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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人,请逃出 ...

  •   哪怕身后没有人追来,辛念仍旧惴惴不安,完全不能松一口气。
      他拉低斗篷,打算回侍从长那里认罪,但他心事重重地低着头,没走出几步,便不慎在拐角跟人撞了个满怀,打翻了对方手捧的旌旗。
      对方的战甲坚硬,辛念直接被撞到在地,肩膀生疼,他咬牙没吭气,但对方却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毛手毛脚的,乱跑什么?”旌旗上绣着熠熠生辉的月轮与航针,白银宫的徽记,那些侍卫显然十分火大,“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辛念吓得心颤,只觉得今天的责罚就像命中注定似的,躲也躲不过。侍卫抄起旗杆,在他肩上粗暴地击打了一下,还想再打第二下,身后竟蓦地传出分外威严的喝止声。
      “冕下的命令!”隶属于白银宫主人的侍祭急匆匆赶到,“他亲口所言,他在场的时候,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奴仆受惩罚,你们明白吗?”

      辛念的肩膀还阵阵灼痛,他不敢相信,这件事居然就这么过去了?而且听侍祭的语气,冕下也没有计较他逾矩的大逆不道之举……不过他是怎么知道这里发生的事的?
      侍卫们纷纷离开,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坐路边,忽而反应过来,浑身打了个抖,爬起来就往家赶。

      是夜,辛念辗转反侧,肩膀疼,睡不着觉。
      他知道这大概率是自己的错觉,然而他总觉得,许多无形的视线正传过薄墙,从四面八方穿刺过来,灼灼冰冷地烧着他的后背。
      总体来说,在底层的仆役心里,“自命不凡”可以是种难能宝贵的品质。正因为自命不凡,他们才会想方设法地摆脱为奴做婢的命运,一心朝更高的地方攀爬。但这个品质不可能在辛念身上出现,他太畏惧改变。

      冕下跟我说话,已经有足足两次了……
      他昏昏沉沉地想,翻了个身。
      为什么?我没有哪个地方值得他的注意……等等,或许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表现得太突兀了?
      辛念的眼睛稍稍睁圆,他揉了揉。
      他右眼的斑点是天生的胎记,因为这个,小时候没少被尤利安他们取外号嘲笑,“独眼龙”只是其中最常规的一个称呼。好在这个胎记并不影响视力,辛念对此还是庆幸的。

      是了,可能就是这样!因为我的反应太异于常人,所以他才会觉得奇怪,要是我表现得没那么排斥,更喜悦恭敬一些,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他想通这点,不禁懊恼地责怪起自己,但后知后觉才是人生的常态。他只能告诫自己,如果还有下次,一定要表现得更加正常,这样,冕下就能慢慢把他淡忘了。

      之后几天,日子渐渐平静,新的琐碎话题总是说不完的,对辛念指指点点的人少了许多。安斯伽尔不再驾临,围绕着他的诸多风暴自然不再出现。
      劫后余生!辛念这段时间一直提到嗓子眼儿的脆弱心脏,此刻欢畅地飘了下去,安放到胸口——尽管那种一直被人从暗处注视的感觉始终不曾消散。
      他抄起卷轴,也更加宁神静气了,交上去的手稿,倒让掌卷主事意外地夸赞了他两次。

      他们现在誊抄的这卷《星海残图》破损颇多,图上的小字密密麻麻,不是最有耐心的人,是不可能写得好的。一天正午,档案员们做完工作,掌卷主事特地叫住了辛念。
      “你这几天,下午不用去领杂务了,”他说,“吃了饭就回来,把这两张接着抄完。”
      辛念低头:“是。”
      掌卷主事是个严苛到刻薄的人,平日里从不与他们多话。这次他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完成这卷之后,我会给你申请多余的薪资。”
      辛念方才感到意外,急忙回答:“是。”

      真是罕有的经历,已经到了下午,他却可以坐在阴凉寂静的档案馆里,打开一盏小灯,“沙沙”地书写,不必去外面劳累流汗。笔尖在卷轴上划出流畅的纹路,辛念的心口也轻轻扑腾起窃喜的蝴蝶。他再抄录了一段,眼见任务很快完成,他也松懈了点,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睛,新奇地环顾起空无一人的高旷房间。
      他忍不住抿起嘴唇,唇边漩起一枚小小的笑涡,这时候,身后远远传来脚步声,辛念急忙端正表情,继续低头工作。
      这几日,掌卷主事会时不时来察看他的进度,他习惯了。不过,今天的脚步声似乎有点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声响固然不疾不徐,却又有种强烈的压迫感,像暴风雨到来前,那宁静到窒息的空气。

