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遗落的旧时代服务器 第一段记录 ...
-
第一段记录不是声音。
而是一组经过压缩的身份档案。
磁带转动以后,老人身旁那台只有巴掌大小的单色显示器缓慢亮起,暗绿色字符以近乎迟钝的速度一行行浮现,每出现一行,都需要等待磁头完成一次读取。
【项目首席架构师:季衡】
【所属机构:神工重工深层逻辑研究所】
【权限等级:最高】
【项目状态:已终止】
【人员状态:死亡】
死亡日期,同样是八年前。
苏哲看着那个名字。
没有记忆。
可当磁带继续转动,一段经过严重失真的影像出现在单色屏幕上时,他却看见了一张藏在透明防护面罩后方的模糊面孔。
无法辨认五官。
只能看见一个穿着无菌长袍的人影,站在重构舱旁边,低头观察舱内某个尚未完全苏醒的实验对象。
那是苏哲自己。
八年前的苏哲。
画面没有声音。
可他依旧记起了那句如同谈论天气般平淡的话。
你很幸运。
你活下来了。
苏哲左手缓慢收紧。
人工丹田感知到情绪与心率变化,金色循环随之加速了一瞬,床架下方那些细小铁屑也被逸散磁场牵引,发出极轻微的震颤。
老人关闭影像。
“在神工重工的记录里,季衡八年前就死了。”
“可那具尸体……”
“是他。”
老人说道。
机房里只剩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被你从下水道分流闸口捞起来、被你一刀一刀拆成零件的那具改造人尸体,就是季衡。”
苏哲没有说话。
这句话存在着显而易见的矛盾——第一章那具尸体死亡不超过数小时,组织尚未完全僵硬,神经桥也仍保有活性,不可能在下水道里漂流八年。
老人似乎知道他在推理什么。
“一个人可以死两次。”
他抬起枯瘦手指,指向那台显示着死亡记录的单色屏幕。
“第一次,死在公司的数据库里,名字、身份、权限与过去全部被注销,从此不再被法律承认为人;第二次,才是心脏真正停止,血液冷下去,身体变成你操作台上能够按重量出售的货。”
八年前,季衡在零号逻辑核心项目终止当夜,被神工重工正式宣告死亡。
但他没有死。
至少,□□没有。
他利用首席架构师权限伪造了清洗记录,带着零号核心与一部分实验档案逃离研究所,此后不断更换身份、义体与藏身区域,像一段被公司删除、却始终无法彻底覆盖的幽灵数据,在九龙霓虹城看不见的夹层里存活了整整八年。
直到今夜以前。
神工重工找到了他。
季衡在逃亡中遭受重创,自知无法继续携带核心,于是将它藏进自己胸腔,用黑色伪装壳隔绝信号,又把身体最后的行动路径交给一套预先写好的投递程序;他真正死亡以后,程序接管残余义体,将尸体送进排污系统,再利用分流闸口、水压与垃圾回收路线,把它送往预定地点。
苏哲的作坊。
或者,更准确地说——
样本七七四九所在的位置。
老人启动下一段磁带。
一道低沉、疲惫、被电子噪声反复切割的男性声音,从老旧扬声器里缓缓传出。
“若我无法返回,启动尸体投递。”
短暂杂音。
“唯一终点,七七四九。”
又是一阵沙沙声。
“不得替换。”
“不得转交第二载体。”
“若七七四九已死亡,销毁零号核心。”
声音停顿很久。
背景中似乎有人正在敲门。
随后,是一道压得极低的呼吸。
“不要让它再次回到神工手里。”
录音结束。
苏哲望着那卷仍在转动的磁带,想起黑色污泥、焦糊血肉与自己手中那柄昏黄等离子刀;他曾把那具尸体视作货物,精确估算每一段义体、每一根神经束能够卖出多少信用点,却没有想到,那个被他拆开的死人曾经设计过自己的身体,也没有想到,对方在横跨八年的逃亡尽头,竟然主动把胸腔送到了他的操作台上。
“为什么是我?”
