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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淮水尚未红 【前尘尽碎 ...

  •   上一世最后那天,祁怀瑾记得很清楚。是冬天。淮水还没结冰,水面灰得像一块磨旧了的铁,沉甸甸地压在那里,连波纹都是钝的。他站在自家院里的海棠树下,枝桠光秃秃地横着,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指尖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阴云。那年他二十三岁,刚过了生辰没几天。母亲说等他二十五岁就给他议亲,他笑着说不急,父亲在一旁哼了一声说由不得你。那些话还在耳边,像昨天说的,像上一刻说的,他甚至还能记起母亲说那句话时嘴角的弧度,记得她手里正缝着一件青色的外袍,针脚密密的,是给他做的。那件袍子后来没有做完,半截袖子搭在箩筐边上,他最后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上面溅了血。

      然后马蹄声响了。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那天的顺序,试图在记忆里找出一个可以改写的时间点——如果他在听到马蹄声的第一瞬就翻墙去叫救兵,如果他把父亲那封还未寄出的信提前送出去,如果他在半刻钟前先把妹妹藏进暗格里。他想过一百种办法,每一种都救不活他们。他甚至在那些反复回想的夜里把每一种办法都推演到了尽头,推演到最后无一例外全是死路,他却还是放不下。因为那是他的父亲、母亲、妹妹。你不可能接受一个事实说他们活该去死,哪怕你已经推演了一百遍,哪怕你清清楚楚地知道重来一万次都是同一个结局,你还是会想:万一呢。万一哪一次出了差错呢。万一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呢。

      抄家的圣旨下得很快。快到他父亲还没来得及跪下,快到他母亲还攥着一只没织完的袖子,快到妹妹还没喊完第二声"哥哥"。他记得父亲被按在石阶上,额头磕在第三级台阶的棱角上,渗出血来,那血顺着石缝往下淌,细细地流,像一条红线,蜿蜒着爬过青石的纹路,一直淌到他的脚边。父亲被按着还要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他读出来了——父亲说的是"跑"。让他跑。他被摁住肩膀的时候拼了命地朝父亲那边挣了一下,挣不动,有人从背后踹了他膝窝一脚,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石板上,疼得像骨头碎了。跪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正好看见母亲倒下去。他的母亲,那个会说"不急"、会在他风寒的时候守整夜、会偷偷往他书箱里塞桂花糕的女人,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不瞑目的那种睁着。她的嘴唇还在动,像在喊他的名字,发不出声音了,血从她喉咙里漫上来,她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

      妹妹的尖叫只喊了一半就断了。十岁。她只有十岁,前一天晚上还在问他:"哥,你以后娶了嫂子还会不会给我买桂花糕?"他记得自己当时正靠在床头看书,妹妹趴在他床边不肯去睡,两只脚悬在空中晃荡,一只鞋已经被她甩掉了,另一只还挂在脚尖上。他说买,买十斤。她说那她每天吃一块,能吃到她出嫁。他笑她这么小就想出嫁的事,她说她才不要嫁人,她要留在家里吃一辈子桂花糕。他摸了摸她的头说那你吃吧,哥养你。她满意了,从床上跳下去,单脚蹦着去找她那只被甩掉的鞋,蹦到门口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他记了一辈子。

      她没能吃一辈子。

      血溅上石狮子的那一刻,祁怀瑾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缸里晃了一下。水缸里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他的脸碎成了好几片,然后又慢慢拼起来,拼到最后,他终于认出了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他不认识。太恨了。一个人怎么可能装得下那么多恨,那么多恨挤在一双眼睛里,撑得眼眶发痛,痛到他以为自己要流出血泪来。没有血泪,他的脸倒映在水面上,表情是空白的。人在真正绝望的时候是没有表情的。他的脸是空白的,但他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烧得很慢,烧得他浑身的血都在往一个方向涌。

