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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神识过载与电子走火入魔 最先被淹没 ...

  •   最先被淹没的,并不是屋顶的雨声,也不是制冷机组那阵苟延残喘般的低鸣,而是苏哲对于“自己仍然坐在操作台前”这件事最基本的认知,因为就在那道冷冽电流从脊柱深处骤然升起的刹那,金丹内部那片原本只能被看作微光与脉络的狭小空间,忽然以一种完全违背物质尺度的方式在他的意识中展开,仿佛他刺入的不是一枚能够被掌心攥住的核心,而是一扇被压缩了无数岁月、背后埋葬着整片古老天地的门。

      门开了。

      没有试探。

      没有询问。

      也没有任何能够让他后悔的间隙。

      亿万道无法被现有编码体系容纳的信息,在同一个瞬间越过探针、缓冲芯片与后颈接口,直接出现在他的神经深处;那些信息不是沿着线路传输而来,因为线路中的物理熔断片从始至终没有发热,甚至连最微弱的电流变化都未曾检测到,它们更像是早已藏在他的颅骨内部,只是在这一刻被某种来自远古的目光骤然唤醒,于是所有沉睡的字符、图谱、声音与残缺影像便同时睁开眼睛,从每一根神经纤维的缝隙里向外生长。

      【安全缓冲失效】

      【异常传输无法阻断】

      【神经负载持续上升】

      【警告:立即断开连接】

      【警告:立即断开连接】

      幽绿色的提示在监测仪上接连亮起,又在出现的下一瞬被金色乱码覆盖,那些乱码并不遵守从左至右或从上至下的排列方式,而是像某种拥有生命的细小虫群,在屏幕裂痕之间蜿蜒、聚合、彼此吞噬,最终组成一枚又一枚苏哲从未见过的古老篆文。

      他不认识那些字。

      可当第一枚篆文在视野中央完整浮现时,一个含义却绕过了语言,直接烙进了他的意识。

      破。

      下一刻,他用廉价黑市程序拼凑起来的第一层认知防火墙,应声崩裂。

      那道防火墙原本用于隔绝神经芯片中的恶意残留,避免拆解死人义体时被旧主人的记忆碎片反向污染,虽然算不上坚固,却也曾替苏哲挡住过不少藏在走私芯片里的病毒与精神暗门;可在金丹释放的数据面前,它甚至没能形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阻拦,只像一扇用腐木与锈钉拼成的破门,在看见洪水以前,便被远方传来的压力连同门框一起压进了泥里。

      第一层,破。

      第二层,破。

      第三层——

      代表人格隔离区的幽蓝色光幕刚刚升起,便被一道从黑暗深处劈落的金色符文贯穿,整片光幕甚至来不及碎裂,便在一种近乎绝对的力量下被直接抹除,仿佛构成它的程序从未存在过。

      【人格边界受到侵入】

      【记忆隔离失败】

      【认知区域暴露】

      【警告——】

      所有提示骤然消失。

      苏哲看见了自己的记忆。

      不是回想。

      是看见。

      那些被他以为早已遗忘、早已埋进地下第七层污泥深处的片段,被某种力量从脑海最隐秘的角落里拖出来,悬浮在无边的金色数据风暴中——八年前那场事故以后,他从冰冷的重构舱里睁开眼睛,隔着防护面罩的人影俯视着他,以谈论天气般平淡的语气告诉他,他很幸运,他活了下来;墙壁上的监测数字不断跳动,几条陌生管线从他被切开的身体里延伸出去,而某种被人为设计、精确到天的缺陷,已经在他昏迷时植入了每一条基因链。

      随后,是一支又一支稳定剂。

      是六千五百、七千二百、七千八百。

      是今夜墙上那张写着八千信用点的续费通知。

      是他在无数具尸体之间低头工作,将曾经属于某个人的手臂、眼球、脊椎与神经束拆成能够被交易的零件,再用死人的残余价值,购买自己下一个月的呼吸。

      这些记忆被毫无遮掩地摊开,如同一具比操作台上那具改造人尸体更加赤裸的尸骸。

      可金丹没有停留。

      没有窥视。

      没有怜悯。

      它只是从那些记忆中穿过,像一颗经历过无数文明兴亡、因而再也不会为某个凡人的悲喜稍作迟疑的星辰,继续向他意识的更深处坠落。

      苏哲想要拔掉探针。

      这个念头刚刚产生,便被迎面而来的数据洪流撕成了碎片。

      他明明能够看见自己的左手仍旧握着机械断路器,拇指距离强制切断开关不过半寸,只需要一次极其微小的收缩,便能够让弹簧装置扯断接驳线,将后颈接口从金丹中强行分离;可当他试图命令那根手指移动时,原本简单得甚至不需要意识参与的动作,却在神经深处被分解成了数百条互相冲突的指令。

