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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你的房间, ...

  •   两名大司祭抖如筛糠,安斯伽尔懒得管他们,望着不远处的月轮装饰,他渐渐平复了呼吸。

      实际上,面对那个小仆人,安斯伽尔才算真正意义上的“保持最大程度的克制”。
      除了那天在档案馆的失控之外,他一直竭力控制自己的好奇心,不让自己在脑海中过多回想了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凡是半神,都有用思维重塑现实的能力。譬如方才,他只是展开了一点想象,就让那些政治动物撕下了平日的虚伪面具,气喘吁吁地扭作一团。
      如果他真的完全不节制,任由思绪肆意地在小怂包身上泛滥,那后果也是他不愿见到的。
      他不能这么轻易地死了……起码现在不行。

      可是说起来,我怎么会自降身份到如此地步,在奴隶的门口站一整个晚上?
      见安斯伽尔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只是缄默着不说话,另一个大司祭抬起头,绞尽脑汁,哆哆嗦嗦地想说点别的,好让气氛不那么紧张。

      “那天……那天的苹果,您还满意吗?”
      安斯伽尔默然半晌,心不在焉地道:“什么。”
      “就是,您、您那天吩咐侍祭送来三筐苹果,您还亲自挑了好半天……”大司祭尽力露出讨好的笑容,“您喜欢吗?”

      哦!对了。
      安斯伽尔恍然,苹果。
      那天的苹果,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突然找到了再去的理由,狂躁不再充斥安斯伽尔的头脑,他的心情竟惊人罕见地明媚了起来,眉宇也跟着开阔了,仿佛能从前额上放射出一轮光辉的小太阳。
      他不再言语,更不理会此时还跪在地上的大司祭,刹那将身影虚化,挣脱空间的掌控,遁入了实体的建筑当中。

      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白银宫是座宫城,历代的扩张和修筑,令它的体积和面积足以媲美一颗小行星。等安斯伽尔下到辛念那层的时候,奴仆们跟勤勉的蚁群差不多,已经一窝蜂地流淌出来,涌向各自的工位。
      安斯伽尔稍微犹豫。是跟在小奴隶后面,还是留在这里,看一下他住的房子?
      选择对他来说同样是个稀奇的体验,白银宫的主人思索片刻,最终决定留下来。

      一个最低级的档案员的住宿,到底有什么好探查的?然而,一想起自己要进入这个奴仆的私人空间,他的皮肤上竟掠起波荡的酥麻,心脏也兴奋地加快了速度,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要看,他对自己下令,我想看。

      四周寂然无声,安斯伽尔居然感到一丝紧张,他轻轻呼吸,穿过劣质的薄脆墙壁,眨眼间,他就站在了这个昏暗的,陌生的狭小房间。
      蓦地,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以至于身体也跟着摇晃了。

      这里很小,非常窄小,说句不好听的,连小贵族的餐桌都比这大,可就是因为太逼仄,这里的气息几乎是立刻无孔不入地朝侵袭者包围过来了。
      肯定不是什么香气,这间房子的主人也用不起香,因此,它是素淡的肥皂、清水与肌肤上自带的那种洁净滋味,一瞬冲刷了半神全部的感官,导致他的喉结急促滚动,呼吸也时快时慢。
      慢的时候是在适应,快的时候,就是在尽可能地大口吸气,好让自己快点适应。

      这感觉很奇怪,半神想,是的,太奇怪了,空气下毒了吗?我为什么会头晕?
      他不信邪地站了会儿,感觉身上还在发热——但和那种焦躁得想撕人的热迥乎不同,它……它让安斯伽尔口干舌燥,止不住地吞咽喉咙,额头上也微微地见了汗。
      我想喝……不,我很渴,但我想喝的不是水或者酒,我在渴什么?
      衣领忽然非常紧,恼人地缠着他的脖颈,安斯伽尔不耐地解开两颗扣子,定定神,决心先探查这间小屋的事物。

