之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李家养的一条狗!”
那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窝,搅动着血肉。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说为他辩驳。
李序之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卑微,李序之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光。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在那一刻,他看到了李序之站在门口。
那个总是温温柔柔笑着的人,此刻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李序之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争吵。
然后,那个人走了进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李序之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那双冰凉的手捧起他的脸。
那一刻,沈确以为他是来安慰自己的,以为他会说“没关系”,以为他们会一起对抗这个世界。
可是没有。
李序之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沈确,”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雷,“我们分手吧。”
沈确愣住了。
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思考,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一句轻飘飘的话。
“你说什么?”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话。
李序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说,我们分手吧。”
“我不爱你了,沈确。”
“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年,我觉得很累。”
“你太幼稚,太冲动,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你父母说得对,你是个累赘。”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沈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李序之的眼神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为什么?”
他颤抖着问,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没有为什么。”
李序之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是突然想通了。”“我不想再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了。”“我要去过正常人的生活,结婚,生子,安稳度日。”“而你,只会给我带来麻烦。”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沈确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外面的雨声那么大,大到掩盖了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李序之走出这个房间后,直接去了书房。
他在一份协议上签了字,拿了一张支票,然后从这个家里彻底消失。
连一句再见都没留。
从那以后,沈确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个人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痕迹。
仿佛这七年的感情,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梦醒了,人就散了。
沈确去了美国。
他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没日没夜地读书,拼命地让自己忙碌起来。
他用酒精麻痹神经,用工作填满时间,试图忘掉那个人的名字,忘掉那张脸,忘掉那些温暖的拥抱和亲吻。
可是他做不到。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人的影子就会从记忆的深处爬出来,缠住他的脖子,让他窒息。
他开始恨。
恨李序之的绝情,恨父母的逼迫,更恨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这份恨意支撑着他走过了最黑暗的几年。
他变得冷漠,变得狠戾,变得工于心计。他学会了戴上面具,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心底最深处。
他成了别人口中的天才,成了沈家引以为傲的继承人。
所有人都夸他优秀,夸他稳重,夸他将来必成大器。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躯壳里,早就烂透了。
直到今天。
当他再次踏上这片土地,那股压抑了七年的恨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他想见李序之。
想看看那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结婚生子,安稳度日?
是不是真的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是,那他就要亲手撕碎那份安稳,让那个人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如果不是……
沈确不敢想那个“如果”。
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怕自己会再次沦陷。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管家。
“少爷,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沈确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收敛。
再睁开眼时,他又变成了那个冷硬矜贵的沈家大少爷。
“知道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而出。
书房里灯火通明。
沈父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确坐下,脊背挺直,姿态端正。
“这次让你回来,除了接手公司,还有一件事。”
沈父开门见山,语气严肃。沈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的,圈子里最近有些流言蜚语。”
“说你在国外多年,私生活混乱,甚至还有些……不好的传闻。”
沈确挑了挑眉,并不在意。那些传闻他也听过,多半是竞争对手放出来的烟雾弹。
“我不在乎。”
他淡淡地说。
“我在乎。”
沈父敲了敲桌子。
“沈家的名声不能毁在你手里。”
“你需要一个契机,来证明你的‘清白’,或者说,来转移公众的注意力。”
沈确眯起眼,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话里的深意。
“什么契机?”
沈父看着他,眼神复杂。
“今晚有个局,是老陈组的那个。”
“听说他弄来了个新鲜玩意儿,说是能治你的‘病’。”
沈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听懂了。
所谓的“新鲜玩意儿”,所谓的“治病”,不过是那些权贵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肮脏交易。
他们把他当成了什么?
一个需要发泄欲望的种马?
还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玩物?
“我不需要。”
他冷冷地拒绝,站起身就要走。
“站住!”
沈父厉声喝道。
“你以为你有选择的权利吗?”
“这是为了沈家!”
“你在国外的那些破事,如果不压下去,股价明天就会跌停!”