      那把刀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人群外有人喊了一声"住手"。声音很远,被脚步声淹了大半,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年轻,哑着嗓子喊出来的,带着血沫的那种哑。他分辨不出是谁,那声音他不熟悉,但那一瞬间他涌上一个模糊的念头——有人在替他喊。替他喊了一声他没来得及喊出来的话。刀刃很快,快到他来不及转头去看那是谁。他最后看见的是天上飘了雪,很小很小,落在他睁着的眼睛上,他不闭眼,死也不闭眼。雪花落在他的瞳孔上,慢慢化开,凉意渗进去,像替他合上了一层薄冰。

      二十三岁的祁怀瑾,死在那个下雪的冬天。死的时候他还在想——那声"住手",是谁喊的。然后他闭上了眼。眼皮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冲到身边,跪下来抱住了他。那人浑身是血,手一直在抖,抖得抱不住他,又拼命地搂紧了。喊他的名字,喊的是"阿瑾"。他临死前最后的感觉是那双手在摸他的脸,指节是畸形的,断过的,摸上去粗糙得像树皮。那双手全是旧疤,掌心有一道很深很深的疤,横贯整个手掌,像被人从中间剖开过又缝上了。他的意识正在涣散,但他在涣散之前死死地记住了那双手的触感。然后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不认识那个人。但他记住了那双断过骨的手。

      ---

      再睁眼的时候,枕头上全是泪。

      祁怀瑾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先是盯着头顶的帐子——是青灰色的棉布帐,帐顶有一小块被水渍洇过的淡黄色印记,形状像一片蜷起来的枯叶。有一角被他的脚蹭得起了毛边,上一世这个帐子在他十七岁的夏天被换掉了,因为他嫌旧嫌丑,母亲便给他换了一顶新的藕荷色的。此刻那个起毛边的角还在,那片枯叶形状的水渍还在,完完整整地悬在他头顶,像在等他醒来。

      他花了很长时间确认自己在哪里。或者说确认自己在什么时候。他抬手摸自己的脸。指尖是湿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他抹了一把,又淌下来,再抹一把,还是淌。他索性不抹了,就那么躺着,让眼泪从眼角往耳后流,流进头发里,浸湿了枕巾。然后他摸自己的胸口。隔着里衣摸到的皮肤是温热的,心跳在掌心底下一下一下地撞,撞得他指腹发麻。他又摸自己的手腕。那个地方上一世被刀刃砍过,很深的一道口子,他记得自己当时低头看了一眼,看见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然后血涌上来盖住了。这一世的手腕光滑平整,什么也没有。他反复摸了好几遍,摸到皮肤发红,摸到指腹发麻,摸到他终于相信——那一刀没有落下来。那些人还没有来。他还没有死。

      他慢慢地坐起来。屋子里光线很暗,窗纸上透着冬日薄薄的日光,光线被纸滤过一遍,落进屋里就成了淡淡的灰白色。书桌在窗下,桌上一盏铜灯,灯盏里还留着昨夜燃尽的油痕,灯芯烧成了一截焦黑的小棍,歪歪地插在残油里。案头搁着半卷没读完的书,书页被翻过的地方折了一个角,那本《淮南子》他十七岁的时候看了大半,后来说要看完,后来就没后来了。墙角立着他的旧木架,架子上摆了几只青瓷笔洗,有一只缺了道小口,是他十三岁那年摔的,舍不得扔,母亲用漆补了一下,补得不怎么好看,青瓷上洇着一小片暗色的漆渍,像一滴干涸的墨。

      一切都是旧的。一切都还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七岁的手。骨节还没长开,指节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月牙白干干净净地覆在指尖。掌心里没有磨刀磨出来的茧,虎口上也没有常年握刃留下的硬皮。干干净净的一双手。那双手还没有沾过血,没有握过刀,没有在深夜按着刀柄坐到天亮。他慢慢地把两只手翻过来看,掌心朝上,掌纹清晰,生命线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腕口。他看着那条长长的生命线,忽然觉得可笑。上一世他的手掌被砍开的时候,那条线应该也断了吧。