      弯曲。

      伸展。

      松开。

      握紧。

      向下。

      向上。

      停止。

      继续。

      那些指令刚刚离开大脑,便被无数金色字符撞得支离破碎,等到它们穿过肩部与手臂、终于抵达拇指的时候,剩下的只有一阵毫无意义的痉挛。

      手指颤抖了一下。

      没有按下去。

      苏哲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的整条左臂骤然绷紧,五根手指反而更加用力地攥住了断路器,指节在皮肤下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像一把生锈多年的锁,在错误的钥匙中越卡越死。

      他拔不出来。

      这个结论在意识里形成时,恐惧终于越过了计算。

      不是因为疼痛。

      疼痛尚未来临。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属于自己;那枚从死人胸腔里剥出的核心,仅仅用了一个呼吸不到的时间,便夺走了他对手指、手臂与呼吸的控制,而他所有为了防止意外准备的屏障、熔断片与机械装置,此刻都安静得近乎讽刺,如同一排摆在洪水前方的纸灯。

      视野开始花屏。

      最初,只是操作台边缘出现了一层细微重影,仿佛青紫色霓虹被某种看不见的水面折射,随后,那具蜷缩在地面锈水里的改造人尸体也开始出现轮廓错位,苍白皮肤与黑色义体被一条条金色细线切开、拆解,又以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拼接。

      紧接着,整间作坊都变了。

      悬挂在头顶的废弃机械臂被某种无形结构贯穿,锈蚀关节之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像人体穴位般微微闪烁;墙边堆积的神经桥、记忆芯片与残缺义肢,则在苏哲眼中延伸出无数半透明的丝线,那些丝线越过空气,彼此交汇,最终织成一张覆盖整座作坊的庞大网络。

      他闭上眼睛。画面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那些东西根本不是通过眼睛被他看见的,它们直接出现在视觉神经的终点,越过视网膜与光线,在大脑皮层内部自行发光;于是黑暗失去了作用,眼睑也失去了意义,即使有人在这一刻剜去他的双眼,他依旧能够看见那些篆文、经络与数据,如同一个人无论怎样闭眼,都无法逃离自己的梦。

      更多字符从金丹深处涌来。

      气。

      脉。

      窍。

      神。

      丹。

      这些字形并不属于他认识的语言,可每当其中一枚落入意识,某种远比词义更加庞大的东西便会随之展开——他看见一缕无形气息如何从鼻端进入肺腑,又如何沿着血肉中那些尚未被现代医学标记的幽暗道路缓慢运行;他看见一个人盘坐在大雪覆盖的山巅,任由雷霆在头顶聚集,只以一次又一次漫长的呼吸,将某种游离于天地之间的微光引入体内;他看见一张残缺的人体图谱,那具身体没有义体,没有芯片,也没有任何维持生命的机械装置,却有十二条明亮河流贯穿四肢百骸,又有八条更加深邃、更加隐秘的脉络隐藏在血肉之后,如同山川之下不被凡人知晓的暗河。

      画面只存在了一瞬。

      可那一瞬里所包含的信息,却庞大到足以让普通人的一生显得像一粒尘埃。

      第一幅图。

      第二幅图。

      第三幅。

      无数被损毁的经文、残缺的修炼记录、无法辨认姓名的手札,以及某些只剩下半句话的警告,彼此重叠着灌入苏哲的大脑;每一枚字符都像一只被压缩的匣子,外表不过寥寥数笔,内部却封存着数年、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经验与感悟,当他的意识试图理解其中任何一个含义时,那枚字符便会立刻展开,将更多细节、更多图像、更多声音倾倒出来。

      一个字里,藏着一条河。

      一句话里,埋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一生。

      而这样的文字,正以暴雨般的速度落下。

      苏哲的大脑无法拒绝。

      也无法遗忘。

      那些信息没有停留在记忆表层,而是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强行刻入神经突触之间,旧有连接被扯断,新的连接在高温中生成,又在下一波数据抵达时被再次撕毁;亿万次细小的断裂与重组同时发生,使他的大脑不再像一件有边界、有结构的器官,而像一块被扔进炼炉里的金属,正在某种看不见的铁锤下被反复烧红、折叠、击打。