“你是想看着我们几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吗?”
沈确停在原地,拳头紧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为了利益,为了名声,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
他们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的尊严。
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抗是没有用的。在这个家里,他没有话语权。
除非他能彻底掌控这一切,否则他就只能任人摆布。
“好。”
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去。”
沈父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去吧,车在外面等着。”
沈确转身走出书房,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坚定。
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不在乎。
既然他们要把他推进泥潭,那他就在这泥潭里,开出一朵带刺的花来。
车子再次驶入雨夜。
这一次,目的地不是那个温暖的家,而是城郊的一处私人会所。
那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是曹州城权贵们寻欢作乐的销金窟。
沈确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李序之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背影决绝而孤独,像是一片飘零的落叶。
那时候的他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狠心到这种地步。
现在的他懂了。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深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只有活着,只有变强,才能保护自己想要的东西。哪怕代价是变成魔鬼。
车子停在会所门口。
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撑伞迎他下车。沈确走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奢靡的香气。
混合着烟草、酒精和脂粉的味道,让人作呕。
大厅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调笑。
看见他进来,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带着探究、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猥琐。
沈确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二楼的包厢。推开门,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几个中年男人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酒杯,满脸通红。
看见他进来,其中一个胖子立刻站了起来,满脸堆笑。
“哎呀,沈大少爷!
可把你盼来了!”
这就是老陈,曹州城有名的掮客,专门负责牵线搭桥,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沈确扫了他一眼,目光冷淡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东西呢?”
他不想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谄媚。
“急什么嘛,好东西当然要慢慢品。”
他拍了拍手,包厢侧面的小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个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身形消瘦得有些过分。
手腕上戴着一副银色的手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沈确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那个人被推到房间中央,像是个没有灵魂的玩偶。
“沈少,
您瞧瞧。”
老陈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
“以前也是个清高主儿,现在嘛……”
他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说。
“只要您肯出钱,让他干什么都行。”
“这可是难得的‘特效药’,专治各种不服。”
沈确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低着头的人。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
照亮了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是李序之。
真的是他。
七年不见,他变了太多。
曾经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像是一潭死水。
曾经温润如玉的面容,如今瘦削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得让人心疼。
他看起来那么狼狈,那么落魄,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可是,当他对上沈确视线的那一刻,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不是惊喜,不是愧疚,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他看着沈确,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客人。
然后,他慢慢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下头,露出纤细脆弱的后颈。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老板好。”
沈确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血液像是被冻结了一样,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
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
想过在街头偶遇,想过在商务宴会上碰面,甚至想过在某个葬礼上相见。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
他心心念念恨了七年的人,此刻正跪在他的脚下,卑微得像是一条狗。
这就是李序之说的“安稳生活”?
这就是他抛弃自己换来的“正常人生”?
一股怒火从胸腔里炸开,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想冲过去,把这个男人拽起来,狠狠地质问他,羞辱他,甚至杀了他。
可是,当他看到李序之颤抖的肩膀时,那股怒火又瞬间化作了无尽的酸涩。
这个Omega,到底经历了什么?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怎么,沈少不满意?”
老陈察言观色,以为他嫌货色不好,
连忙解释道。
“您别看他现在这样,以前可是……”
“闭嘴。”
沈确冷冷地打断他,声音低沉得可怕。老陈吓得一哆嗦,赶紧闭上了嘴。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其他人也都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噤声,大气都不敢出。
沈确一步步走到李序之面前。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是踩在李序之的心上。
李序之依旧跪在地上,头低得更低了,像是在等待审判。
沈确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指尖触碰到那片冰凉的皮肤,两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沈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双眼睛。
“看着我。”
他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序之被迫仰起头,眼神空洞地与他对视。没有躲闪,没有逃避,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看着一团空气。
沈确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以为他会看到恐惧,看到羞耻,哪怕是看到恨意也好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好像已经把灵魂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