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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痕留证,暗许相护 第五章血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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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血痕留证,暗许相护
荒楼之内,杀气渐歇,只余下穿廊而过的夜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在朽坏的梁柱间来回盘旋。
三名蒙面人尽数被锦衣暗卫缚住,绳索勒紧肩臂,压跪在冰冷的断砖之上,垂着头不敢抬眼。信使依旧昏迷在地,呼吸微弱,肩头伤口被暗卫简单包扎止血,暂时保住性命——这是方才缠斗时两人默认的底线,要活口,要证词,要证据,不能就地灭口,不能毁掉追查链条。
许灵均收了绣春刀,刀鞘轻扣,一声清响刺破死寂。他不再是方才浴血破局的凛冽模样,快步走到傅正则身侧,目光牢牢锁在对方渗血的肩头,眼底那层翻涌的焦灼藏都藏不住。
傅正则微微侧过身,刻意维持端正站姿,不愿流露痛色。短刃刺入肩胛不算极深,可皮肉割裂的锐痛一阵阵顺着骨缝蔓延,稍一动弹,便牵扯得四肢发僵。他依旧自持冷静,垂眸看向被俘的三人,先顾公事:“先审讯,厘清幕后联络人、据点分布、收拢名册,口供逐一录写,签字画押,证据封存,之后移交大理寺正式收监。”
习惯了以案情为先,哪怕伤口淌血,也先把法度流程稳住。
许灵均却伸手轻轻扣住他完好的那侧胳膊,力道克制,不容他继续强撑着调度安排,声音压得低哑:“案子不急这片刻。先处理你的伤。”
“只是皮肉伤,不碍事,审完再处理亦可。”傅正则语声平稳,试图推开这份格外的关切。在他认知里,公私应当分明,公务未了,不该优先顾及私伤。
“寻常皮肉伤不会流这么多血。”许灵均抬眼望他,往日里总带着戏谑狡黠的眼眸此刻沉得像深潭,没有半分玩笑意味,“方才这一刀,是奔着毙命去的。你不必在我面前硬撑体面。”
他见惯了伤口、见惯了鲜血,一眼便能分辨伤势轻重。傅正则这身素色官袍已经被暗红血渍晕开一大片,沿着衣料纹路慢慢向下洇染,看着触目惊心。
傅正则沉默一瞬,不再执拗。他清楚许灵均的性子,一旦认准的事,不会轻易退让。
“此地破败,无干净药帛,不宜处置。”许灵均转头吩咐暗卫,“留人看守俘虏与信使,严加看管,不许私下用刑,所有问话记录原样封存,等明日移送大理寺。余下两人,随我们折返。”
“是,指挥使。”暗卫躬身领命,分工驻守废楼出入口,严守看守之责,恪守昨夜定下的底线——不滥刑,不牵累无辜,证据完整留存。
一行人撤出废弃织造楼,重回城郊野地。夜色更浓,远山隐在墨色雾霭里,旷野安静,唯有马蹄踏过荒草的沙沙声响。
许灵均原本独自骑马,此刻却坚持让傅正则同乘一骑。傅正则起初推辞,恪守尊卑分寸,不愿逾越朝堂同僚的界限。
“你左肩受伤,无法稳控马缰,强行策马只会撕裂伤口,加重伤势。”许灵均语气平静,理由直白,不带刻意暧昧,“为了不耽误后续查案,不必拘泥虚礼。”
话说到这份上,傅正则只得应允。
他小心翼翼翻身上马,坐稳在许灵均身前,刻意保持距离,脊背挺直,尽量不倚靠对方。许灵均坐在身后,一手轻执缰绳控马,另一手虚悬在他伤侧外围,时刻留意,防止他动作过大牵动创口。暗红飞鱼服的衣摆轻轻擦过玄色官袍,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却又紧密相依,同乘于暗夜归途。
一路无话,气氛安静得微妙。
傅正则望着前方茫茫夜色,心底纷乱翻涌。
方才替许灵均挡下偷袭的那一刻,几乎是本能反应。来不及权衡利弊,来不及思索立场对立、阵营之别,只看见致命短刃直刺后心,念头一闪,便直接挺身而上。
事后回想,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素来理性审慎,凡事权衡得失,行事恪守礼法、分寸有度,极少做出这般不计后果的冲动之举。可面对身陷死局的许灵均,那些条条框框、党派隔阂,一瞬间都淡了。
是同僚协同办案的责任?还是这几日相处,悄然滋生的那份殊途相惜?