      疼痛终于来了。

      它不是从某个位置开始的。

      也没有能够被辨认的边缘。

      它在同一瞬间出现在苏哲身体的每一处,从颅骨深处蔓延到脊柱,从指尖抵达心脏,又从每一根神经末梢向意识中央同时汇聚,庞大、纯白,没有任何可以容纳呻吟的缝隙,仿佛有人将他的灵魂从血肉中抽出,拉成一条极细的线,再放进布满锯齿的金属狭缝里,缓慢地来回拖动。

      苏哲张开嘴。

      喉咙里只挤出了一点破碎气流。

      “嗬……”

      没有喊声。

      因为控制声带的神经信号,也已经被淹没了。

      生体监测仪开始发出尖锐警报。

      【脑部温度持续升高】

      【神经活动超过安全阈值】

      【多处生物接口异常放电】

      【皮下冷却回路已启动】

      【建议立即终止接驳】

      八年前那场重构不仅在苏哲体内留下了必须按月续费的基因缺陷,也留下了一套用于维持神经接口运行的皮下冷却回路,那些细小管线平日沉睡在颈侧、锁骨与脊柱附近,只有在神经系统发生过载时才会自动开启,将储存在微型囊袋里的冷却液送往大脑周围。

      此刻,冷却回路已经运转到了极限。

      浑浊的蓝色液体从锁骨下方的储液囊涌出,沿着埋藏在皮肤下面的细管迅速上行,最初的几秒里,苏哲确实感觉到一股短暂凉意掠过颈侧,如同有人将一小片冬夜按在了他滚烫的动脉上;然而那点凉意很快便被大脑内部不断攀升的高温吞没,刚刚抵达后颈的冷却液尚未来得及完成循环,便开始在透明管线中冒出细密气泡。

      咕噜。

      咕噜。

      那些气泡沿着他的皮肤下方缓慢爬行,使颈侧浮现出一道道幽蓝色的细长凸痕,如同某种生活在血肉内部的虫群,正在高温与窒息中寻找出口。

      冷却液正在沸腾。

      苏哲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焦甜气味。

      那是他平日焊接仿生肌肉、修补生物神经束时才会闻到的味道,只是此刻被烧灼的并不是操作台上的货物,而是他自己的血肉。

      汗水刚从额头渗出,便被皮肤表面的高温蒸成湿冷薄雾;后颈接口周围的旧疤开始发红、肿胀,细小血珠从金属与皮肉交界处不断涌出,又顺着脊柱缓慢向下流淌,在衣领里积成一片黏稠温热的暗红。

      监测仪上的警报越来越急。

      可在那些代表脑部过载、神经烧灼与冷却失败的危险提示之间,那个决定苏哲还能活多久的数字,依旧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停在那里。

      【基因稳定度:百分之三十七点一】

      仍旧没有下降。

      金丹确实阻止了基因崩解。

      却正在用另一种更加迅速、更加炽烈,也更加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他的大脑烧成灰烬。

      这不是救命。

      至少,不是他所理解的那种救命。

      它像是有人为了阻止一座即将倒塌的危楼继续下沉,便从地底升起一座燃烧的山,将整栋楼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托向天空;下坠确实停止了,可迎接他们的并不是生路,而是另一种更加辉煌、更加壮丽,也更加无可逃脱的毁灭。

      苏哲试图呼吸。

      胸腔没有起伏。

      他怔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已经停了。

      肺叶仍然完整,气管也没有堵塞,可那道本应由大脑自动发出、命令横膈膜收缩的信号,却在数据洪流中彻底丢失;他的身体仿佛突然忘记了这个从出生开始便无需学习的动作,只留下肺部残存的一点空气,在血液与高温的疯狂消耗中迅速减少。

      他再次发出呼吸指令。

      肋间肌群发生错误收缩。

      胸腔没有扩张,反而向内骤然挤压,将最后一缕空气从肺里逼出。

      窒息无声降临。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嘴唇失去血色。

      耳朵深处传来血液高速流动的轰鸣,那声音最初像远处主街上的重型引擎,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终化作一条漆黑河流,从左右两侧同时灌进他的颅骨。

      【血液含氧量持续下降】

      【心律紊乱】

      【呼吸控制信号丢失】

      【意识稳定度下降】

      【立即断开】

      【立即断开】

      【立即——】

      最后一条警告尚未完整浮现,便被一枚缓缓展开的金色古篆覆盖。

      那枚古篆比此前任何一个都更加复杂,数以千计的细小笔画彼此嵌套,像无数山川、河流与星辰被压缩在同一个字形之中;当它完全展开时,苏哲忽然发现自己看见的不再是一个字,而是一具悬浮在无边黑暗中的人体。