      他坐在床沿上,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地砖是凉的,凉意从脚底一直窜上来,窜到脚踝,窜到小腿,窜到膝盖,然后停在腰间。他打了个寒战。然后他站起来。

      光着脚跑出去。穿过熟悉的回廊,廊下的青砖被他的脚掌踏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凉得他脚趾蜷缩。天井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头缀着零星的枯叶,有几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在他跑过的时候恰好落下一片,擦着他的肩掉在他脚后。拐过抄手游廊,饭厅就在前面。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热气,飘出粥米的香气,还有筷子碰着碗沿的清脆声响,还有母亲的声音在说话,说的是"你少放点盐"。

      他推开门。

      父亲坐在主位上喝茶。青瓷茶盏端在手里,杯沿冒着白气。他低头吹了吹浮叶,听见门响,抬头看他。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往下移到他光着的脚上,眉头当即皱了起来:"怎么不穿鞋?"

      祁怀瑾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他发不出来。他的嘴唇在动,他想喊"爹",但这个字太重了,重得他舌头抬不起来。他看见父亲坐在那里,穿着那件他洗得发白的旧灰袍,领口磨出了毛边,那是母亲说了好几次要给他做新的、他总说不急的那件。他还穿着它,坐在那里喝茶,眉头皱着,像以前一样皱着。

      母亲已经放下筷子走过来了。她的脚步声他记得,轻轻的,带着一点碎步,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她的手是暖的,摸上他额头的时候比他想象的热一些,带着厨房里烟火气的那种暖。她皱眉的样子和父亲一模一样,眉眼间全是急:"做噩梦了?怎么哭成这样?脸白得吓人。手怎么这么凉?"她握住他的手,两只手包着,搓了搓,"快去穿鞋,地上凉。你昨晚又没盖好被子是不是?我说了多少次了……"

      妹妹坐在桌边,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她看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瞬,嘴里含着糕忘了嚼。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糕,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半递过去,手伸得直直的:"哥,你吃不吃?"

      祁怀瑾看着那半块桂花糕。糕是金黄色的,桂花蜜的碎粒嵌在糕体里,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碎屑粘在妹妹的手指上,她的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玩泥巴没洗干净的黑印子。她舔了一下手指,又把那半块糕往前送了送:"你吃不吃呀,我分你一半。"

      他走过去,把那半块桂花糕接过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糕,看了很久。久到妹妹又开始喊他"哥你到底吃不吃呀"。他把糕放进嘴里。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还有一点糯米粉的黏,嚼起来软软的,牙齿陷进去的时候有轻微的弹力。他嚼得很慢。嘴里是甜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涩的,像吞了一团带着刺的棉絮。

      "你是不是又做梦了?"母亲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上次梦见什么了?你说有人抢你书?你最近怎么总做噩梦……"

      "……梦见你们不要我了。"他开口,声音是哑的,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梦见你们都走了。梦见我喊你们,你们不答应。"

      母亲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度不大,带着一点嗔怪:"胡说八道。好端端的说什么走不走的。我们还能走到哪去?"她转身给他盛了一碗粥,粥面上撒了细碎的枣肉和枸杞,红红黄黄的,是他爱喝的那一种。粥碗推过来的时候,她顺手把他散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耳廓,是热的。

      父亲放下茶盏,瞥了他一眼:"多大的人了,做梦还哭。等会儿吃过饭把昨日的书背给我听听,看你是真用功了还是偷懒了。你昨日的书背到哪一章了?"

      "你少说他两句。"母亲瞪了父亲一眼,"孩子做噩梦了你还凶他。他脸色还白着呢你看不见?"

      "我哪里凶他了?"

