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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伪迹丛生 秋雨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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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绵不绝,一连下了整整三天。
临安市的空气始终浸在潮湿的冷意里,街道湿漉漉反光,雾霭沉沉压着楼宇,整座城市像被罩在一层密不透风的阴翳中。刑侦大楼的窗沿日日积雨,风干又润湿,像这段时间悬而未落的案情,永远悬着,永远沉甸甸。
队内的压抑已经成了常态。
没有命令要求禁言,没有人刻意压抑情绪,只是两条人命的重量落在每个人心头,无声压垮了往日所有的松弛。办公室再也听不到闲谈,连按键声、翻页声都放得极轻,整层楼安静得近乎死寂。
水坝事故定性公示之后,外界的追责声浪稍稍平息,却换来了另一种更磨人的态势——默认警方无能、默认排查疏漏、默认案件停滞不前。
舆论不再激烈嘶吼,只剩冷眼旁观的质疑,轻飘飘挂在网络角落,日复一日堆积。
上午例会,陈敬山的声音比往日更低沉。
“暂停所有高危画师的上门走访。”
“避免再次出现外勤路线风险、人员伤亡。”
“线下排查转为静态摸排,重点复盘工坊货源、私人接单记录、画师圈层私下往来。”
连续的变故让他不得不谨慎,也不得不收缩警力。一次意外可以归为疏漏,两次意外就是全队无法承担的代价。他扛着上级的压力,压着舆论的风口,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护住剩下的所有人。
高叔点点头,指尖按着堆积的老旧人际台账,眼底疲惫深重。
他这些天翻遍了近几年片区画师的邻里记录、纠纷记录、投诉记录,眼底熬出了红血丝。他原本想着再熬一阵子就退休,干干净净收尾职业生涯,可如今案子悬着、人命压着、疑点堆着,那点安稳的退路,越走越模糊。
“圈子太小了。”高叔低声感慨,“所有画师互相认识、互相引荐、互相接单,看似零散,实则缠成一张网。”
但这张网里,没有凶手。
或者说——凶手藏在网的缝隙里,看着我们一遍遍打捞空无。
许棠整日守在机房,屏幕昼夜不熄。
她将三年以来浮光画社所有私下接单记录、匿名委托、后台私信流水全部导出,密密麻麻的数据铺满数十个文档。她眼睛酸涩得厉害,时不时抬手轻轻按压眼眶。
无人的时候,她会轻轻看向窗外。
雨一直下,梧桐叶落得满地潮湿,迟迟放不晴。
她那句想看秋日梧桐的心愿,被连绵阴雨一日日搁置,温柔又渺小,像她此刻熬不到尽头的坚守。
“所有匿名委托全部是跳板IP。”
许棠轻声汇报,声音带着长期熬夜的沙哑。
“无注册信息、无设备绑定、无重复登陆痕迹。每一次发单,都是全新空白账号。”
凶手永远干净。
永远不留电子尾迹。
赵磊坐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无效数据。
这几天他不再主动抢外勤、不再兴冲冲规划路线、不再调侃枯燥的内勤工作。水坝那片翻滚的浊浪,那两条再也回不来的身影,像一道阴影压在他心底。
他偶尔会侧头看我,低声重复那句未曾兑现的约定。
“等天晴,案子缓一点。我们去吃面。”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给自己、也给我留一点撑下去的盼头。
日常、烟火、普通、安稳。
越是普通的期许,放在僵局四起的当下,越让人心里发酸。
我埋首在卷宗之间,逐行梳理画师名单与接单轨迹。
三十六名高危画师,我逐一核对生活作息、接单频率、社交状态、居住环境。排查到最后,依旧是零突破。
所有人都有嫌疑,所有人又都毫无疑点。
伪线索太多了。
有人有纠纷、有人有负债、有人有同行矛盾、有人有心理抑郁。
无数细碎的负面特质铺在纸面,像凶手刻意铺开的漫天迷雾,引诱我们逐一核查、逐一消耗警力、逐一走进死胡同。
周衍依旧守在法医室。
连日来他反复复检两具死者遗体的皮肤切片、创口肌理、皮下微量残留。白大褂一尘不染,镊子拿捏得稳而准,指尖力道分毫不乱。
他这辈子最信奉的就是——手稳,真相就稳。
我走进法医室的时候,他正将新的复检报告装订归档。桌面整齐码放着逐年整理的尸检记录,条理清晰,分类规整。
他淡淡开口:
“创口复检无新残留。”
“凶器材质过于通用,无特异性附着。”
停顿半秒,他抬眼,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他在故意消耗我们的时间。”
“用无数伪迹,换我们一次次无效奔波。”
他看得最通透。
凶手不急于杀人。
他不急突破、不急暴露、不急收尾。
他最擅长的是——蛰伏、观望、制造漫天假线索,拖垮整支调查组的心态与警力。
我站在原地,忽然彻骨寒凉。
之前的所有排查、所有熬夜、所有复盘、所有奔波,看似步步推进,实则全部落在对方预设的圈套里。
我们越努力,越陷越深。
下午,网安后台终于跳出一条看似有用的线索。
一名匿名用户在半年前,曾私下向多名高危画师发送过异形透明构件定制咨询,问询内容与死者被害现场残片结构高度相似。
消息一出,全队短暂提振。
连日压抑的氛围里,终于出现一条看得见的突破口。
赵磊瞬间起身,眼神恢复了些许锋芒:“我去摸排对应的接单画师。”
陈队微微颔首,叮嘱他单人谨慎、全程报备轨迹。
所有人都以为僵局将破。
所有人都以为迷雾将散。
唯独周衍看着屏幕里的咨询记录,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低声提醒:
“过于规整。”
“时机、话术、针对性,太刻意。”
只是全队太久没有线索,没人愿意相信这是假的。
傍晚,赵磊的排查反馈传回。
线索彻底断裂。
那名被咨询的画师留存了完整聊天记录、接单截图、时间佐证、不在场证明。
干净、完整、无懈可击。
一条精心伪造的伪迹,浪费了整整一下午的排查警力。
办公室再度陷入死寂。
我低头看着卷宗里密密麻麻的排查记录,一页页全是无效轨迹、无效线索、无效推演。
铺天盖地的伪迹丛生,遮天蔽日。
凶手就藏在所有假线索的背后,安静观望。
他耗得起时间,耗得起警力,耗得起我们所有人的耐心与底气。
而我们所有人的小小期许——
退休、调休、吃面、看梧桐、整理档案、安稳结案。
都在这场无尽的消耗里,一日日遥遥无期。
雨还在下。
前路依旧白茫茫一片,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