      那具身体没有面容。

      没有性别。

      也没有皮肤。

      只有十二条明亮脉络从胸腹延伸至四肢,又有八条隐秘光流贯穿头颅与脊柱,彼此交汇,循环往复,最终在小腹深处汇聚成一团尚未点燃的微光。

      与此同时,另一具身体出现在旁边。

      那是苏哲。

      准确地说,是金丹所看见的苏哲。

      天然血管、合成神经束、后颈接口、皮下冷却管线,以及八年前重构时植入他体内的无数细小结构,全部被剥离皮肤与骨骼,化作一张冰冷、复杂、布满断裂与错误的生物线路图;两具身体,一具属于已经消亡的古老修行体系,一具属于九龙霓虹城以技术、债务与残缺血肉拼接出来的底层人类,隔着无尽黑暗彼此重叠。

      金丹似乎停顿了一瞬。

      仿佛某个沉睡其中的古老规则,正在理解眼前这个既不是完整凡人,也不是它所熟悉的修行者的东西。

      随后——

      两张图谱被强行压在了一起。

      十二条经脉,与苏哲体内主要神经束重合。

      八条隐秘光流,与皮下数据回路彼此嵌套。

      本应汇聚在小腹深处的那团微光,却在那里找不到任何能够承载它的结构,于是无数金色细线沿着脊柱逆流而上,涌向后颈接口,涌向大脑,涌向那片已经被数据洪流烧得千疮百孔的意识。

      苏哲的身体猛然绷直。

      牙关轰然咬合。

      鲜血从齿缝间渗出,沿着下巴滴落。

      如果旧时代修行者的走火入魔,是灵气逆行、经脉错乱、心魔趁隙而入,那么此刻发生在苏哲身上的,便是一场从未被任何修真古籍记载,也从未被任何赛博医学预见的电子走火入魔——数据成为灵气,芯片成为窍穴,合成神经束成为经脉,而那枚从死人胸腔里剥出的金丹,则正把一个早已毁灭的修行体系,蛮横地刻进一具濒临基因崩解的残破肉身。

      第一缕金色数据开始逆行。

      从后颈直冲颅顶。

      苏哲听见自己的骨骼发出钟鸣。

      看见雨水在舌尖绽放出紫红色的苦味。

      闻到监测仪里那些正在燃烧的字符,散发出古木、尘灰与血液混合的气息。

      所有感官的边界被彻底打乱,声音拥有颜色,疼痛变成光线,血液流动则化作一条条从脚底攀上头颅的黑色藤蔓;他已经无法判断什么来自现实,什么来自金丹,更无法确认那个仍然坐在操作台前、全身痉挛、七窍缓慢渗血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意识正在下沉。

      不是沉入黑暗。

      是沉进一片没有尽头的金色风暴。

      无数古老字符环绕着他旋转,每一个字符内部都封存着一段残缺知识、一幅经络图、一句尚未说完的口诀,或某个死去修行者临终前未能完成的念头;那些东西彼此撞击,彼此撕裂,化作亿万片锋利光屑,从他的意识上反复切过。

      他想抓住其中一枚。

      手不存在。

      他想闭眼。

      眼睛也不存在。

      他只剩下一个即将被磨灭的念头,在那场浩瀚到足以吞噬姓名与记忆的数据风暴里,艰难地回想起童年时那个满脸电子接口锈斑的老疯子,以及那句曾被他当成胡话、如今却像墓碑般缓缓浮现的警告。

      金丹能让人脱胎换骨。

      也能把碰它的人,拖进十八层地狱。

      苏哲终于明白,所谓十八层地狱,也许从来不在死后。

      它就在人的颅骨里面。

      最后一点属于现实的听觉,被金色噪声彻底吞没。

      作坊里仍旧有雨,有锈水,有幽绿监测仪接连不断的警报,也有那台老旧制冷机组在短暂熄灭后重新启动的艰难喘息;只是这些声音已经全部被隔绝在苏哲的意识之外,而他的身体仍旧僵坐在操作台前,脊柱绷得近乎折断,双手痉挛着攥住无法切断的线路,瞳孔深处则有无数细小古篆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生灭轮转。

      他没有听见门外的动静。

      也没有看见那扇被铅纤维隔离布遮住的小窗后方,属于主街的紫红光影忽然暗了一瞬。

      在他已经无法抵达的现实里,在那片混合着锈水、冷却油与酸雨残液的暗红积水中,一只覆盖着哑光复合装甲的机械足缓缓落下,将漂浮在油膜上的霓虹倒影,从中央踩得粉碎。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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