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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揭晓时刻。 ...
“冕下……”为首的大司祭鼓起勇气,明知来者不善,却不能不率先开口,“您消失了一天一夜……!”
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他再也说不出话了。大司祭被无形的巨手卡住咽喉,生生提起,脚尖都挨不到地板。他的眼珠暴凸,脸孔肿胀,细细的血线从鼻孔和耳洞里溢出,像一颗快被挤爆的气球。
“很吵,”安斯伽尔温柔地说,“你们不知道吗?这口钟很吵啊。”
周遭如同静止,哪怕许多司祭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在死亡的巨大压迫下开始流泪。他们很清楚,这时候是不能求饶,更不能抵抗的,最好连心里的想法都不要有,尽快在安斯伽尔附近营造出一片绝对寂静的缓冲带,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安斯伽尔仔细端详着大司祭。
稍稍再用力点,他就会死。但是,我要不要因此违背给自己定下的守则去杀他?
一念生死,他的眉头一松,大司祭应声摔倒,伏在地上,不住声嘶力竭地呛咳。
……算了,安斯伽尔想,如果我要杀他,那就像是我为了离开辛念的事向他泄愤了。再怎么说只是仆役,为他要了大司祭的命,岂不显得我太昏庸?
“什么事,”安斯伽尔说,“要你们敲响这口钟。”
“……是侵袭,圣痕侵袭!”另一名大司祭颤颤巍巍地说,“连续两个超巨型的分支,已经触及天琴星域与蛇夫星域的边界,倘若纵容它蔓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您、您消失了一天一夜,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安斯伽尔面前,瞬间展开一副十几米高的巨大星图,“圣痕”的暗红触角仿佛致命的怀抱,分别从两侧触及了两个星域的界线。
安斯伽尔没说话,他盯着璀璨星图,陷入思索。
没有人说话,穹顶之下针落可闻,他低声道:“安静。”
司祭们心神一凛,多年的修行,令他们即刻放空了大脑的一切思绪。天地间茫茫苍白,安斯伽尔眼中同样翻卷着苍茫星辰的飓风。
他的影子蓦然变得无比庞大,仿佛直冲云霄的万古巨木,完全笼罩了星图的全貌!
半神的身影,同时凝聚在两个相隔数千光年的星域边界。
成百上千座航道塔同时闪出轰鸣的强光,一瞬开启,一瞬将功率提升到极限!如同绝境的长城,众光相连,它们组成了大地上辉耀万千的群星,承载着天神的短促降临。
安斯伽尔的意识同步分裂,在两个星域之中,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在颤抖的真空上,圣痕就像撕裂大气的极光,从天空,海渊与地底的裂缝中同时蒸出。它渗着腥色的品红,幽冷的电光紫,翡翠色的绿锈,边缘流转油膜折射般的彩虹色晕,艳丽得令人作呕,人类的言辞怎可穷尽地描述它?
从宇宙的高度向下俯瞰,这些凭空生出的神性胎动病态且壮丽,它们沉默地凝视群星,那浩大万有的目光穿透云层,海洋和地壳,足以将任何渺小的文明焚烧殆尽。
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安斯伽尔在众光中扬升而起。
遥远的星星在他眼中颤抖燃烧。同调开始,他的意识飞快与圣痕融合,无限趋近于这道致命伤口的形态。协同,连结,紧接着就是共振,锚定。
圣痕的触须剧烈波荡,发出遮天蔽日的嗡鸣。
半神大脑剧痛,眼球如同熔化,他的胸口焚烧着烈焰,鲜血亦顺着眼窝流淌,这一刻,他的肉身猛地从王座上站起,白银宫中同时刮起一阵长啸的风暴!
好了,好了。现在,想象你置身于一个巨大到没有边界的殿堂。
四面八方都有噪音,它们隔着水,隔着血肉,隔着梦发出百般的滂沱。有的声音像铁片刮在风里,有的几乎贴着你的耳膜哭泣,还有的声音是太强烈滚烫的针,在浪潮里起伏突刺。重叠,吞没,涌流的众生。你听见“好痛——”“不要——”“为什么是我——”“救我——”“妈妈——”“神啊——”“我不想死——”……你也听见野兽垂死的嚎叫,树木花草拔节摧折的呻吟,山峦崩塌,大海激越,世间怎么会只有活物才能发出声响?于是,你跟着放声尖叫,耳孔湃血,眼珠和鼻腔也喷涌出浓稠的血来。
伴随着瑰丽如初开的爆炸,同期伸展的两处圣痕疯狂溃散,刹那退至宇宙深处!漆黑如洗的太空砉然袒露而出,冷冽刺骨,一如往昔。
安斯伽尔重重跌坐回去,双眼猛烈地发黑,几乎翻倒在地板上。他用手肘狼狈地撑着身体,只来得及胡乱抹掉脸上横流的炽热鲜血。
“冕下、冕下!”