苏哲问。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播放记录。
——
磁带上的实验档案并不完整。
大部分内容已经被人为销毁,许多关键段落只剩下无法读取的空白,而这些空白本身,反而使苏哲看见了比完整记录更加接近真相的轮廓,因为公司会保存能够证明自身正确的部分,却只会删除那些足以改变责任归属的东西;当一份档案反复强调实验对象自愿、过程符合标准,却偏偏失去所有受试者签署同意的原始记录时,缺失便不再代表不知道,而代表有人知道得太清楚。
剩余数据显示,零号逻辑核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计算设备。
神工重工之所以将它称为“逻辑核心”,是因为它能够在两套完全不兼容的体系之间寻找共同结构,再以其中一方能够承受的方式,将另一方的规则翻译过去;对于现代机器而言,它表现为无视协议、权限与硬件边界的数据同化,而在那些从旧时代废墟里发现的残缺文献中,同一种能力则拥有更加古老的名字。
通玄。
所谓通玄,并不是理解某种神秘语言。
是让两个原本无法彼此理解的世界,暂时拥有同一条经脉。
神工重工想利用这项能力,制造一种能够同时连接人体、义体、城市网络与古代修行遗产的活体接口;只要项目成功,公司便不再需要逐一破解不同技术,也不再需要得到每一具身体的授权,因为零号核心可以把所有结构翻译成它能够进入的形式。
门锁会成为经脉。
防火墙会成为穴位。
人的意识,则会成为可以被重新布置的阵法。
为了寻找能够承受这种翻译的人,项目进行了大量重构试验。
绝大多数样本在第一次接触模拟数据时便死亡。
有些大脑被海量信息烧毁。
有些人格在不同逻辑的反复覆盖下彻底消失。
还有些□□虽然活着,意识却被拆成许多彼此无法承认的碎片,每一部分都坚信自己才是原本的那个人。
七七四九,是最后一批样本之一。
实验记录里,他并不优秀。
基因稳定度持续下降。
神经网络存在大量非标准接口。
重构以后,对零号模拟信号没有产生任何可被仪器确认的反应。
神工重工因此将他判定为失败品,只用一套定向稳定剂维持基本生命,准备在后续观察结束以后回收全部植入数据。
可季衡在记录最末端,留下了一条没有被写进正式结论的私人批注。
【七七四九并非没有反应】
【他在拒绝被定义】
下方还有一段更长的说明。
苏哲看着暗绿色文字缓慢出现。
【其他样本在逻辑覆盖中会选择其中一套规则作为自我,以减少认知冲突;七七四九没有选择,他持续保留矛盾,同时维持人格叙事完整】
【其身体结构极不稳定,意识边界却异常顽固】
【他可以被改变】
【但改变以后,仍然知道自己是谁】
机房里,磁带继续旋转。
苏哲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季衡选择的也许并不是一个拥有特殊天赋的人,而是一个长期生活在矛盾中的人——他的身体属于神工重工,意识却从未承认公司的所有权;他的命依靠稳定剂延续,却又必须靠拆解别人来购买药物;他早已把尸体视作货物,却仍然在领队那片残余记忆面前,没有选择将一个人连同控制程序一起烧掉。
他并非没有被世界改变。
只是改变没有彻底夺走他的名字。
老人关闭读取器。
“季衡说,零号核心需要的不是最强壮的身体,也不是最听话的意识,它需要一个能够让两套互相冲突的东西同时存在,却不立刻碎掉的人。”
“所以他把我做成这样?”
苏哲声音很轻。
“他参与了。”
老人没有替季衡辩解。
“你的基因锁、定向稳定剂、后颈接口,都来自那个项目;他后来想终止实验,带走核心,也救下了一部分还活着的样本,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切开过你的身体,更不代表一句后悔,能够让八年的痛苦变成没有发生。”
苏哲看向腹部。
人工丹田正以错开半拍的节律缓慢运行,来自死者义体的军用神经桥、神工重工写入体内的权限锁,以及金丹释放的古代数据,在那团被鲜血包围的机械核心里共同构成循环。
他如今能够活着,依靠的每一样东西都同时带着救赎与伤害。
季衡制造过他的牢笼。
也把钥匙送到了他手里。
金丹暂停了基因崩解。
也用他的寿命支付每一次力量。
锈鬼部落切断财阀网络获得自由,却因此生活在毒雾、辐射与被城市彻底遗忘的黑暗里。
也许真正残酷的世界,从来不会提供完全洁净的选择;人只能在每一条都沾着血的道路之间,辨认哪一条至少允许自己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
“他是在救我,还是在利用我?”
苏哲问。
瞎眼老人沉默片刻。
“都是。”
回答没有犹豫。
“只有没被人真正伤害过的孩子,才会以为这两个答案不能同时成立。”
老人取下最后一卷磁带。
里面只剩季衡留下的一段私人录音。
扬声器先传出很长的呼吸声,随后,那道疲惫男声再次响起。
“如果七七四九还活着,不要告诉他这是使命。”
“使命,是死人用宏大词语包装以后,留给活人的债。”
“也不要告诉他,我这样做是为了赎罪;没有经过受害者允许的赎罪,只是加害者用来减轻自己的第二次自私。”
声音停顿。
背景中的撞门声已经越来越近。
“只告诉他,核心本该属于所有仍被神工写进合同的人,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公司。”
“用不用它——”
“由苏哲决定。”
磁带抵达尽头。
咔哒。
转盘停下。
机房里那些荧光真菌仍在无声发亮,数百座旧时代机柜如沉默墓碑般矗立,而苏哲躺在它们之间,听见自己的心脏与人工丹田以错开半拍的节律彼此应答。
季衡把选择还给了他。
可被归还的选择,并不会自动变得轻松,因为自由并不是没有人命令以后便能得到的安宁,而是从此以后,每一次决定所造成的后果,都再也不能完全推给命令自己的人。
苏哲闭上眼。
胸前墨玉核心缓慢明灭。
小腹深处,人造丹田随之回应。
一息之后,他重新睁眼,看向瞎眼老人。
“教我怎么用它。”
老人枯瘦的手停在磁带读取器上。
许久,他露出一个近乎悲凉的笑。
“我不会。”
他说。
“但这里有足够多的废铁。”
“而你——”
老人转向那些如墓碑般沉默的巨型机柜。
“很会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