傅正则一时难以分清。
身侧身后的人,世人评价向来两极。朝野百官惧他阴狠,文人清流斥他诡诈,人人只看见锦衣卫杀伐凌厉的一面,没人愿意看见他孤苦无依的过往,看见他锋芒之下藏着的脆弱,看见他愿意信守承诺、克制杀伐的底线。
傅正则是少数,愿意跳出立场偏见,直视他真实底色的人。
而许灵均,靠在他身后,鼻尖能隐约嗅到傅正则身上干净清淡的墨卷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方才那句私语——你护我一次,我护你一生,脱口而出之后,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半生独行,不信温情,不盼依靠,从来只靠刀刃和权谋自保,从未许诺过任何人这般郑重的护持。可在看见傅正则肩头淌血、沉静自持的那一刻,心绪翻涌到极致,那句话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不是一时戏言,是真心笃定的承诺。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避凶趋吉之人。可傅正则,身居光明坦途,本可安坐官署,不必踏足暗夜杀局,却愿意奔赴荒楼,愿意以身替他挡险。
这份坦荡与温柔,是他荒芜多年的心底,从未接住过的暖意。
“在想什么?”许灵均低声开口,打破沉默,气息轻轻拂过傅正则的发顶。
傅正则微微回神,语气依旧克制:“在想俘虏的口供。对方布局周密,不惜就地清线灭口,背后势力绝非闲散旧朝遗民,极有可能已经渗透进城内某些隐秘角落,甚至或许牵扯朝堂中人。”
优先落回案情,刻意避开方才生死瞬间的动容与羁绊。
许灵均轻轻低笑一声,笑意清淡,无往日的嘲弄:“果然,到此刻,最先惦记的依旧是案子。”
顿了顿,他话音沉下几分,认真补充:“你放心,我留下的暗卫盯紧所有人,不会损毁证据,不会私自拷问。明日一早,人证、物证、笔录一并移交大理寺,由你依律审讯定罪,我绝不越权干预审理流程。”
他记得约定,尊重傅正则信奉的法度。
“多谢。”傅正则轻声道。
“不必谢。”许灵均淡淡回应,“你守你的法理公道,我守我的承诺。”
马蹄不停,一路返回京城城门。入城之后,不再去往大理寺,许灵均直接带他去往一处僻静私宅,并非锦衣卫诏狱那种阴冷之地,院落清幽,仆从寥寥,备好了干净伤药、绷带与温水。
此处是他少数能卸下锋芒、短暂独处的居所,极少对外人开放。
傅正则进门之后,在厅中落座,微微侧过身子,方便处理伤口。仆从端来伤药便躬身退下,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灵均亲自上前,指尖先轻轻触碰官袍系带,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拉扯撕裂伤口:“我来。”
傅正则没有拒绝。
衣料层层掀开,肩胛处的伤口清晰显露,皮肉外翻,血迹半干,看着依旧惊心。许灵均神色敛尽所有散漫,神情专注,先用干净温水仔细清理污血,再敷上止血生肌的药膏,最后用素色软布仔细缠裹包扎,动作稳妥娴熟,显然常年处理刀伤剑创。
指尖偶尔无意擦过肌肤,微凉触感一碰即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逾矩冒犯,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近期不可剧烈动作,不可负重,不可熬夜操劳,更不要再贸然闯险地。”许灵均一边打结固定绷带,一边低声叮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至少静养数日,否则伤口极易发炎溃烂,迁延难愈。”
“我知晓。”傅正则应声,“只是案情紧迫,未必能安心静养。”
“案子我会分出人手跟进暗线,不必事事由你亲赴险境。”许灵均抬眸望他,眼底郑重,“明面上的核查、提审、走律法流程,归你大理寺;暗处追踪、防范伏击、排查潜藏眼线,交给锦衣卫。我不会让你再遭遇今夜这样的偷袭。”
这是兑现那句相护的承诺。
傅正则抬眼,与他对视。烛火摇曳,光影在两人脸上来回晃动,一暖一冷,一光一暗。
“你不必为我做到这般。”傅正则缓缓开口,“今夜之事,只是同僚协同,分内之举。”
“于你,或许是分内之举。”许灵均唇角微扬,笑意里褪去戾气,多了几分柔软,“于我,不是。”
二十年孤身涉险,第一次有人不计立场、不计得失,挺身护他。这份情,他记着,也会守着。
包扎完毕,傅正则重新整理好衣袍,端正坐直,回归大理寺少卿沉稳持重的模样:“明日清晨,我在大理寺等候人证与卷宗,正式开审。若暗线再有异动,及时传信互通。”
“好。”许灵均颔首,“我会按时送过去。”
夜色渐深,傅正则不便久留,起身告辞。许灵均亲自送他到院门之外,目送他登上马车,直到车影消失在长街灯笼尽头,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
晚风拂动暗红飞鱼服的衣料,绣春刀在身侧静静垂落。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肩头那道浅淡刀伤,又想起傅正则肩胛上新包扎的绷带,心底一片纷乱温热。
道不同,阵营殊异,往后朝堂之上,或许依旧免不了分歧博弈。
可荒楼那一场并肩、那一记以身相护,已经成了横在两人之间,无法抹去的羁绊。
次日拂晓,天光微亮。
大理寺衙署准时开启,公堂肃穆,笔墨、刑录、押供文书一一备好。不多时,锦衣卫队伍准时抵达,三名蒙面俘虏、昏迷苏醒的说书信使,连同昨夜完整封存的笔录、现场物证,尽数移交大理寺,流程规整,证据齐全。
许灵均亲自带人押送,立于廊下,没有踏入公堂干预审讯,恪守约定,将审理权完全交给傅正则。
傅正则端坐主位,神色沉静,依照律法,循序渐进,逐一提审人证,层层盘问,不急不迫,不诱供、不逼供,句句留痕,字字存证。
说书信使受不住层层缜密问询,防线逐渐崩溃,断断续续吐出更多内情。
这支收拢旧朝后裔的势力,幕后主事之人藏于城内,利用说书人、货郎这类游走市井的中间人传递邀约,分批藏匿人员,积蓄力量,静待时机。而昨夜伏击灭口,只是一次止损清线的动作,并非全部底牌。
审讯间隙,傅正则抬眼,望向廊外立着的那道暗红身影。
许灵均恰好也望过来,目光隔空交汇,无需言语,彼此都懂。
线索仍未挖到最核心的幕后主脑,棋局远没有结束。
明暗双线依旧要继续并行追查,危险依旧潜伏在京华街巷的阴影之中。
只是从今往后,再不是纯粹立场对立的合作。
荒楼血痕为证,一句私诺在心。
殊途之人,已然暗许相护,羁绊初生,往后风雨危局,他们会继续并肩,于法理与暗夜之间,一同拨开层层迷雾,追寻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