      "你刚才那话就是在凶他。"

      "……行,你说是就是。我不说了。"父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来,顿了顿,补了一句,"等会儿背书背不出来也不打你。先吃饭。"

      妹妹已经把手里剩下的那半块桂花糕吃完了,舔着手指看他们拌嘴,然后又低下头在盘子里找下一块。她找到了,捏起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囤食的松鼠。嚼着嚼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含含糊糊地说:"哥你今天还出去吗?"

      "出去。"

      "那你给我带桂花糕。"

      "昨天不是才买了?"

      "昨天的是昨天的,今天的是今天的。"

      母亲在旁边笑出了声:"你听听你妹妹,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日光从窗格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粥碗里的热气慢慢往上飘,在光柱里打着旋,像一小团活着的雾。母亲在给他夹咸菜,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和芝麻,一片一片码在他的粥碗边沿。父亲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却还在他身上,那个目光是软的,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看着他,像在确认他还在不在。妹妹终于吃完了第二块桂花糕,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舔着手指打了个小嗝。

      祁怀瑾低头喝粥。粥是温的,落入胃里的时候暖融融地漫开,漫到四肢百骸。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想把这种温度在身体里留得更久一点。他嚼着粥,把眼眶里快掉出来的东西咽回去。桌底下的手攥着衣角,攥了一整顿饭。攥到指节泛白,攥到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浅浅的月牙印。他不敢松手。松了手那些东西就会涌出来,太多了,他装不下那么多。那些血、那些哭声、石阶上的红线、母亲不瞑目的眼睛、妹妹断了一半的尖叫——他全装在里面,一点没漏。攥得越紧,那些东西就越安静。

      饭后他回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他坐在地砖上,膝盖蜷起来,额头抵着膝盖。安静了很久。久到日影从窗纸的这一边挪到了那一边。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淡金又变成沉沉的暗蓝。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忘了被点亮的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把旧铜锁,一把小刀,几根用过的毛笔,还有一卷草稿纸。草稿纸上是他十七岁的字迹,笔画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圆润,没有后来那种凌厉的锋。他把草稿纸拨开,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了一个暗格。暗格的底板是松动的,掀开之后露出下面一小方空隙。上一世他藏过东西的地方。他伸手进去探了探,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很均匀,说明这个秘密还没有人发现过。他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灰是细的,带着一种陈年的涩。

      他对着那个空暗格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抽屉,走到床边坐下来。坐到天黑。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金又变成沉沉的暗蓝,暗蓝又变成漆黑。灯盏没有点,屋里越来越暗。他的轮廓在暗色里融进去,只剩下一个坐着不动的人影,像一枚被遗忘在纸上的墨点。

      天黑透了之后,他起身点亮了灯。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他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像另一个人。他对着那盏灯坐了很久。灯油添了两次,灯芯剪了三回。他用小刀把烧焦的灯芯一点一点剔掉,每剔一次火就亮一分。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切换,像两个不同的人在共用同一张脸。

      他在想那双手。临死前抱住他的那双手。指节断过的、全是旧疤的、掌心有一道横贯整个手掌的长疤的、一直在抖、喊他"阿瑾"的那双手。他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有人拨开人群冲过来,跪在他身边,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手摸他的脸。那双手的触感太清晰了。粗糙的。硬的。断过的骨头在皮肤底下错着位,摸上去有一种不规则的嶙峋。掌心那道疤横贯而过,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那个人很用力地抱着他,用力到他的肋骨都在痛。那个人在哭,眼泪落在他脸上,热热的,和雪混在一起。

      那个人喊的是"阿瑾"。这个称呼只有家里人叫过。母亲叫他阿瑾,妹妹偶尔也跟着叫,父亲叫他全名。外人叫他祁公子,叫祁小郎君,叫怀瑾。没有人叫他阿瑾。

      他认识这个人的。一定认识的。只是他想不起来了。记忆里搜刮不到任何一张脸能和那双手对上,也搜刮不到任何一个声音能和那个哑着嗓子的"阿瑾"对上。那是上一世临死前的最后一件事,像一个被剪掉了前面所有情节的片段,只有声音、温度、触感,没有来处。

