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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好像有什么 ...

  •   第五天夜里,灵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沈嬷嬷被我劝去歇着了。她一把年纪的人了,经不起这样干熬。几个丫鬟在廊下打盹。香烛燃到一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我跪了一天,小腿和膝盖又酸又麻。我靠着灵案的桌腿,眼皮越来越沉,最终还是撑不住合上了眼。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天很蓝很蓝,蓝的不像京城阴雨连绵的四月天,眼前是一片辽阔的草地,草长的很是茂密,风一吹就翻出青白色的浪。远处有几座山,最高的一座山上有塔,塔尖在日光里镀着一层金边光晕。

      草地上有三个人。

      一个穿着藕荷色广袖珍珠裙的年轻女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只风筝,正仔细地系着线,一个小女孩蹲在她旁边,嬉笑着伸着小手去够风筝长长的尾巴。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她们身后,笑着看她们,脸上全是满足和幸福。

      男人笑着弯下腰把小女孩举起来放在肩头,围着女人转圈跑,小女孩在他肩头咯咯笑着。

      女人松开手,风筝摇摇晃晃飞起来,越飞越高。

      风吹过来,我听见那个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喊了一句:“娘,飞好高啊。”

      女人笑着回答:“对呀,再高一点就飞到天外去啦。”

      三个人笑闹了一阵,男人把小女孩从肩膀上放下来,女孩一落地就抱住女人的腰,说自己也要玩风筝。

      而那个男人回过头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是林庭渊。和我最后见到的那张消瘦脱形的脸完全不同,梦里他的脸颊饱满,眉眼舒展,嘴角浅笑。

      他看了我一眼。

      不是看见了“林鹤薇”,而是看见了我。

      他朝我点点头。

      那意思好像在说:我们走了,你留下来。

      他转过头去,追上前面的妻女,把妻子头上歪了一点的簪子扶正,又顺手捞起女儿抱在怀里。三个人沿着草坡往下走,风筝在天上摇摇晃晃的飞,越飞越高,越来越小。

      我站在梦里的风中,目送着三个背影渐渐走远,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她们已经听不见了。

      那个小女孩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她跟着她的父母走了。

      ——

      “家主?......家主?”

      我睁开眼睛。

      灵堂烛火在我面前晃了晃,香烧到了底,半截香灰落了下来。沈嬷嬷蹲在我旁边,满脸担忧地轻轻推我肩膀。

      “家主怎么在这儿睡着了?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我揉了揉膝盖,连着几天都是跪着的,膝盖的不适让我很难受。我看了一眼灵案上林庭渊的灵位,又看了一眼门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把灵堂的白幔染成一片冷调的素白。

      “我没事。”我说,声音有点哑,却平静,“梦见爹娘了。”

      沈嬷嬷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嘴唇抖了抖,把我扶起来:“那.....老身让人给家主熬一碗姜汤。”

      “嗯。”

      我扶着灵案站起来,看着燃尽的香灰,表情淡淡的又从旁边的香筒里拿起新的香烛点燃续上。

      这个身体的原主,真正的林鹤薇,已经走了。走在我醒来的前一天午后,她掉进花园的水潭里,手里还攥着一只湿透了的纸船,湿乎乎的塌在她的手里。

      而我醒来之后,记得那只小船。记得拿着它跑过长廊。记得小小的身体喘息着蹲在水边。记得火折子吹了三下才出火苗。记得纸船翻了,伸手去够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

      我借住了这具身体,接收了这具身体的所有记忆。

      我记得林鹤薇母亲的手纤细好看,手里捏着香香的帕子给她擦嘴角的点心渣。记得她母亲擦香粉的时候,她好奇凑上去闻了闻,却打了个喷嚏把母亲的香粉吹的妆台上到处都是。记得她父亲咳嗽的时候会用手挡着怕传染给她。记得花园里的秋千架是她父亲让王管家搭的,秋千架的绳子是绿色的,上面绑过不知道谁放上去的野花。

      这些记忆原封不动存在我的脑海里,像一本别人写好后,交在我手上的日记。我读得懂每个字,但这些字却不是我写的。

      我续上香烛,重新跪在灵堂里,烛火明明灭灭,照着我的影子,小小一团,孤零零的。

      半晌,我忽然有些恍惚的慢慢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是陌生的。小,软,还没长开的轮廓,颧骨平平的,下巴圆圆的。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短又细,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

      我是谁?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这个问题。

      问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懵了一下。前世我叫刘莉,有父母家人,我在那个世界生活了28年。我记得自己租房子的小区名字,记得自己的工位,记得自己工牌上的工号。

      那些记忆也完整地存在我的脑子里,像另一本日记。

      两本日记摆在一起,一本写满了28年的的琐碎与坎坷,一本只写了8年。而我现在要接过那本只写了8年的日记,从空白页继续开始书写。

      我只是正好来到这具身体里,正好接住了这个身份,正好叫林鹤薇。

      我想到这里,有些释然了。不论是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什么出身,什么家庭,好像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我叫林鹤薇。”

      我心里冒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想的是“那个女孩叫林鹤薇”,我想的是“我叫林鹤薇”。

      这个念头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的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我慢慢抬起头,烛火在我的瞳孔里映出两点小小的光。

      就这样吧,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

      既来之则安之。遇强则强才是我的风格。

      又沉默了很久,烛火轻轻跳跃着。重新看向灵位,但我的后背比刚才直了一些,肩膀也松开了一点,像是把一件穿了很久的,不太合身的外衣终于换了下来。

      心里不在想什么,只是跪着,呼吸着。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土里的树,根系正在一寸一寸地,安静扎入更深的地方。

      我朝灵位深深的磕了一个头。

      从今往后,我就是林鹤薇。也和前世一样,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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