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xxx333

4、野路的回忆 列车车轮摩

　　列车车轮摩擦铁轨的声响缓缓停下，沉闷的轰鸣骤然消散。陆寒屿拎着单薄的帆布背包，抬脚踩实站台冰凉坚硬的水泥地面。
　　城市里裹挟着汽车尾气、高楼冷风的气息彻底远去，一股清冽干燥、专属于乡野寒冬的寒气迎面撞进鼻腔。

　　他抬眼望向远方。
　　这与记忆中的景象似乎有所不同，他失神的喃喃自语，重获新生后的不适应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高铁站修建在村子外围的高地，放眼望去，整片旷野毫无遮挡。深秋早已退场，冬日的原野褪去了鲜活的绿意，收割完毕的田地铺开一层枯黄的稻茬，浅浅白霜薄薄覆在土块表层，在午后浅淡的日光之下泛出细碎冷光。
　　弯弯曲曲的泥土田埂如同细长的绸带，纵横交错切割开整片田野。路边的野草尽数枯成棕黄色，风吹过时，枯黄的草秆簌簌摇晃，发出细碎沙沙的响动。远处连绵低矮的山丘褪去盛夏浓密的林木，枝桠光秃秃地舒展在浅灰的天幕底下，疏疏落落几棵老乌桕，残存几片暗红枯叶。

　　一条窄窄的小河顺着山脚蜿蜒流淌，河水清浅，水面浮着一层凉凉的雾气，水流撞击水底碎石，隐约传来叮咚的水声。几只麻雀落在岸边裸露的石块之上，叽叽喳喳地蹦跳觅食，听见脚步声，便呼啦一声成群飞上光秃的树梢。
　　空气干净通透，没有都市高楼之间闷沉的废气，寒风裹着干草、湿润泥土还有远处农家柴火淡淡的烟火气味，一口气吸进肺腑，寒凉却格外舒坦。

　　陆寒屿缓步走下站台，踏上通往村落的乡间土路。鞋底碾过路面被寒霜冻硬的泥土，偶尔踩到干枯的狗尾草，脆嫩的草茎应声折断。周遭安安静静，城市无休止的喧嚣、出租屋深夜楼下嘈杂的车流、工作之中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烦心事，在此刻全都被旷野的冷风隔绝在外。

　　望着眼前熟悉的乡野光景，尘封多年的童年回忆，慢悠悠地浮上心头。

　　小时候每逢寒假，他便常住爷爷奶奶家中。冬日天亮得迟，他总爱早早爬起来，裹着厚实臃肿的棉袄，一溜烟跑到这片田野撒欢。
　　霜还厚厚铺在田埂上，他穿着棉鞋踩上去，白霜便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那时他总喜欢追着四处逃窜的麻雀奔跑，跑累了就蹲在小河边上，伸手去碰冰凉刺骨的河水，捡拾岸边圆润好看的鹅卵石，揣进棉袄的口袋里当作宝贝。

　　田埂边上长着许多野枯草，他曾经和隔壁家的小孩在这里比拼，谁扯下来的狗尾草最长最蓬松。天冷的时候，几个人便蹲在避风的土坡后边，捡拾干枯的树枝燃起一小堆篝火，火苗暖烘烘烘地扑在脸颊，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笑，争抢着烘烤从家里偷拿出来的红薯。
　　红薯外皮烤得焦黑，掰开之后内里金黄滚烫，甜丝丝的热气钻进喉咙，是孩童时期冬日最珍贵的甜头。

　　他还记得冬日清晨树梢垂落下来的冰棱。自己常常踮起脚尖，伸手掰下长长的冰柱，当作透明的冰棍把玩，冰碴冻得指尖通红发麻，也舍不得松手。傍晚暮色降临，远处村落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淡青色的烟雾慢悠悠飘荡在田野上空，奶奶总会站在村口老树下，拉长嗓音呼唤他回家吃晚饭。

　　一阵冷风拂过脸颊，陆寒屿从回忆之中回过神来。
　　他垂眸看向自己冻得微凉的指尖，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角。在大城市奔波、碰壁、独自熬过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之后，只有这片安静空旷的故土乡野，还存放着他年少时期无忧无虑、没有烦心事的旧时光。

　　枯黄的原野依旧，小河缓缓流动，风吹枯草的声响一如多年以前。
　　前路的土路通向村庄，爷爷奶奶的老屋，正在冬日的烟火深处等候着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