      他想了一整夜。天亮之前他站起来,把木匣从床底最深处抽出来。木匣是旧的,黑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木纹。他母亲说这是他外祖父留下的东西,传给他父亲,又传给了他。他上一世很少打开它,里面装过几块不值钱的旧玉、几封少年时写的信,还有妹妹偷塞进来的一朵干海棠。这一世,它空着。他用袖子把木匣擦干净,每一面都擦,擦到黑漆发亮。然后他打开暗格,把木匣放进去,严丝合缝地嵌进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听见木头合拢的声响,沉闷的,像一扇门关上了。

      像是把一把还没开始磨的刀收进了鞘。

      那天早上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天井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枯叶,金黄的、褐色的、半黄半绿的,铺了薄薄一层。他弯腰捡了一片,捏在指尖转了转。枯叶的纹路在他手心里碎成了两半,顺着纹路裂开的,裂得很干脆。他松开手指,碎叶落回地上,被晨风吹走了,打着旋飘向院墙的角落。

      十七岁。一切都还来得及。刀还没磨,人还没死,淮水还是清的。褚家还有七年。他还有七年。他站在冬天的日光里,把手揣进袖中。那只手上没有茧、没有疤、没有沾过任何人的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骨节咯吱响了一声,像是在替他答应什么。

      七年。够他把该磨的刀磨好。也够他找到那双断过骨的手。

      ---

      那天傍晚,妹妹蹲在天井里玩石子,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挑着石子的颜色。青石板上摆了七八颗石子,她按颜色从浅到深排了一排,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白的,这个是灰的,这个有点绿……"

      他看了她一会儿。她从发梢到鞋尖都是小小的,小小的耳朵、小小的手指、蹲在那里缩成一团。日光照在她身上,她披着暮色,像一簇还没开的花。

      他伸手把她发间沾的一片枯叶拿掉。她的头发很细,滑溜溜的,从他指缝间淌过去。她终于抬头看他:"哥你干嘛?"

      他笑了一下:"没干嘛。"

      她把石子捧起来给他看:"你看这块是绿色的,像不像你的那块玉佩?"

      他低头看。那颗小石子被溪水冲刷得圆润光滑,泛着幽幽的青绿,日光照上去的时候,从石心透出一层温润的柔光。确实像。像他十七岁生日那年父亲送他的那枚青玉海棠佩。那枚玉他戴了很多年,贴身戴着,连睡觉都不摘。抄家那天它从他领口里滑出来了,他低头看见它落在自己胸口,还沾着他的体温。后来那枚玉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也许被踩碎了,也许被人捡走了,也许还躺在祁家旧宅的瓦砾下面,等着有人把它挖出来。

      他说:"像。"然后他把那颗石子从妹妹手心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还给她。

      妹妹把石子收进兜里,拍了拍兜口:"那我留着,以后你玉佩丢了我就送你这块。"她说完又蹲回去继续挑石子了,刚才被打断的排序她忘了排到哪一颗,于是又重新从头排起。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妹妹蹲在地上的小小一团影子,暮色把她的轮廓镀成毛茸茸的金色,她的头发尖上有一小圈光晕,跟着她低头和抬头的动作晃来晃去。她还在挑石子,嘴里哼着什么调子,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从街上听来的小曲,被她哼得跑了调。他听了很久才走。

      那晚他又做了梦。梦里的淮水是红的,水面上漂着什么,他不敢细看。石狮子上全是血,血顺着狮子的眼睛往下淌,像在哭。他站在人群外面喊"住手",喊了一百遍也没人听见,他的声音像被吞进了水里,连回声都没有。他看见自己的尸体躺在原地,有人冲过来抱住他,那双手全是旧疤。他拼命想看清那个人的脸,水雾蒙着,什么也看不清。他喊:"你是谁?"那个人抬起头。

