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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女医 七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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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王氏的病加重了。
说是急火攻心——御史台的调查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落下。崔临川被停职在家,整日阴沉着脸,书房的门一关就是一整天。长房和三房各怀心思,私下里不知在盘算什么。整个崔宅像一艘漏水的船,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只有沈知了,依旧每日寅时起身,伺候王氏汤药,打理内宅事务,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下人们私下都说:“二娘子真是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吗?
沈知了看着铜镜里眼下浓重的青影,苦笑。不是沉得住气,是不得不撑住。她像走在悬崖边的舞者,每一步都要精准,不能错,不能倒。
便是这时,她遇见了谢娘。
谢娘是常来崔家诊病的女医,四十许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襦裙,头发在脑后绾成简单的圆髻,插一根乌木簪子。眉眼清秀,眼神却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她诊脉时手指很轻,说话声音也轻,却字字清晰:“老夫人这是肝郁气滞,需疏肝解郁,静心养气。”
王氏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摆手:“静心?怎么静心?家里出了这样的事……”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谢娘开方子,笔走龙蛇,“先养好身子,才能应对变故。”
沈知了站在一旁伺候,看着谢娘写字——那字迹洒脱刚劲,不像寻常女子所书。她想起母亲说过,前朝曾有女子入太医署为医官,本朝虽无此例,但民间确有女医传承。
“二娘子。”谢娘忽然抬头,看向她,“您脸色也不太好,可要一并诊诊?”
沈知了一怔,忙道:“不必劳烦,我只是……”
“气虚血亏,肝郁不舒。”谢娘已放下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夜里难眠,白日倦怠,可是?”
句句都说中。
沈知了抿了抿唇,终是伸出手腕。
谢娘的手指搭在她腕上,片刻后收回:“忧思过重,伤及心脾。我开个安神补血的方子,您也吃着。”
“有劳谢娘子。”
那日后,谢娘每隔三日来给王氏诊一次脉。每次来,都会“顺便”给沈知了也诊诊,开些调理的方子。两人话不多,但沈知了能感觉到,谢娘看她的眼神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了然。
像看穿了什么,却不说破。
七月初十,午后最闷热的时候。
王氏服了药睡下了,沈知了送谢娘出府。走到回廊转角处,谢娘忽然停步,转头看她:“二娘子,借一步说话。”
两人进了旁边的小茶室。谢娘关上门,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沈知了不解。
“避子汤。”谢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若您不想再生育,月事干净后连服三日,可保一年无虞。”
沈知了的手僵在半空。
茶室里很静,只有窗外蝉在嘶鸣。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那个小瓷瓶,白瓷,青花,很普通的样式,里面装着的却是……女子自主选择的权利。
“谢娘子为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您不想。”谢娘直视她的眼睛,“每次诊脉,您的身体都在说:累,倦,不想再承担更多。尤其是生育之累。”
沈知了沉默了。
是啊,她不想。不想再为崔临川生孩子,不想再将自己和一个不爱的男人绑得更紧,不想让妧妧有更多的弟妹来分薄本就不多的母爱和资源。
可是……
“用了这个,就能解脱吗?”她轻声问。
谢娘摇头:“不能。它只能避免怀孕,不能改变现状。”顿了顿,又道,“若您想彻底解脱,我也有方——堕胎药。服下,腹中胎儿化为血水,一了百了。”
她说得直白,甚至残酷。沈知了却听懂了——这不是建议,是试探。试探她到底想要什么,是逃避,还是面对。
“我不要。”沈知了抬起眼,直视谢娘,“我要的不是毁灭,是离开。”
离开。
这两个字说出来,她自己都怔了怔。四年了,她第一次对外人说出真实的想法。
谢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收起那个小瓷瓶,重新放回药箱。
“我懂了。”她说,“您要的是生路,不是死路。”
沈知了点头:“是。我要带着女儿,体面地、好好地活下去。不是靠伤害自己的身体,不是靠毁灭一个可能存在的生命,是靠我自己的双手和头脑。”
谢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重新坐下,这次语气温和了许多:“二娘子可知,在这长安城里,有多少女子用避子汤、堕胎药,只为不在错误的婚姻里越陷越深?”
沈知了摇头。
“很多。”谢娘的声音很低,“有的是正妻,不想与小妾争宠生子;有的是妾室,怕生了孩子也保不住;还有的是寡妇,怕怀了不该怀的孩子……她们选择用药,选择伤害自己,因为那是她们唯一能想到的、最快的解脱。”
“但您不一样。”她看着沈知了,“您要的不是快,是稳;不是逃,是走。这很难,但更值得尊敬。”
沈知了的心轻轻一颤。
四年了,在崔家,她听到的都是“该怎么做”——该贤惠,该大度,该生儿子,该忍让。从没有人告诉她,她“可以”怎么做,她“值得”被尊敬。
“谢娘子,”她轻声问,“您为何帮我?”
