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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网中人 焱无赦亲临 ...

  •   赵姓弟子回来了。秦霜河是在第三天上午看见他的。那人从学堂外的廊下走过,暗红袍子的下摆沾了泥,面色如常,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只出了趟短门。秦霜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多停——只扫了一瞬就收了回来。他把笔尖落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心里在想:他回来的路上,脸上没有疲惫,没有慌张,像是得了什么准信。

      同一天下午,谢云书在望月台上递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谢云书抄录的官文副本:「赤焰山庄少庄主焱无赦,以仙盟巡察之名,三日后抵达青崖书院,参与月课考核并考察院务。」秦霜河看完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偏头看了一眼远山。谢云书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靠着栏杆面朝山谷。风从谷底涌上来,吹得两人衣袖翻动。

      "巡察。"秦霜河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低低笑了一下,"上次来是'拜会',这次来是'巡察'。名头越大,能做的事越多。"他偏头看着谢云书,"模范生,月课考核那天,书院所有人都会在演武场。他如果想在书院的'某间屋子'里找什么东西,那天是最好的机会。"

      谢云书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天我会在演武场。"他顿了顿,"但姓赵的不一定在。焱无赦带他来的话,他可能被派去做别的事。"秦霜河点了点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又从谷底涌上来一阵。秦霜河把袖中的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指尖一捻,把纸条碾成了细碎的纸屑,松开手让它们从望月台上飘下去。纸屑被风卷走了,散进山谷里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纸屑散尽的方向,轻声说:"模范生。如果那天我寮舍里的东西被翻出来了,你别认。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谢氏嫡子,他动不了你。我是个旁系——"谢云书打断了他。语气很平,但底下那层东西很硬:"……不说这个。"

      秦霜河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谢云书的侧脸上,他抿着唇,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秦霜河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句"我是个旁系"吞回去了。他换了一句:"那说点别的。你想吃什么?"

      谢云书转头看他。秦霜河笑得没心没肺的:"三天后那位少庄主就要来了,到时候天天摆宴席吃好的,咱们得先想好几道爱吃的菜,不然亏了。"谢云书看了他三息,转过头去面朝山谷,嘴角那根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他开口:"……随便。"秦霜河追了一句:"随便是什么菜?后山的野蘑菇炖汤?寮舍后面那片菜地的青菜?还是你偷喝我的那种酒?"谢云书没有回答,但他靠栏杆的肩膀松了一点点。秦霜河见他不答也不追了,两人就那么站着,听着山风一阵一阵地过。

      三天后的早晨,焱无赦的车队到了青崖书院。这次比上次正式得多——车轿三乘,随从二十余人,还有两名仙盟委派的文书官吏跟随记录。书院山门大开,谢渊亲自主持了迎接仪式。焱无赦从车轿上下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暗红礼服端端正正,笑容得体周全,对着谢渊躬身执礼时姿态无可挑剔。秦霜河站在后排的人群里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注意到焱无赦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停在他身上的时间和其他人差不多——不多一分不少一秒,自然得像只是无意掠过。但秦霜河从他目光扫过的弧线里觉察到一件事:他来之前已经看过书院的布局图,知道每个人会站在哪个位置。

      欢迎仪式结束后,焱无赦被安排在书院正院客舍住下。秦霜河回到寮舍关上门,把床底的木箱拉出来打开,从最底下把那卷帛书、竹简、曲谱依次取出,用一件旧袍子裹好,扎紧。然后把琴也取出来,背上肩,推开后窗翻了出去。他沿着后山的竹林一路小跑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就是上次谢云书拿地图给他的地方。他在树下蹲下来拨开一层浮土,露出一个浅坑。把包裹放进去,覆上土,踩实,又把周围的落叶和杂草拨过来盖住表面。做完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和周围的地面看不出分别了。他在旁边掰了一根细树枝插进土里,留下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标记,然后转身回了寮舍。木箱空了,箱底只剩一层干布。

      那天夜里,秦霜河睡得很浅。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他侧躺着面朝窗户,手边搁着那柄旧剑。他在等脚步声。但一夜无事。

