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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女儿 酉时末,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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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安兴坊小院。
日头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的霞光,将西边的云染成暖金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静立着,枝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投下婆娑的、晃动的影子。蝉声稀疏了些,却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诉说着什么。
沈知了站在院中,看着杨忠和秋雁将最后一只箱子搬进东厢房。箱子很沉,两人抬得有些吃力,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夕阳的余晖照在箱子的樟木板上,泛起温润的光泽,像母亲的手,温暖而厚重。
“表小姐,都安置好了。”杨忠擦着汗走过来,“东厢三间房,一间给您和小娘子住,一间给秋雁姑娘,还有一间暂且堆放箱笼。西厢两间,一间做厨房,一间老奴住。院子里的水井是甜的,柴火也备足了,够用半个月。”
沈知了点头:“辛苦杨叔了。今日奔波一天,您早些歇息。”
杨忠应了声,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压低声音道:“表小姐,方才搬东西时,老奴瞧见巷口有两个人在张望,看衣着像是崔家的下人。”
沈知了的神色没有变化:“知道了。无妨,让他们看吧。”
杨忠见她镇定,也不再多言,行礼退下了。
秋雁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娘子,屋里都擦洗过了,被褥也铺好了。就是……简陋了些,比不得崔家……”
“不妨事。”沈知了接过水盆,“简单干净就好。”
她走进东厢正房。房间确实不大,只有崔家东厢一半大小,陈设也简单——一张架子床,一张梳妆台,一个衣柜,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但窗户敞亮,窗纸是新糊的,屋里弥漫着阳光晒过的被褥的暖香,混着淡淡樟脑味。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前朝某位不知名画师的作品,笔墨疏淡,意境悠远。沈知了记得,这是母亲年轻时收藏的,一直收在润州老宅,舅舅这次一并送来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板有些硬,被褥的布料也粗糙,却让她觉得踏实——这是她的床,她的屋子,她的家。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守任何人的规矩,想坐就坐,想躺就躺,自在得很。
“娘亲——”
软软的童音从门口传来。沈知了抬头,看见妧妧站在门边,小手扶着门框,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秋雁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老虎——那是孩子从崔家带出来的、唯一的玩具。
“妧妧来。”沈知了招手。
小女孩跑过来,扑进她怀里。沈知了抱起女儿,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轻声问:“喜欢新家吗?”
妧妧歪着头想了想:“屋子……小了些。但窗子好大,能看见树。”她指着窗外那棵老槐,“娘亲,那是什么树?”
“是槐树。”沈知了柔声说,“夏天开花,白色的,一串一串,像小铃铛,很香。等花开了,娘亲摘给你戴。”
“真的吗?”妧妧眼睛亮了,“像春桃姨娘戴的茉莉花那样?”
沈知了的手顿了顿。春桃……那个崔临川的妾室,最爱在鬓边簪一朵新鲜的茉莉。妧妧见过,记住了。
“不,”她摇摇头,将女儿搂得更紧些,“比茉莉花好看。槐花可以做糕,可以做茶,还可以入药。它的用处很多,不只是戴着好看。”
妧妧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爹爹呢?爹爹也来吗?”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沈知了的心轻轻一颤。她将女儿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看着那双清澈的、满是不解的眼睛。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将孩子的小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妧妧,”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爹爹不来。以后……就只有娘亲和妧妧,住在这里。”
小女孩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为什么……”声音带着哭腔,“爹爹不要妧妧了吗?还是……娘亲不要爹爹了?”
“不是不要。”沈知了将她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是……爹爹和娘亲,以后不住在一起了。就像……就像你和小满姐姐,你们是好朋友,但不会一直住在一个屋子里,对不对?”
“可是……”妧妧的眼泪掉下来,滚烫的,滴在沈知了的手背上,“别的小朋友,爹爹和娘亲都住在一起……”
“是,别的小朋友是这样。”沈知了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但妧妧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妧妧的娘亲……想带你,去过一种不一样的、更自在的生活。”
“自在?”四岁的孩子还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沈知了想了想,“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每天早起请安,不用学那么多规矩,不用……不用看着别人的脸色生活。”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妧妧还记得吗?在原来的家里,你走路要轻,说话要细,吃饭不能出声,见了长辈要跪拜……那些规矩,累不累?”
妧妧抽噎着点头:“累……膝盖疼……”
“那在这里,就不用了。”沈知了擦去女儿的眼泪,“你想跑就跑,想笑就笑,想坐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就坐一整天。没人会说你不守规矩,没人会骂你没教养。”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瞬,却又暗下去:“可是……可是爹爹……”
“爹爹还在原来的家里。”沈知了握住她的小手,“你若想爹爹,娘亲可以带你去见他。只是……不住在一起了。”
这是真话。依《唐律》,和离后子女抚养权通常归母亲,但父亲仍有探视权。她不会阻拦崔临川见女儿——只要他愿意见。
“那……祖母呢?周妈妈呢?还有……小莲姐姐?”妧妧一个一个数着那些熟悉的人名,每说一个,眼泪就又涌出来一些。
沈知了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是啊,离开的不只是崔临川,还有那个孩子生活了四年的环境,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日复一日的习惯。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这不啻于一场地震。
“祖母还在原来的家里,周妈妈回润州老家了。”她尽量用孩子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小莲姐姐……她是春桃姨娘的人,不能跟我们来。但是秋雁姐姐在呀,还有杨爷爷,以后都会陪着妧妧。”
妧妧把头埋在她怀里,哭得更凶了。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像受惊的小兽。沈知了抱着她,轻轻摇晃,哼起那首润州的童谣:
“月亮嬷嬷,照照囡囡。囡囡不哭,明日买糖……”
声音很低,很柔,在暮色渐浓的房间里回荡。窗外,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蝉声彻底停了,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怀里孩子压抑的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妧妧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尖也红红的,却不再问为什么,只是紧紧抓着沈知了的衣襟,小声说:“娘亲……不要丢下妧妧……”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沈知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大概也是这个年纪,母亲病重,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说:“了了,娘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她当时也是这样抓着母亲的手,哭着说:“娘亲不要丢下了了……”
可母亲还是走了。
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踉跄前行。
而现在,她的女儿在说同样的话。
沈知了深吸一口气,将女儿的脸捧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妧妧,你听好。娘亲永远不会丢下你。永远不会。”
“娘亲离开原来的家,不是不要你,是为了……更好地爱你。”
小女孩茫然地看着她。
“在原来的家里,娘亲每天要做很多事:伺候祖母,伺候爹爹,打理家务,应付妯娌……忙得连陪你玩的时间都没有。”沈知了的声音有些哽咽,“娘亲像个陀螺,不停地转,转得头晕眼花,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转。”
“可是在这里,不一样了。”她环视这个简陋却自在的房间,“在这里,娘亲只需要做两件事:照顾好你,照顾好自己。我们可以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一起做糕点,一起在院子里看星星……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妧妧的眼睛亮了一点点:“真的……可以吗?”