      他没看清。梦醒了。枕头上又是湿的。他仰面躺着,胸口的起伏很久才平下去。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他睁着眼躺到天亮。窗外开始下雪,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很小,雪粒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纸上发出极细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叩他的窗。他坐起来,隔着窗纸看外面,雪花的影子模糊地掠过窗纸,一道一道的,像上一世死前看见的那场雪。

      他忽然想起来——上一世抄家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那天也是冬天,也是这种细碎的、不急不缓的、好像永远不会停的雪。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扑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雪花落在他的眉骨上、落在他的鼻尖上、落在他的嘴唇上。凉意渗进来,把他从梦里彻底拽回了人间。他伸手接了一片雪,看它在掌心里慢慢化成水。水珠顺着他指缝滑下去,落在窗台上,渗进木纹里,留下一个深色的湿点。他把手收回来。手心里什么也没有了。雪化了,只剩一点凉意,贴着掌心的皮肤,很快就散了。

      他关上窗,在桌边坐下,磨了一砚新墨。墨锭在砚台上缓缓地画着圈,黑色的墨汁从砚心漫开来,像一小池深潭。他铺开一张纸,纸是宣纸,微微泛黄,边角有他从前练字时留下的墨渍。他提笔蘸墨,笔尖吸饱了墨汁,饱满得像一滴悬而未落的雨。他悬腕落笔,写了两个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很稳。墨色洇在纸面上,从浓到淡渐渐晕开。笔锋凌厉,收笔处带起一小截干枯的锋毫,像刀刃上的一道冷光。

      那两个字是:褚家。

      他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字。墨迹在宣纸上缓慢地干着,从边缘往中心收,收成一枚深沉的印记。他把纸翻过去,压在砚台底下。然后他起身换了件外袍,推门出去了。

      外面雪还在下。院子里薄薄地积了一层白,枯叶的轮廓从雪底下透出来,褐色的、蜷曲的,像水底的沉船。他走过回廊的时候脚步很轻,鞋底踩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是深的,每一步都实实在在地陷下去,然后又被后面落下来的雪慢慢填平。

      他走到大门口站定。门外的巷子里有人在扫雪,扫帚刮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巷口有人挑着担子卖热汤面,热气在雪里升起来,白蒙蒙的一团,被风扯散了又聚起来。有人推着板车走过青石板路,车轱辘轧过雪地,留下两道平行的深辙。有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去,狗叫了一声,小孩在笑,笑声被雪压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絮传过来。

      一切都是活的。一切都在照常生活。还没人知道三年后会有一道圣旨下到祁家。也没人知道这个站在门口的少年,已经用一双死过一回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他站在雪里,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他没有动。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天井的时候,妹妹推开房门探出半个脑袋。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一边的辫子散了,另一边还勉强扎着。她揉着眼睛看见他,眼睛一亮,立刻喊出声来:"哥!你起这么早!是不是要给我买桂花糕!"

      他回头看她。她站在门框里,小小的一个人,睡眼惺忪,嘴角还有口水的印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头发被镀了一层金边,乱七八糟的金边,翘着的那些碎发像一圈小绒毛。她还在打哈欠,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朝他伸着,手指一张一合的,像在抓什么。

      他走过去,把她那只伸着的手握住。她的手指细得像四根小葱,掌心是暖的,带着被窝里的温热。他弯下腰,把她从门槛上背起来。

      "哥——你干嘛——"

      "走,买桂花糕。"

      "真的?"妹妹在他背上立刻清醒了,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手指交叉扣在他喉咙前面,差点勒着他,他又偏了偏头让她搂松一点。"买几块?"

      "买十斤。"

      "……十斤能吃多久?"

      "吃到你出嫁。"

      她趴在他肩头咯咯笑。她的笑声就在他耳边,近得能感觉到她喉咙里震动的频率。"那我不嫁了,我吃一辈子。我每天都吃,早上吃一块、中午吃两块、晚上吃三块……"

      "你一天吃六块?"