      第二天是月课考核。所有弟子集中在演武场,由教习逐一点评修行进度,并现场演示基础功法。焱无赦以巡察身份列席主宾位,坐在谢渊身侧,神态安闲。秦霜河站在弟子队列中段,位置不前不后。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场边——赵姓弟子站在焱无赦身后的随从队列里,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看起来像在认真观礼。但秦霜河注意到他的靴尖微微偏了一个方向。那方向不是正对演武场,而是偏西。西边是寮舍区。秦霜河转回目光,面色没有任何变化。队列中谢云书站在最前排执礼位置,背脊挺直,目视前方。但秦霜河看到他的右手拇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谢云书在"等"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考核进行到一半,秦霜河的寮舍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距离远,演武场上人多嘈杂,绝大多数人根本没听见。但秦霜河的耳朵动了动。那个声音他认得——是窗台花盆被挪动时底部在木面上蹭过的声响。他用余光看了一眼主宾席的方向。焱无赦正端着茶盏和谢渊说话,姿态从容,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但秦霜河注意到他的右手三指托着杯底,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收"的信号。与此同时,场边赵姓弟子的靴尖从偏西方向收了回来,恢复为垂直向前的标准站姿。秦霜河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演武场中央正在演示功法的弟子。他的面色比平时白了一点点,但嘴角还有那层懒洋洋的弧度。他对自己说:寮舍被翻了。箱底的干布被人碰过了。幸好东西不在那里。

      考核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散场的时候秦霜河随着人流往外走,不紧不慢。他回到寮舍门前的时候脚步没停,推开门走进去,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三口,才慢慢抬眼扫了一圈屋内。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过——他走之前关好的,现在窗台上那盆草的花盆角度变了。他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盆边有一道极细的泥痕,像是有人用手指沿着盆沿摸了一圈。花盆底下的窗台木面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很浅,像是金属在木面上轻轻刮了一下。他在那把匕首碰到花盆的时候刚好按住了,没有让盆翻倒——动作很轻,熟练。秦霜河伸手把花盆转回原来的角度,又在盆沿上轻轻按了一下。盆土是湿润的,但有一小块被手指拨开过又填了回去。他扒开那一小块土看了看,什么都没有。那人以为花盆底下会藏东西。秦霜河把土重新填好,站起来拍了拍手。寮舍里表面上一切如常。但他知道有人已经进来过了。那人翻了他的床铺、桌屉、墙角那只木箱,甚至检查了花盆底下的泥土。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摸了一遍,然后所有的东西都被放回了原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霜河坐在桌边看着那盆草,草叶安安静静地立着。他对着那盆草轻声说了一句话:"没事。他什么都没找到。"草叶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风从窗外吹进来。秦霜河把那杯凉茶喝完了,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他今天还得去上音律课。

      曲临渊的课堂在下午。秦霜河走进去的时候曲临渊正在调琴弦,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色上停了一瞬。秦霜河微微点了点头——只有几不可察的幅度。曲临渊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调弦,拨了一个音试了试,说:"坐吧。今天教第二段的新变调。"秦霜河在第三排坐下,把课业书摊开,执笔垂目。一节课下来他记了满满一页指法笔记,字迹比平时端正了三分,像是把所有念头都压进了笔尖里。

      散课后曲临渊收琴的时候走到秦霜河桌边,弯腰从他桌上那页笔记上扫了一眼,然后往他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小小的,硬硬的。秦霜河低头,掌心是一枚干透的松果。曲临渊直起身来收好琴匣往门外走,走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松果会自己裂开。松子掉进土里的时候最安全。"秦霜河握紧那枚松果,看着曲临渊灰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把松果收进了袖中。

      那天晚上秦霜河没有去望月台。他坐在寮舍的桌边,面前摊着课业书,灯芯剪得短短的,光刚好够他看清纸面上的字。但他一个也没读进去。他在等。等到二更天的时候窗纸上忽然落下一个极淡的影子,一闪即过。那影子很窄,不像是赵姓弟子那种宽肩的轮廓。秦霜河起身开了窗,窗台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是湿的,沾了夜露。他展开来,一行极小的字迹,笔锋平直沉稳——是谢云书的字:「东院老槐,后半夜。」秦霜河把纸条在灯上烧了,灰烬落进窗台的泥土里,和那盆草的土混在一起。他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两炷香。等月亮移过中天,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之后,他翻窗出去了。