      来人站在辛念身边。
      他没有挨得太近,仅是稍微俯身,看着辛念的一笔一划。辛念不敢抬头,莫名觉得异常紧张,以致手心也沁出一层薄汗。
      半晌,对方压低嗓音,轻声打破了寂静:“你写得很好。”
      这个人不是掌卷主事,可身份也绝对凌驾于辛念之上,他不敢怠慢,低低地回答:“是。”
      “你很紧张?”对方忽然问。
      辛念犹豫一下:“……是。”

      衣衫娑娑作响,对方居然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不知为何,辛念半边身子都跟着冷颤,仿佛被某类极具存在感的气场所激发,他骤然局促,没办法说话。
      “别怕。”来人缓缓地说,“你总是这么怕,像是之前有人伤害过你……嗯,有吗?”
      对方突然提起这个猜想,因此语气也开始像是追问:“有人因为回话不当这种小事惩罚过你吗?告诉我。”
      辛念写不下去了,他的笔尖勉强地悬停在纸面上方。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种仿佛从胃部蔓延冻结,顺着食道升起的寒意。
      “回禀大人,没、没有的,没有这回事。”

      “那就更奇怪了,”他似乎笑了一下,“我又不吃人。”
      来人的语气从容不迫,每一个字都吐露得清晰饱满,绝没有半点含糊,尽管他刻意要改变自己的声线。辛念很清楚,唯有身居高位的人才有这样的自信和自傲,他们无需用暧昧的姿态来推卸即将到来的责任,因此说什么就是什么,比世俗的一切律法还要分明。
      他的神经没有因为这个试图活跃氛围的俏皮话而放松下来,因为急于为自己找点事做,他仓促地去蘸墨水,免得笔尖凝住。然而在转头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就捕捉到了对方搭在桌上的手。
      ——宝钻镶嵌的月冕,闪耀一如明星,就环在他的无名指上。

      “当啷!”
      一声脆响,辛念发抖地跳起来,失手拽翻了墨水瓶。
      他面色惨白,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夺路而逃”是他的第一路线,“先钻到桌底再夺路而逃”是他的第二备选。安斯伽尔及时伸手,笃定且不得抵抗地按住了他的小臂。
      辛念僵住了。
      “留下来,”安斯伽尔说,尽管是请求的言辞,他的口吻却更接近平铺直叙的命令,“跟我说话。”

      被他按住的手臂是麻的,除了这条手臂之外的身躯,则烫得像是汤煮。辛念的面孔飞快从白到红,连耳朵根都烧得沸腾一片。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在大脑吓得飞出九霄的时候,怯懦地听从了天神的命令,顺从坐下。
      安斯伽尔没看这个全身哆嗦的奴仆,他平静地起身,探出手臂,越过辛念的视线,将那罐翻至一旁,还在汩汩流淌的墨水瓶扶正。
      辛念的视线被他宽大的衣袖所遮挡,素白的颜色,以及素淡到生出艳意的浅浅熏香铺天盖地,遮蔽了他所有的感官。他的思绪已经崩溃,盖因眼前之事早已超过了他平生所见所闻的,最狂野的幻想。

      片刻后云开见日,安斯伽尔重新坐回他身边。
      “我说了,我不吃人。”虽然他没有费多少心掩饰,但既然身份被识破,安斯伽尔就恢复了他原本的音色,华丽浓郁,犹如滴落的蜂蜜,“你这么怕我,为什么?”
      辛念的手在裤子上蹭出了冷汗,后背也快湿透了。有那么一会儿,他搜肠刮肚地翻找着那些繁复的祷词,又有一会儿,他心里泛滥着狂风暴雨,一连串问题像累累葡萄挂在嘴边,“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我要死了吗?您能不能别盯着我了?”
      但最终,他的嘴唇嚅动,咕哝出的几个小字,还是:“我……我不配您的关注。”

      安斯伽尔盯着他,在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仆役的头顶,发旋像夜幕里的星星,不住畏缩地颤晃。
      他观察他已经有些时间了。第一次注意到他,只能说纯然的意外。