“可以。”沈知了用力点头,“娘亲答应你,从今天起,娘亲会花很多很多时间陪你。但不是那种……看着你、管着你、教你怎么做个‘淑女’的陪。是那种……像朋友一样的陪。我们一起玩,一起学,一起长大。”
“那……娘亲开心吗?”孩子忽然问。
沈知了怔住了。
开心吗?
离开崔家,离开那段让她窒息的婚姻,她是解脱的,是轻松的,是充满希望的。可是开心……这个词太奢侈了。这一个月来,她忙着算计,忙着谋划,忙着准备,甚至没有时间问自己一句:你开心吗?
但现在,女儿问了。
四岁的孩子,用最纯粹的眼睛看着她,问她:娘亲开心吗?
沈知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悲伤,是一种复杂的、汹涌的情绪——有委屈,有释然,有感动,还有一种……被看见、被理解的温暖。
“开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泪意,却无比真实,“娘亲很开心。因为娘亲终于可以做自己了。不用再假装温顺,不用再委屈求全,不用再为了别人的眼光活着。”
她擦去眼泪,看着女儿:“妧妧,你知道吗?这世上有很多种活法。有人喜欢热闹,有人喜欢清静;有人喜欢规矩,有人喜欢自在。没有哪种一定对,哪种一定错。重要的是……找到适合自己的那种。”
“娘亲花了四年时间才明白,原来那种每天请安、伺候人、看人脸色的生活,不适合娘亲。娘亲想过的,是现在这种生活——简单,自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陪着自己爱的人。”
“所以,娘亲不是不要你。”她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声音轻得像耳语,“娘亲是要先做好自己,才能好好爱你。一个不开心的、委屈的、疲惫的娘亲,给不了你真正的爱。而一个开心的、自在的、做自己的娘亲,才能给你最好的爱。”
“你懂吗,妧妧?”
怀里的小人儿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秋雁悄悄点了灯,久到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
然后,沈知了感觉到,一双小小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脖子。
“妧妧懂了。”孩子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娘亲要先做娘亲自己,才能做妧妧的娘亲。”
这句话说得有些绕,却让沈知了的眼泪又一次涌出来。
是啊。她先要是沈知了,然后才是妧妧的娘亲。
她先要爱自己,然后才能爱女儿。
这四年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符号——崔家的媳妇,崔临川的妻子,妧妧的母亲。却忘了,在这些符号之前,她首先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会痛会笑、有自己想法和渴望的人。
而现在,她要找回那个人。
为了自己,也为了女儿。
“那……”妧妧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妧妧也要做妧妧自己。”
沈知了笑了,含着泪笑:“好。妧妧想做怎样的自己?”
小女孩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妧妧想……想识字,想像娘亲一样会算账,想……想学医,像谢姨姨那样帮人看病。还想……想去看海,娘亲说海很大很大,比长安城还大。”
“好。”沈知了亲了亲她的额头,“娘亲都记下了。以后,娘亲教你识字算账,带你去找谢姨姨学医,还带你去……看海。”
“真的吗?”妧妧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沈知了郑重承诺,“娘亲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上弦月,弯弯的一钩,清辉洒在院子里,将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婆娑摇曳。
秋雁端来晚膳——简单的粥,两样小菜,还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糕。三人围坐在小桌边,灯光温暖,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
妧妧吃得不多,却比在崔家时自在——不用人喂,不用坐得笔直,小脚在桌子下轻轻晃着。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问:“娘亲,我们明天做什么?”
沈知了想了想:“明天啊……娘亲带你去西市,买些丝线,娘亲教你绣花。再买些点心,我们坐在院子里,边吃边看蚂蚁搬家,好不好?”
“好!”小女孩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一刻,沈知了忽然觉得,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艰难,所有的冒险,都值得了。
因为她给了女儿一个承诺——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高门嫡女的身份,而是一个可以自由生长、可以做自己、可以拥有无数可能的未来。
而她也给了自己一个承诺——从今往后,不再为任何人活着。
只为自己,只为女儿。
做沈知了。
做妧妧的娘亲。
如此,足矣。
夜深,灯熄。
沈知了搂着女儿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感受着怀中小小身体的温暖。窗外月光如水,槐影摇窗。
她想起母亲,想起润州老宅,想起那些被埋藏的银两,想起那张和离书,想起赵安和谢诀,想起谢娘和那些“不走寻常路”的女子……
一条条线,一个个点,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织成了一张网——一张托住她和女儿未来的、安全的网。
而这张网的起点,就是今夜。
在这个简单却自由的小院里,相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