“准备医疗舱!”
“快点!”
“……安静。”他嘶声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的心脏疼得要裂开,从咽喉到胸口,都是火烧火燎,流炎似的一片。他不住喘息,双眼处于暂时失明的状态,还看不到任何东西。
司祭们胆怯地沉默了,冲进来的精锐武卫也停滞在原地,不敢动弹。
“取……我的手令。”他说。
顷刻间,一张厚重如雪,平铺光洁的银板就出现在两名大司祭手中。每一份半神的口谕,都要以实体化的形式永久留存下去,他们使用的笔和墨水也是特制的,能在银板上腐蚀出光滑圆润的痕迹。
“安排疏散,迁移受影响的,行星区域的一切人员,”他嘶哑地道,双目紧闭,仍有灼热的血泪不住流淌,“排查圣痕沾染的区域,让护航舰去清理路线,航道塔该重建的重建……剩下的,你们看着办。”
安斯伽尔随手将权戒往身上擦了下,再往银板上一挞,砸出个带血的月冕纹章。
处理圣痕的难度越来越大,它来得也越发猛烈,声势汹汹。从前派遣驱逐舰队就能压制,后来需要他投射意识才能压制,再后来,要他以媒介短暂投影才能压制,现在,它已然需要他分裂意识,方可有效驱逐。
情况越来越糟糕,安斯伽尔漠然地想,照这个势头,他灯枯油尽,被烧死在疲于奔命的路上,也是可以想见的结局了。
不过,他就算死,也不想死在这里。
他像个不知道疼痛的机器人,用力咳出卡在喉咙里的黏稠血块,揩了下猩红淋漓的下巴,随即面无表情,起身便踉跄着往外走。
“冕下!”大司祭们大惊失色,不知道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冕下,您要去哪里?您受伤了,请您千万先医治身体啊!”
安斯伽尔站住身体,回头看着他们,他的眼瞳仍然在灼烧,有义无情的天神,说出多么残酷的话都不会让人意外:“该做的,能做的,我都做了。不要再烦我,有事自己解决。你们的命留着还有用,我不想这么快动手。”
“这、这……”另一个大司祭六神无主,语无伦次,“您身上都是血,总要先换身干净的衣服……”
说着,她的思绪忽然捕捉到了什么。从古怪的苹果,再到白银宫主人那天陡然放晴的神色,再到他今天步伐匆匆,急着离开的情态,她结结巴巴,梦游似开口:“不论……不论您要去见谁,实在不必着急……”
安斯伽尔的脚步立刻顿住,他低头,视线模糊,瞧着自己的血衣。
这固然是件巧夺天工的精美神袍,可如今糊得到处都是血,的确很碍眼。
他的房间又整齐,又干净,安斯伽尔想,我这样过去……
一个闪电般的念头仓促划过,尖锐地劈亮他混茫的大脑,令他的神情变得异常空白。
……我这样过去,会在那间小小的房屋里涂满我的血,我的气味和印记,他的气息将被我的气息覆盖,他这个人,也会被我的存在所覆盖。半神的血会在人的肌肤上留下近乎永恒的遗留……他再也洗不掉,再也洗不掉。
这个念头,以及念头带来的幻想,令天神都缓缓地,深深地打了个哆嗦。
大司祭骇了一跳,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她不明白,方才的一瞬间,半神的脸上怎么会突然闪现出近乎兽性的亢奋之色。
“不,这样很好。”安斯伽尔像个醉酒的人,舌头打结,声调含糊,“对……对,这样很好。”
他转身,步履不稳地走向白银宫门。司祭们全都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武卫们呆立在镜面似的地板上,心里不约而同,全涌动着大逆不道的想法。冕下固然已经拥有万众瞩目的光彩形貌,可他此刻简直像个发现了绝世美人的鬼……恶鬼还是饿鬼已经有点分不太清了,但那流溢着火焰的神情实在叫人感到毛骨悚然,身上发寒。
安斯伽尔不再关注这些嘈杂的信息,他像一阵凄厉的冤魂,腥风血雨,下降到至福的冥间。
辛念正在睡觉。他的抽屉里还藏着那只新得的钢笔。
安斯伽尔在粗糙的地面凝实,他的胸口焚烧般剧痛,像是血肉都扭结在一起,视线更是模糊不清,他张开腥红的嘴唇,剧烈地,猛烈地呼吸,像要把所有空气一扫而光,只贮存在自己的肺叶里。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蒸汽,带着洁净湿润的气息,令人垂涎欲滴。
——令他垂涎欲滴。
安斯伽尔跌跌撞撞地来到床边,要不要让辛念醒来?此刻他还在恍惚中犹豫。
他竭力睁大眼睛,却只能先嗅到床头叠着整齐的一沓衣物,在半神的掌心和指间,小得跟几块粗制滥造的手帕没区别,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我已经……空了,是的,我感到没有尽头的空虚,他想,什么才能填充我的骨和肉?
