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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离开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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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旧城的那座夏天,风都是静止的。
项心跟着母亲远赴陌生的城市,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回头余地,甚至没有一丝缓冲。车子一路疾驰,把她压抑灰暗的童年、满身新旧伤痕、还有隔墙那道唯一的光,尽数抛在了身后。
新的城市很大,街道宽阔,楼宇林立,人声喧嚣。
可这里没有一寸土地属于项心。
换了环境,换了城市,换了周遭的一切,唯独换不掉刻在骨里的卑微与怯懦。
母亲带走了她,却从未想过好好善待她。
离婚没有让母亲解脱,更没有让她变得温和。常年困在糟糕婚姻里滋生的怨怼、委屈、不甘,早已根深蒂固。从前有父亲做宣泄口,如今只剩项心。
于是所有的负面情绪,尽数落在了项心身上。
冷漠、苛责、冷言冷语、无声的忽视,从未停歇。
不再有剧烈的拳脚殴打,却有日复一日的精神凌迟。
母亲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化不开的厌烦。像是看着一个甩不掉的累赘,看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看着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与失败。
项心重新坠入了另一种无声的地狱。
无人施暴,却处处皆是牢笼。
她愈发沉默。
在陌生的学校,陌生的班级,她依旧习惯性透明。不说话,不交友,不争执,不张扬。永远低着头,永远安分守己,永远活在人群的阴影里。
旁人的青春热烈鲜活,嬉笑打闹,肆意生长。
她的青春,依旧是寂静荒芜。
支撑她熬下去的唯一执念,依旧是贺常。
是年少天台的救赎,是隔墙数年的温柔,是那句轻轻的我等你。
距离隔得再远,日子再难熬,只要心底还有这一点念想,她就不会彻底垮掉。
她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所有无人可说的心事,全部藏在心底。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翻来覆去回想贺常的眉眼、贺常的声音、贺常掌心的温度。
那是她贫瘠人生里,唯一的糖。
唯一的救赎。
唯一的干净。
她无时无刻不在期盼重逢。
期盼自己快点长大,期盼早日独立,期盼可以再次回到贺常身边,再也不要分开。
异地的日子,一晃就是数年。
初中三年,高中一年。
四年时光,山海相隔,杳无音讯。
年少的联系方式笨拙又脆弱,没有手机,没有社交软件,离开一座城,便是断了所有世俗联络。
项心无数次惶恐。
她怕时间冲淡一切,怕贺常忘了她,怕时隔经年,物是人非,再也无人等她回头。
无数个深夜,她抱着微弱的期许,独自熬过漫长的思念与孤寂。
她以为,她们的再见遥遥无期。
却未曾想过,重逢来得猝不及防。
高一那年的秋天。
平淡普通的一个周末,项心放学走出校门,抬眼的瞬间,呼吸骤然停滞。
校门口人来人往,车流穿梭。
人群尽头,立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数年未见,少女褪去了年少的青涩,眉眼愈发清冷干净,身形愈发单薄利落。长发束起,衣着朴素干净,神色安静淡然,独自立在风里,温柔依旧,沉静依旧。
是贺常。
是她心心念念、朝思暮想、惦念了整整四年的贺常。
那一刻,周遭所有喧嚣尽数褪去,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惶恐不安、所有独自熬过的长夜,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化作滚烫的酸涩,堵满了胸腔。
贺常也看见了她。
沉寂的眼眸瞬间漾开一点温柔的暖意,脚步轻动,穿过人海,一步步朝她走来。
时隔四年。
跨越山海,跨越距离,跨越漫长岁月。
她真的来找她了。
贺常走到她面前,静静看着长高、褪去稚气、却依旧眉眼怯懦的少女,轻声开口,嗓音依旧是记忆里温柔的模样:“心心。”
只是两个字。
便让项心瞬间红了眼眶。