      "不行吗?"

      "行。吃成个圆球。"

      她在他背上扭了一下:"你才圆球!"然后又趴回去,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她说:"哥你以后娶了嫂子,还背我吗?"

      他往外走的步子没停。雪还在下,他走得稳,每一步踩在雪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热热的,隔着他的衣领传进来。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痒痒的,带着一点桂花油的味道,大概是昨天偷吃了桂花糕沾上的。

      他想了想说:"背。你什么时候想让我背,我就背。"

      "那嫂子会不会不高兴?"

      "她要是因为这个不高兴,那就不娶了。"

      妹妹在他背上沉默了两秒,然后更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扣在他胸前,小小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她的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闷闷地说:"哥,你真好。"

      他没有接话。他背着她走出了巷子,雪落在两个人头发上,细细碎碎地白了。妹妹的头发是黑的、他的头发也是黑的,雪落上去的时候像撒了一层细盐。他走到巷口,卖桂花糕的老伯正在支摊子,看见他兄妹俩就笑了:"小郎君又来买糕?今天要几块?"

      他说:"十斤。"

      老伯手一顿:"十斤?"

      "对。装好。"

      妹妹在他背上激动得差点滑下去:"哥你真买十斤?"

      "嗯。"

      "一天吃不完。"

      "慢慢吃。吃到你不想吃了为止。"

      她从背后搂着他,在他耳边说:"我永远都不会不想吃桂花糕的。"

      他笑了笑,把妹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老伯把十斤桂花糕装进一个大纸包里,沉甸甸地递过来。他一只手托着妹妹,一只手接过来,纸包是热的,桂花蜜的甜香从纸缝里渗出来,暖融融地扑了他一脸。

      付了钱,他背着妹妹往回走。妹妹的手越过他的肩去够那个纸包,够不着,急得在他背上扭:"你让我闻一下嘛!"

      他把纸包往上举了举,妹妹的手指碰到了纸包的棱角,她满意地缩回手去:"好了,闻到了。"

      "你闻到了什么?"

      "甜的!"她说,"哥你身上也甜。"

      他愣了一下:"我身上?"

      "嗯。"她趴回去,下巴搁在他肩上,"你身上有桂花糕的味道。去年你帮我偷藏了一块在书箱里,后来那个味道一直不散。我的书箱现在翻开还有那个味道呢。"

      他忽然记起来了。去年她吃不完的那块糕,舍不得扔,偷偷塞进了他的书箱里。后来被发现的时候糕已经长毛了,母亲骂了她一顿,她哭着说"我就是想留着下次吃嘛"。他当时替她求了情。那块糕早就扔掉了,但味道留了下来。留在他书箱里,留在她记忆里,留在这个冬天早晨他的衣领上。

      他背着她走过了半条巷子。雪还在下,但他的脚步是稳的。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像在雪地里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每一个脚印都是一个字,串成一条从家门延伸出去的、还没写完的句子。

      妹妹在他背上打了个小哈欠。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像是又要睡着了。她的脸贴着他的后颈,热热的,湿湿的,大概是流口水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在走回祁家大门之前,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没有理由地停住了。他站在巷子中间,雪落在肩上,妹妹的呼吸在他颈后一起一伏。他望着前面那扇熟悉的门——青石门框,铜环已经生了绿锈,门楣上"祁宅"两个字是父亲亲手题的,字迹端正、温厚。那扇门里住着他的父亲母亲,住着他十七岁之前的全部人生,住着一只青瓷破笔洗、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一个装满石子的小布兜。

      他站在雪里,看着那扇门。然后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一世,我来还你们。"

      淮水还在东流。春天还远。但冬天已经开始化了。雪落在祁怀瑾的肩上,薄薄地积着,压不住他迈出去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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