如此,他便颤抖着,将脸深深埋进那些粗疏的衣料,肥皂清浅的碱味,皮肤上淡淡的、汗水的微咸……他拼命地吮吸,头目森然,浑身的毛孔几乎都在战栗中打开。甘美的毒药,令他再塑身躯,重返人间。
真奇怪……真奇怪!我怎么这会儿才像是真正活着的模样?之前那么多年,我难道都是死着过的?
半神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地在心里呓语,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团被血染湿的布料,又去摸索更多能稳定自己的锚点。
他情难自禁,鲜红的湿漉漉的手指,贪婪地探到少年裸露的手臂,多么纤细的骨骼,勤于劳作,缺乏关爱。再往上就是同样纤细,却带着老茧,有些变形的手指,再往下就是薄薄的,仿佛振翅欲飞的肩胛骨,骨突处伶仃地支着,像双翅膀的萌芽……
半神摸到的所有事物,都令他的脊背不住哆嗦,感到阵阵发凉。
柔软细细的头发,软而小的耳垂,窄得一只手就能攥紧的腰,还有瘦得根根分明的肋骨……他的皮肤起初摸起来有点冰,但此刻已经被安斯伽尔摩挲得温暖炽热,安斯伽尔倒吸一口冷气,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倒在辛念身上。
狂热的念头,谵妄的,沸腾的强欲,霎时占据了他超人的大脑。
——我的,都是我的啊!这些难道不都是我的吗?我活着没有一天不受苦,死于他杀还是自杀没有任何分别,我早就空了……我又还剩下什么?我是容器,一口不停作响的旧钟,总得有什么来救我吧?总得有什么可以真的来填补我吧?!
“找到你了……”半神嘶哑地道,他的舌头是浓郁的腥红,牙缝间鲜血横流,“跟我……跟我说话。”
辛念没有醒来,尽管他睡得十分不安稳,安斯伽尔依旧用意识压着他的睡眠。
“跟我说话……”安斯伽尔喃喃自语,他攥着他的手腕,即便看不清,仍然着迷地摸着他的头发,“跟我……说说话……”
他喃喃梦呓,头就渐渐沉到了床上。
过度的消耗之后,又迎来过度的亢奋和狂热——安斯伽尔挣扎沉浮已久,很快便完全失去了意识。
半神极少睡觉,因为他睁开眼的时候,世界已经在了。
声和音先于任何事物之前出现,带血的祈求,恐惧的呜咽,崇拜的祝词。倘若在梦里,他会先听见哭声,某个或者某百万个极遥远的孩子在梦里抽噎,紧接着是模糊不清的言语,汹涌潮水漫过石阶,一层覆盖一层,一浪交叠一浪,密密麻麻的欲望,畏惧和向上举起的手。祈祷、祈求、祈愿,恳请病愈,要求宽恕,央告救赎,期盼死亡的解脱。更多的声音没有任何信息,只是在极度恐惧里本能地嘶喊他的名号,血淋淋地嚎叫。
而辛念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安斯伽尔的脸。
【第十章……!其实这本不会写的很长,起码不会像之前两本单元文一样长。好了这章给大家发100个小红包!】
安斯伽尔:*受尽折磨,吐血* 呃,好了,这就是我这一生的宿命……*不知何故,声音低沉得像是西部片男主角*
辛念:*走过* *没有注意脚下,砰地一声滑倒,摔在血泊中* *昏迷*
安斯伽尔:*抱起辛念,戏剧性地嘶吼* 不、不——!这不是我要的,不——!
还是安斯伽尔:*同时打量四周,发现没有人* 好了,这是我要的。 *立刻偷走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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