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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一间房   一 ...

  •   一
      布鲁塞尔的秋天有一种克制的金黄。

      法兰西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堂时,瓷已经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喝茶了。她穿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松松挽着,整个人像一幅没落款的水墨画——安静、淡远,却让经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你比我先到?”法兰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大衣扔在旁边的扶手上。

      “我昨天到的。”瓷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你眼圈又青了。昨晚没睡?”

      “换了床睡不着。”法兰西面不改色地撒谎。

      瓷没有拆穿她,只是从包里摸出一小袋枸杞,推过去:“泡水喝。”

      “我拒绝。”

      “那你继续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英吉利。”

      法兰西的动作顿了一下。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情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眼底分明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谁跟你说她来?”

      “会议议程表上写的。”瓷放下杯子,“她在主宾发言名单里,第三位。你第五位。”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中间隔着德意志和意大利,挺安全的。”

      法兰西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大堂的水晶灯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进她眼睛里像一场微型的雨。

      “我没想躲她。”

      “你最好是。”

      法兰西偏过头看向瓷。对方已经拿起了手机,屏幕上是和俄罗斯的聊天界面,最新的消息停留在昨晚十一点——俄罗斯发了一张雪景,瓷回了一个“多穿点”的表情包。没有暧昧的措辞,没有刻意的温度,但法兰西知道,瓷和俄罗斯之间隔着一个苏维埃,而那个幽灵让所有简单的话都变得复杂起来。

      “你和他怎么样了?”法兰西问。

      瓷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就那样。”

      “他还在替苏维埃传话?”

      “偶尔。最近少了。”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可能他也不想传了。毕竟那些话他替说了那么多年,每一句都在提醒他——他只是另一个人留下的影子。”

      法兰西安静了一会儿。“你不觉得对他不公平吗?”

      瓷抬眼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静的东西。“法兰西,”她说,“你觉得公平的事,在我们这行存在吗?”

      法兰西没有回答。大堂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在空气里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她看见德意志拖着行李箱从旋转门走进来,身后跟着意大利——后者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蛋筒,深秋的天气里穿得单薄,德意志走两步就停下来把她敞开的围巾重新拢好。

      法兰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意大利看见她,眼睛一亮,挥舞着蛋筒跑过来:“法兰西姐!你看我的新围巾!德意志给我买的!他说我上次那条太薄了!”

      德意志在后面快步跟上来,表情严肃地接过意大利手里快要化掉的蛋筒,动作娴熟地咬了一口边缘溢出的奶油,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擦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像演练过一千遍。

      “你又在吃冰的。”德意志说,嗓音低沉,“胃不疼了?”

      “今天不疼!”意大利理直气壮。

      法兰西看向瓷,瓷也看着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你看这对”的眼神,同时低头笑了。

      然后法兰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带着英式特有的克制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麻烦让一下。”

      她转过身。

      英吉利就站在那里,红发在顶灯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穿着件剪裁利落的墨绿色风衣,手里捏着房卡和护照。她的视线本来落在前台的方向,在看见法兰西的瞬间微微定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移开了。

      “……你让一下,我办入住。”

      法兰西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英吉利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在狭窄的过道里几乎擦过。法兰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克制的大马士革玫瑰气息——湿润的、带着露水的、混着一点点红茶苦涩的后调。和三个月前在海牙长桌对面闻到的一模一样。

      “你也住这间酒店?”法兰西问。

      英吉利把房卡递给前台,没有回头。“会议指定酒店。”

      “我知道。我是说——你也住这层?”

      英吉利的手指在台面上顿了一下。她接过前台递回的证件,终于侧过脸来。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法兰西很熟悉的、被逼到角落时会亮起来的锋利。

      “你查了我的房号?”

      “我没有。我猜的。”

      “你猜得很准。”英吉利说,嗓音压得很低,“隔壁。中间隔一堵墙。满意了?”

      法兰西的嘴角慢慢扬起来,弧度很小,但足够让英吉利看见。“不满意。”她说,“隔墙太厚了。我本来以为能听到你洗澡的水声。”

      英吉利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没有接话,转身大步走向电梯,风衣下摆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法兰西站在原地目送她,电梯门合上前,她看见英吉利低着头摁手机——耳尖还红着,拇指按屏幕的力度大得像要把手机戳穿。

      法兰西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一看,英吉利发了一条消息:“闭嘴。”

      隔了两秒又追了一条:“再胡说八道我把那丛玫瑰要回来。”

      法兰西盯着屏幕笑了三分钟。瓷在旁边喝完最后一口茶,淡淡地评价:“你看起来像个傻瓜。”

      “我知道。”法兰西把手机贴在心口,鸢尾和红酒的气息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溢出,“我乐意。”

      二

      晚上八点,会议方的欢迎晚宴设在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

      法兰西到的时候,英吉利已经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了,旁边是美利坚——后者正举着手机跟加拿大视频,屏幕里的加拿大穿着家居服,背景是渥太华自家客厅的暖黄色灯光。

      “小加!你看布鲁塞尔的夜景!”美利坚把手机举到窗外,“比你那破枫叶好看多了吧?”