谢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沧桑:“因为我也是女子。因为我见过太多女子在婚姻里受苦,却不知如何自救。因为我……曾经也做过选择。”
她没有说是什么选择,但沈知了能感觉到,那一定是个艰难的故事。
“二娘子若真想离开,有几件事需知。”谢娘正色道,“第一,身体是根本。您如今气虚血亏,需好生调理,否则撑不住将来的奔波。”
“第二,钱财要足。和离后立女户,需有产业、有积蓄。您既已赎回田产,这是好的开始。”
“第三,”她顿了顿,“人脉要广。独自带着孩子生活,难免有难处。医者、牙人、掌柜、甚至里正——这些人都要结交。多一个朋友,少一分艰难。”
沈知了一一记下,心中感激:“多谢谢娘子指点。”
“不必谢我。”谢娘起身,“我只是给您指个方向。路,还得您自己走。”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若您将来需要,我可为您引荐几位可靠的人——有开绣坊的寡妇,有做药材生意的女商,还有在国子监旁听的女学生。她们都是……不走寻常路的女子。”
沈知了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谢娘推开门,“等您离开崔家,安顿下来,我带您去见她们。”
阳光涌进来,刺得沈知了眯了眯眼。等适应了光线,谢娘已经走远了,背影挺直,步伐稳健,像一棵经得起风雨的树。
她站在茶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
原来这世上,不止她一个女子在寻找出路。
原来离开婚姻,不是终点,是起点——是走向更广阔天地的起点。
原来女子除了做贤妻良母,还可以做医者、做商人、做学者,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只要,敢想。
敢选。
那日后,沈知了开始更系统地调理身体。
谢娘开的方子,她按时服用。谢娘教的食补之法,她仔细遵循。甚至谢娘教的几个简单的导引术——类似于八禽戏的养生操——她也在无人时悄悄练习。
身体果然好了许多。夜里睡得踏实了,白日里精神也足了。更重要的是,那种从内而外的疲惫感,渐渐消退。
她开始更仔细地规划未来。
田产已赎回,舅舅送来的银两也稳妥存放。接下来,是铺面和货栈——那两处铺面的租约年底到期,届时她可以收回自营,或者转租给更可靠的商户。扬州的半间货栈,闲置多年,也该去看看了。
还有住处。杨忠已帮她寻了几处小院,都在安兴坊附近,清静安全。她打算过几日亲自去看看。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妧妧。
沈知了开始有意识地教女儿识字、算数。不是请先生,是她自己教——趁着午后闲暇,在纸上写简单的字,教妧妧认;用算盘教她数数;甚至给她讲些简单的故事,不只是才子佳人,还有女子经商、女子行医、女子游历四方的故事。
妧妧还小,未必全懂,但沈知了相信,这些种子播下去,总有一天会发芽。
“娘亲,女子也可以做医者吗?”一次,听沈知了讲谢娘的故事,妧妧仰起小脸问。
“可以。”沈知了抚着女儿的头发,“女子可以做医者,做商人,做先生,做任何想做的事。”
“那妧妧以后也要做医者!”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像谢姨姨那样,给人看病,帮人解除痛苦。”
沈知了笑了,将女儿搂进怀里:“好,妧妧想做什么都行。只要是你真心想做的,娘都支持。”
这是她给女儿的承诺。
也是给自己的承诺。
七月中,王氏的病渐渐好转,御史台的调查却有了新进展。
账目核对完毕,确实查出多处亏空和挪用。崔临川被正式免职,留家待审。崔临霄的科举舞弊案也立案调查,虽然证据不足,但名声已毁。长房和三房为了自保,开始互相揭短,崔家内斗愈演愈烈。
整个崔宅,只有东厢还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沈知了依旧每日侍疾、理家、教女,像暴风雨中心的漩涡眼,安静得诡异。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安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和离书她已经拟好了,参照谢诀给的范例,又请赵安看过,确保合乎律法。财产清单也已列明,田产、铺面、货栈、银两、首饰、器皿、奴婢——一样不落。
只等一个时机。
等崔家乱到极致,等崔临川焦头烂额,等王氏无力阻拦。
那时,她会递上那纸和离书,平静地说:“我们和离吧。”
不是请求,是告知。
不是哭诉,是选择。
她会带走妧妧,带走嫁妆,带走属于她的一切。
然后,走出这扇朱门,走向那个她为自己和女儿谋划好的、自由的新生。
窗外,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荷花的清香。
沈知了坐在灯下,最后一遍核对和离书上的字句。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边缘清晰,笔直如剑。
她想起谢娘说的话:“您要的不是毁灭,是离开。”
是啊。
她不要毁灭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她只要离开。
体面地、清醒地、带着尊严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