      东院老槐树底下,谢云书已经在了。他背着剑,手里没有拿灯,月光把他的白衣照成了一种冷冷的银灰色。秦霜河走到他面前,两人在树影里并肩站着。谢云书开口,声音压到最低:"你今天下课后,有人去了你寮舍,开过你的窗。我看见了。是他的人。"秦霜河点头:"我知道。我寮舍里的东西都搬了,他没搜到。"他顿了顿,"但他搜过花盆底下。说明他翻得仔细,不是随便看看。他确定我在藏东西,只是不确定藏在哪里。"

      谢云书沉默了一瞬:"那他知道寒山问心台底下空了。他在找那件东西。"秦霜河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槐叶缝隙里漏下的碎月光:"……模范生。你猜他明天还会不会接着搜?"谢云书侧脸看他:"今天没找到,他会觉得东西转移到别处了。书院的每一间屋子都可能。"秦霜河笑了一下:"那他接下来要搜整个书院了。月课考核三天,他还有两天的时间。"

      谢云书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过了一会儿说:"后山那棵老槐树下,你的东西安全吗?"秦霜河点头:"浮土盖了三寸,上面铺了落叶,白天我路过三次都没有人注意到。但你明天还是不要过去,万一有人跟——"他的话没说完。槐树顶端的枝叶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风。风此刻是停的。两人同时静了下来。秦霜河的手按上剑柄,谢云书的拇指已经推开了剑格。槐树枝叶深处又动了一下,极轻,像什么很小的东西在拨弄叶面。然后一片碎叶从顶上落下来,飘在两人之间的月光里,打着旋儿。落到底的时候秦霜河伸手接住了。那片叶子的背面有一个极细的刻痕,像是用什么尖利的东西划出来的。刻痕的形状他认得——是一棵树,根系向四方伸展。

      他握紧那片叶子抬头看向树冠。树冠深处有一团黑影正慢慢地、无声地往下移动。那团黑影攀着树干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片贴在树皮上的苔藓。落地之后黑影直起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曲无音。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背上没有琴,但腰间挂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卷。他对着秦霜河笑了一下,笑容和他在寒山脚下初遇时一模一样,散漫的、带着点野气的。"又见面了。"他压着嗓子说,"祖父让我来给你递个话。"

      秦霜河看着这个忽然从树冠里冒出来的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曲无音已经继续往下说了:"祖父说,赤焰山庄的人今天下午来搜了他的屋子。他在后窗窗台上留了一封信,故意让他们搜走的。信里写的是假的——说'帛书已在三日前焚毁'。"他顿了顿,"他们信了。因为那封信上盖了天衍宗的旧印。旧印他们认得。"秦霜河怔了一瞬。曲临渊写了一封假信,盖了天衍宗的印,骗过了焱无赦的人。"先生他——"

      曲无音打断他:"祖父让我告诉你,假信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他们信了今天,明天回去跟主子一报,主子未必全信。所以你还有一点时间——但要快。"他从腰间解下那个布卷递给秦霜河,"这个给你。祖父说你现在用得上了。"秦霜河接过来打开一角,借着月光看到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绢帛,上面画着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路线。曲无音说:"寒山旧墟往西三十里,有一条地下暗河,沿着暗河走三天能到西边边界。出了边界就不是四大世家的地盘了。"

      秦霜河握紧那卷绢帛,抬头看着曲无音。曲无音的面色在月光下年轻得像一柄刚出鞘的薄刃,但他的眼神很深,像曲临渊。"祖父说,他三百年没有离开过这里。他说你不需要三百年。"曲无音说完这句话,把腰间的布卷系好了,朝秦霜河和谢云书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攀上树干。他的动作极轻,两三下就没入了槐树顶的枝叶中。几片叶子落下来,人已经不见了。

      秦霜河站在老槐树下握着那卷绢帛,脚边散着几片刚落下的槐叶。谢云书站在他旁边,两人沉默了很久。秦霜河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曲先生说,他三百年没有离开过这里。"谢云书偏过头看他。秦霜河把绢帛收进怀里,抬头看着树冠深处曲无音消失的方向,轻声说:"模范生。我不想让他等三百年。"

      谢云书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把秦霜河肩上落的一片槐叶摘了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那片叶子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夜风过时,叶面微微翻动,像在回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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