积攒数年的隐忍轰然破碎,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不再是九岁那个只能躲在角落、不敢哭出声的小孩,可在贺常面前,她永远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所有坚强。
“阿常。”她声音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常看着她通红的眼,轻轻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一如从前。
“我来这里工作了。”
简单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藏着最厚重的深情。
她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小城,斩断了所有过往牵绊,独自奔赴一座陌生的城市,只为奔赴一场年少的约定。
只为一个等字。
只为项心。
贺常淡淡同她讲起这几年的过往。
自项心离开后,她依旧独自生活,一边读书一边打工,磕磕绊绊,冷暖自知。高中毕业,她没有继续升学,早早步入社会谋生。无依无靠,无家可归,孑然一身,摸爬滚打。
日子依旧清贫,依旧辛苦,依旧无人帮扶。
可她从未放弃生活,从未被苦难磨掉本心。
得知自己可以外派工作,可以来到这座项心所在的城市,她几乎没有犹豫,收拾行囊,孤身奔赴而来。
她无牵无挂,唯一的牵挂,从来只有项心。
贺常轻声道:“我说过,我会等你。既然你回不来,那我就来找你。”
岁岁诺言,从未食言。
项心站在原地,哭得浑身发抖。
她何其有幸,于泥泞半生,得此一人偏爱。
往后的日子,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们在陌生的城市,重新拥有了彼此。
贺常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简陋却温馨,干净又安稳。和从前一样,不大,却足以容纳她们所有的温柔与安稳。
闲暇之余,项心会跑去贺常的小屋。
写作业,看书,静坐,闲聊。
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卑微怯懦,不用看人脸色。
在贺常身边,她永远可以安心、放松、肆意舒展自己所有的情绪。
开心便笑,委屈便说,疲惫便沉默休憩。
贺常依旧温柔待她,护她周全,陪她成长,耐心安抚她所有的敏感与不安。
数年分离,未曾冲淡半分情谊。
反而让彼此的羁绊,愈发深刻,愈发牢固,愈发不可替代。
项心一度以为,苦难到此为止了。
离开压抑的旧家,告别无休止的家暴,重逢此生唯一的光。
往后的人生,应该是向阳而生,岁岁安稳,步步光明。
她熬过了童年所有的黑暗,总该配得上人间温柔,岁月静好。
她无数次在心底期许。
未来很远,余生很长,她可以努力读书,考上好的大学,选择自己喜欢的美术专业,奔赴自己热爱的山海。
她可以努力变强,好好守护贺常。
弥补贺常半生孤苦,给她安稳,给她温暖,给她从未被世界善待过的温柔。
那时的项心,尚且天真懵懂。
她不知道,命运的温柔从来都是假象。
所有的久别重逢、所有的失而复得,都是为了之后更彻底的破碎。
上天让她熬过童年的苦难,让她遇见贺常,让她拥有数年温柔期许,让她体会人间唯一的暖意。
不是为了救赎她。
是为了日后,将她狠狠推入更深、更绝望、永世不得脱身的地狱。
平静的日子转瞬即逝。
裂痕来得猝不及防。
打破所有安稳、所有温柔、所有期许的人,是她的母亲。
母亲带着她远离旧城,斩断了和父亲的所有婚姻纠葛,却从未真正放下过往。
心底的执念、不甘、怨恨、牵绊,从未断绝。
她嘴上厌恶前夫,憎恨那段糟糕的婚姻,骨子里却始终无法彻底割舍。
日子越平淡,她越念旧。越孤独,越摇摆。
长久的独居生活,让她内心愈发空虚脆弱。曾经恨之入骨的人,慢慢成了她反复回想、反复惦念、反复拉扯的执念。
她开始偷偷和项心的父亲联系。
瞒着项心,频繁通话,频繁倾诉,反复纠缠。
父亲摸清了她的软肋,拿捏了她的软弱与偏执,步步诱导,层层周旋。
最终,提出了一个荒唐、卑劣、肮脏、丧尽天良的条件。
一个足以摧毁两个女孩一生、碾碎所有温柔、酿造终身罪孽的恶毒要求。
他愿意彻底安分,愿意和她好好重新牵扯,愿意放下过往恩怨。
前提是——
让项心去劝贺常,主动和他发生关系。
用贺常的清白,换他们破镜重圆。
用无辜少女的一生,成全两个成年人的荒唐与苟且。
当母亲轻飘飘把这句话说给项心听的时候。
项心的世界,瞬间轰然坍塌。
天崩地裂,万籁俱寂。
所有温柔,所有期许,所有安稳,所有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光明,在这一刻,碎得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