      他一眼就发现了那三个正正摆在木桌中央的苹果,因为摆得太端正拘谨,搞得跟供奉一样。
      怎么没吃。
      安斯伽尔微皱眉头,他环顾四周,决定先看边缘零碎的小东西,桌上的事物和信息量最多,他打算放到最后慢慢拆解。

      毋庸置疑,这里很整洁。
      他最常出入的地点都很整洁,寝宫更干净得一尘不染,但它们和这间房子的感觉都不一样。珍惜的情绪,涌动在这儿的每个角落。
      是的,这地方条件不好,安斯伽尔想要站直,还得担心粉刷不平的低矮天花板顶到自己的头,可它的主人显然已是心满意足。他安心地经营着这里,用小而朴素的快乐滋养着每一样东西。

      墙上钉着金属的支架,两条褐色的麻布毛巾洗得发白,规整地挂在上面,边缘已经起了一圈毛,又被剪刀裁得齐平。旧牙杯,半新不旧的牙刷,一小块肥皂,都排列在上面,安斯伽尔缓慢地嗅闻,确定仆役身上的气味是来自这块肥皂。
      没有衣柜,他的衣服也不多,三件相互洗换,此刻其余的两件都叠在床头的三腿板凳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早上走得着急,来不及叠被子,也展开铺着,枕头像小方糕,局促地墩在床头。

      安斯伽尔又不自觉地咽了下喉咙,就在前天,他还站在这间房屋的门口,游魂似的宣告要把这张床铺当作餐桌布,如今他真的站在这里,居然拘谨起来。他伸出手,定定地盯住这张床,掌心缓慢地触到粗糙的被面。
      盖在身上是什么样子的?他胡思乱想了一下,又看到枕下露出什么东西,慢慢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一枚保存良好的手链,染成藕色的细绳上,编着圆圆的木头珠子,款式异常简朴,却显然受到主人的珍重对待。
      是首饰?

      安斯伽尔捏住珠子,用指尖摩挲了下。光润圆滑的触感,又轻轻的,有股浅淡的木头味。
      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这样做,不过,他确实能看见手链主人对它的珍惜。奴仆极少佩戴它,似乎只把它当成一样令自己心情愉快的摆件,睡前才会拿出来摸一摸,戴上看一看。
      质朴无华,轻飘飘的木珠与他指节上精光璀璨,沉甸甸的权戒形成如此鲜明的对比,安斯伽尔看了一会儿,抑制住把它窝在掌心里的冲动,又重新放回枕头底下。

      床头放着个裂痕清晰的小陶罐,里头种着拔来的小草和青苔,绿茸茸的一团,像谁的脑袋栽在里头。安斯伽尔的注意力被吸引,弯腰小心地打量它们,发现有条细得可怜的蚯蚓,大约是这里的住户,感应到他的气息,在空中的身体僵直一会儿,就迅速缩回去了。
      半神于是蹲下身体,饶有兴致地等着它出来,见再没了动静,他转动陶罐,盯住裂隙,那里的泥土细微松动,不一会儿,蚯蚓的一小段身子若隐若现地转在里头。安斯伽尔伸出指头尖儿,精准地戳到它,蚯蚓受惊,立刻往前紧缩。
      他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微笑。

      大概是太专注了吧,那些时间深处的印记,独属于这个小陶罐的记忆,全部逐渐浮现出来,萦绕在他眼前。
      这固然是半神的能力之一,只消安斯伽尔足够用心,他便能透过任何物体,分辨出它们过往经受的所有历史,时间是如何流过,又如何在它们身上留下无法复原的情绪与痕迹。最长久的一次,他凭借一枚古董金剑,就辨认出了千年前持剑人掌心中的伤痕。
      但这回,安斯伽尔只听到奴仆在浇水时的碎碎念,看到他用指尖仔细地拨动青苔和草叶的动作。他摘除发黄萎靡的枯根,转着圈儿地打量陶罐,看它摆在哪个角度最合适,最好看。他总打算给陶罐涂上均匀的浅黄和白色,但没条件找颜料,只好作罢……
      这轻柔的,不成曲的小调,伴随着全息环绕般的浮动光影,团团环绕了安斯伽尔。不知不觉间,他坐在了地上,怔怔地望着出神。