      加拿大在屏幕里笑了笑,温和地说:“哥,你身后那棵是法兰西姐种的玫瑰吗?”

      美利坚猛地转过头,果然看见窗边的绿植架上摆着一盆深红色的玫瑰。他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酒店怎么会有这玩意——”

      “我让服务员放的。”法兰西走过来,自然地拉开美利坚旁边的椅子坐下,冲屏幕里的加拿大挥了挥手,“小加,你哥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吃了我三份甜点。”加拿大说,“我正在远程监督他别碰第四份。”

      “那是第二份!小加你不能污蔑我——”

      法兰西笑着,余光却越过美利坚的肩膀,落在他另一边的英吉利身上。她正垂着眼切盘子里的牛排,动作精准而安静,红发垂下来遮住半边侧脸。但她握刀叉的力度出卖了她——手指绷得很紧,像在用全部意志力假装旁边没有人。

      法兰西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碎裂,微凉的甜。

      美利坚挂了视频,转头看向法兰西,压低声音:“你们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别装。三个月前海牙回来之后,她有一个星期没骂我。”美利坚的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国际核裁军,“她不骂人的时候,说明她心里有事。”

      法兰西偏过头。英吉利刚好抬起眼来,两个人的视线在香槟杯和蜡烛之间撞上。英吉利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重新低下头去。

      美利坚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果断站起身:“我去拿酒。”然后一溜烟跑了,把两个人留在并排的座位上。

      沉默落下来。旋转餐厅缓缓转动,布鲁塞尔的夜景在窗外流动——大广场的灯火、圣米歇尔大教堂的尖顶、远处原子球塔的轮廓在夜色里泛着银光。

      “你剪了我的玫瑰。”英吉利忽然说。

      法兰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加拿大帮忙修枝的那件事。“是修枝。长虫了,不剪会死。”

      “我知道。”英吉利放下刀叉,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我怪的是你剪了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怎样?”

      “我会说好。”英吉利侧过脸来看她,绿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有一种少见的、没有防备的柔软,“那是我的品种,我比谁都清楚怎么养。”

      法兰西看着她,有一瞬间想要伸手——去碰一碰她垂在肩上的那缕红发,或者至少把手指覆在她敲桌沿的那只手上。但她没有。她只是轻声说:“下次剪的时候,我拍给你看。”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周末。如果你有空的话。”

      英吉利重新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法/兰/西能看见她吞咽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能看见她耳尖又开始泛起极淡的粉色。

      “再说吧。”英吉利说。

      但法兰西注意到,她没有说“不”。

      三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法兰西在电梯口碰见德意志——他正单手抱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意大利,另一只手还拎着她的包和那条新围巾。意大利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嘟嘟囔囔地说梦话,大概是什么“下一盘意面要加双倍芝士”。

      “她睡着了?”法兰西压低声音。

      德意志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那双惯常冰冷的蓝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只属于意大利的温度。“她下午吃了两个冰淇淋,晚上又喝了酒。”

      “你也不拦她。”

      “她高兴。”德意志说,简洁得像在汇报军情,但法兰西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所有的纵容。

      电梯来了。德意志走进去,用肩膀轻轻抵了一下按钮——他腾不出手。法兰西跟进去,帮他按了楼层,然后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映出她和德意志的倒影,还有他怀里意大利蜷成小小一团的模样。

      “法兰西。”德意志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跟英吉利……”

      “我们没什么。”

      “你们坐在那里,”德意志说,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意大利的发顶,“你们坐在那里的样子,跟我跟她差不多。”

      法兰西没有回答。电梯在德意志的楼层停住,他走出去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懂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替你说出来”的沉默。

      电梯门重新合上。法兰西靠在后壁上,闭上眼。

      德意志说得对。她看英吉利的眼神,和德意志看意大利的眼神,是同一个品种的、无可救药的、不愿意承认的纵容。

      她回到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安静得过分——英吉利的房间像没有人住一样。但她知道她在,因为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极淡的玫瑰香气,从墙壁的缝隙里渗过来,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法兰西翻了个身,给英吉利发了一条消息:“墙太厚了。”

      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你耳朵贴墙上了?”

      “没有。闻到的。”

      “你属狗的?”

      “我属你对面那丛玫瑰。”

      这回英吉利停了整整十分钟才回。法兰西以为她不回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起来。

      “下周末。下午三点。别迟到。”

      法兰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鸢尾和红酒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浓郁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声。隔壁的英吉利大概听见了——因为紧接着又追了一条消息:

      “笑什么笑。睡觉。”

      法兰西不笑了。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

      “晚安,英。”

      她等了一会儿。隔壁传来极轻的、隔着墙壁的动静——像是有人翻身,像是被子被拉起来盖到下巴,像是一声很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手机亮了。

      “晚安,法。”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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