      安斯伽尔习惯于经营他的形象。
      为什么不呢?他对白银宫的政治生活,还有那些自以为伪装良好的蠢货早就厌倦至极。人类的情绪太外放,他们的心声也太露骨了。眼看底下的人进行一些尔虞我诈的斗争,布置所谓的精妙计谋,他都会非常想笑。你们把自己的心墙筑成弯弯绕绕的迷宫,只为了藏匿最中心的一摊狗屎,这何尝不算一种星际时代的买椟还珠?真想活活剥了你们的皮啊。
      所以他确实更愿意和那些奴仆进行接触。没错,他们愚蠢,短视,蒙昧且失于智慧,但他们的虔诚和热爱都足够肤浅粗暴,不会弄些精致的呕吐物出来恶心他,让他狂躁不堪。

      然后,安斯伽尔发现了这个仆役。
      好奇怪,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的心事从不与外人吐露,一枚娴静的蚌壳,紧紧地锁着全部隐秘的活动,甚至连安斯伽尔的存在,都没能使他打开心防,反倒令他更加瑟缩紧闭,加倍排斥。
      白银宫的主人侧耳倾听,万籁俱寂。奴仆周身没有杂音……一条真空带环绕着他,仿佛全宇宙的指令他都拒绝接收,唯愿活在自己认定的世界里,沉浸地做些微不足道的事。

      安斯伽尔无法抑制对他的探究欲,但说到底,这个人的身份太渺小,所以安斯伽尔不打算兴师动众,只稍稍靠近了他几次。不过,奴仆的警觉真是令他意外,他逃了又逃,总不能心甘情愿地叫他攥在手里,掰开细细探查。
      这下……你可算是逃不了了。
      纵然富有万物,安斯伽尔想到这里,心中竟不受控制地腾起一丝微弱的餍足。

      冷静,我一定要冷静,我不能慌!辛念拼命转动大脑,试图结结巴巴地从舌头上榨出几个字。那天晚上怎么计划的来着?我要和其他人一样,不能害怕,我要表现得狂喜……不行啊实在狂喜不起来!那我就、我就……
      他深吸一口气,想来人被逼到绝境时必然要做点蠢事,那些在关键时刻还能发挥良好的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英杰,可世上的事就坏在这里……辛念完全跟英杰沾不上边,他只是应激。
      太遗憾了,辛念的表情一片空白,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动力,他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与安斯伽尔定定地对视。

      ——世界在这一刻陷入寂静。
      那条紧紧贴合着辛念的真空带倏然扩大,同时包裹了安斯伽尔。绝对的寂静降临,蚌壳打开一线缝隙,渺渺的、细碎的低语飘逸飞出,盈盈流进白银宫主人常年燥热高温的大脑,恶意鼎沸的神心。
      安斯伽尔的瞳孔缩紧。
      他“看见”了辛念。

      “今天搬花盆,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趁机按了两下,结果被发现了。棍子敲手好疼,好想吃苹果。”
      “昨晚收进屋里的那件外衣应该干了?晚上记得把袖口补一补,线头要是散下去,干活就容易勾到。还有灯芯也短了,不能再像前几天那样点太久。省一点啊,月底还没到呢。”
      “捡到一个小陶罐,好耶!”
      “今天被骂了,唉。不过也不算太坏,等会儿还剩一点热水,洗把脸再回去,晚上能睡得舒服些。”
      “郁闷……仔细看了下,小陶罐有裂缝。”
      “不要出错,不要打碎东西,平平顺顺过去就很好。晚上要是还有力气,就把枕套拆下来搓一把,昨夜出了汗,睡着不舒服。”
      “没事!给小陶罐填了土,偷偷挪点青苔进去……真可爱,毛茸茸的,摸摸。”

      ……纷纷扬扬,一场清凉湿润的大雪,融化在安斯伽尔身上。
      太多了,可是又不够多。安斯伽尔的瞳孔被点起了明灭不止的星光,每个微小的生活碎片都在那里亮过一瞬,他全然震惊地睁大眼睛,恍若凝视了天外的奇景。
      接着,他的目光怔怔下移,落在辛念的脸上。

      少年紧张地拧着眉毛,眼睫不住颤动,鼻尖和前额也沁着细汗,实在有点滑稽,但在安斯伽尔的视线里,那些猩热狂乱,俗艳刺目的噪点和线条悉数黯淡了下去。
      ——辛念的面孔洁白得像一颗小月亮,自生自成,散发着恬静满足的微光。
      只有辛念。
      只有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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