      他的世界还是那么嘈杂操蛋,宇宙不遗余力地毁灭他,而他也放任自己被毁灭。经过改造,半神的寿命通常长达数百年,但他的前任能活过两百岁都算罕有。
      历史上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四百年前,时任的白银宫半神忽然在人潮汹涌的庆典上失控,她用一个念头,就把到这里来朝觐,大声欢呼、喝彩的上万名“尊贵来宾”涂满了地板,自身亦任由那磅礴的能量肆虐放纵,以致断碎了全身的骨头,就算是解脱。
      史书对此缄默不言,抹除了所有相关的记录。安斯伽尔当然已经极力避免这种事发生,可是无量无边的生灵一直在他耳边歇斯底里地尖叫啊,他又能怎么办呢?
      我真的已经极力控制自己了!我为所有人解决圣痕的麻烦,把挑选来的祭品用最解压的方式捏碎,我甄选了那些最不可憎的政治家构成我的权力触角,我戴上光明慈爱的面具,尽可能跟头脑简单的蒙昧之人多多接触……我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我又能怎么办?!

      然而此刻,他忽然感觉自己的灵魂向上漂浮、放空,在这间不能更简陋的屋舍之内。
      安斯伽尔心无旁骛地沉浸在其中,这感觉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他失神地倾听着这些活的光影,再一次,安斯伽尔遇到了自己无法理解,却又深深着迷的事物。噪音、喧哗、嗡嗡震动的潮声,叫他头痛欲裂的吵闹……全离他而去。轻轻的哼唱,像摇篮曲一样回荡在他耳边,云朵一样的……
      他叹了口气,神色梦幻,安斯伽尔想把这个小八音盒拿在手上,就此据为己有,当成一件最珍贵的收藏,只是他害怕会打断这些图景和幻想,所以只好一动不动,先目不转睛地看着。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喧哗,暮色四合,奴仆们已然结束一天的劳作,正往他们的居所赶。
      静谧被仓促打断,安斯伽尔神色森然,那股凶戾的烈火又开始在心头涌动。他倾身坐起,目光穿透薄薄的墙壁,立刻就要宣泄这股暴怒——

      “辛念!”门口突然有人喊道,房间的居住者停在门口,转头看向呼喊他名字的人。
      辛念。
      怒火蓦然消散,就像被清凉的薄荷擦拭眉心。这个名字印在他炽热的大脑上,无异于印下去的透彻冰块,瞬间就让他清醒过来了。

      对他来说,名字既是称谓,也是定义了一生的符号,使用姓名,就代表着记住象征这个人的符号。安斯伽尔清楚辛念叫什么,却一直不曾直呼他的姓名,正是不想让这个低微的人对自己产生特殊的意义。
      ——如今他避无可避地接收了这个名字,心头的剧烈震颤,竟远超自己的想象。

      辛念回头看那个喊自己的人,是另一个不相熟的档案员。
      “尤利安托我给你的,”她笑眯眯地把那朵染成姜黄色的干花塞在辛念手里,一点儿不见外,“收到礼物啦,真了不得!”
      “哎……!”辛念一愣,还没来得及推拒,对方已经迈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了人流里。

      辛念呆站了会儿,无奈地长出一口气,捏着花打开门。
      不知道尤利安吃错什么药了,他心事重重地想,自己这边还烂摊子一堆,真没工夫搭理这个人……
      辛念站在房间里,愣住了。

      他捏着那朵小小的干花,寒意犹如波动的浪头,从脊梁骨往下翻滚。
      陌生的气息,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味道,像一股锋利的冷空气,刺进他的鼻腔。
      谁……有谁来过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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