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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里正 六月廿一, ...

  •   六月廿一,御史台调查的第三日。

      长安城官场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崔家被查的消息不胫而走,那些平日里与崔临川称兄道弟、与王氏亲如姐妹的姻亲故旧,忽然都“病”了,“忙”了,“出城”了。崔宅门前冷落得能听见麻雀在台阶上啄食的声音。

      沈知了却在这时,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她向王氏告假,说要去万年县衙门的户房“核对田契”——润州老家的三十亩水田,今年该换新的田契了,须得在长安这边备案。

      理由正当,王氏没有阻拦,只嘱咐多带仆从。沈知了应了,却只带了秋雁和门房小赵,乘一辆最普通的青幔马车,从侧门悄悄出了府。

      马车没有去万年县衙门,而是拐进了安兴坊。

      安兴坊在长安城东北,离皇城远,多是些中下级官员和小康之家的居所。坊内道路狭窄,两侧植着槐树,六月里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串垂下来,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马车在一座小院前停下。

      院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门上钉着一块木牌,上书“万年县安兴坊里正赵”。字是楷体,刻得端正,却已有些磨损。门旁立着一根拴马桩,桩头雕成虎头形状,虎口里衔着铁环。

      沈知了下了车,对秋雁和小赵说:“你们在此等候。”

      “娘子,”秋雁有些不安,“这里正家……咱们来合适吗?”

      “核对田契,本就要经里正之手。”沈知了的声音很平静,“放心。”

      她上前叩门。

      铜环叩在木门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片刻,门开了半扇,露出一个十来岁小童的脸,梳着双丫髻,眼睛乌溜溜的:“您找谁?”

      “请问赵里正在家吗?”沈知了温声问,“妾身沈氏,为田契之事前来请教。”

      小童回头喊了一声:“阿翁,有人找!”

      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容清癯,眼神清亮,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经年的松树。

      这便是安兴坊的里正赵安。

      “娘子是……”赵安的目光在沈知了身上停留片刻,有些疑惑。他这地方,来的多是坊间百姓,少有这般衣着体面、举止娴雅的妇人。

      沈知了屈膝一礼:“妾身沈氏,夫家姓崔。今日冒昧来访,是为润州老家的一些田产,需向里正请教。”

      听到“崔”字,赵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这几日,崔家被御史台调查的事,早已传遍长安。但他没有表露,侧身让开:“请进。”

      院子很小,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中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简朴,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赵安引她在石凳坐下,让小童去沏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娘子所说的田产,是在润州?”

      “是。”沈知了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在石桌上摊开,“润州丹徒县上田三十亩,是妾身的嫁妆。永徽元年过户,这是田契副本。”

      赵安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田契是真的,盖着润州县衙的官印,四至清晰,亩数准确。他点点头:“田契无误。娘子是要在长安备案?”

      “是,也不全是。”沈知了的声音很稳,“妾身今日来,主要是想请教里正几件事。”

      “请讲。”

      沈知了抬起眼,直视赵安:“第一,若女子想与夫婿和离,依律当如何办理?”

      石桌上静了一瞬。

      枣树上有蝉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烦。赵安端详着沈知了,这位年轻的妇人面色平静,眼神清亮,没有悲戚,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冷峻的清醒。

      他经办过无数婚姻词讼,见过哭天抢地的妻子,见过蛮横无理的丈夫,见过为了财产撕破脸的姻亲。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平静地、理智地、像在请教一个法律问题般,询问和离的程序。

      “娘子,”他缓缓开口,“您可知和离与休弃不同?”

      “妾身知道。”沈知了从袖中又取出一本薄册——是谢诀给的那本律法要点,“依《唐律疏议·户婚律》:‘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和离是双方情愿,各无过错,不损名誉。”

      赵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看了几页,再抬头时,神色郑重了许多:“娘子读过律法?”

      “略知一二。”沈知了没有多言,继续问,“第二,和离时,女子的嫁妆当如何处置?”

      “依律,嫁妆属女子私产,和离时可全部带回。”赵安答得干脆,“若夫家擅自典卖妻之嫁妆,妻可告官追回,夫需受杖刑。”

      “那田产、铺面这些,过户需要哪些手续?”

      “需双方立和离书,请邻里为证,至官府备案。备案后,凭官府文书,到田产所在地办理过户。”赵安顿了顿,补充道,“若夫家不配合,可诉至县衙,由官府强制执行。”

      沈知了点点头,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妾身陪嫁的奴婢身契,共四人。和离后,她们当随妾身,还是留归夫家?”

      赵安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奴婢身契既在娘子手中,自然随娘子。只是……”他看了看沈知了,“娘子可都想清楚了?和离非同儿戏,一旦备案,婚姻即解,再难挽回。”

      沈知了沉默了片刻。

      枣树的影子投在石桌上,斑驳晃动。蝉还在叫,不知疲倦。她想起崔家庭院里那株老梅,想起王氏捻佛珠的手,想起崔临川说“她不过是个乳母”时的神情,想起春桃和柳茵娘,想起那些虚伪的笑容和肮脏的交易。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想清楚了。四年,够久了。”

      赵安看着她,这位年轻的妇人眉眼间有倦色,却无犹豫。他忽然想起自己经办过的一桩案子——也是位要和离的妇人,在公堂上哭诉丈夫如何虐待、婆家如何苛待,哭得肝肠寸断。可眼前这位,没有哭,没有诉苦,只是冷静地询问程序、财产、法律细节。

      仿佛不是在决定一段婚姻的生死,而是在规划一次远行。

      “第三,”沈知了继续问,“若和离后,女子想带着女儿独立门户,依律可办女户吗?”

      这个问题让赵安彻底肃然起敬。

      女户——女子为户主,在唐代虽不常见,却并非没有。多是寡妇、和离妇、或者招婿上门的女子。但主动询问、主动规划,并且条理如此清晰的,他确是第一次见。

      “可办。”他郑重回答,“需有固定产业、能自食其力,经里正核实、县衙批准,便可立女户。只是……”他斟酌着用词,“世道对女子苛刻,独立门户不易。娘子若有娘家可依,还是……”

      “妾身明白。”沈知了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多谢里正提醒。但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

      赵安不再劝。他从屋里取来纸笔,开始详细解释和离的每一个步骤:如何写和离书,如何请证人,如何到官府备案,如何办理财产过户,如何立女户……一条条,一件件,讲得清清楚楚。

      沈知了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都在关键处。问到财产分割时,她甚至能准确引用《唐律》条文;问到女儿抚养时,她已查过相关判例。

      一个时辰过去,日头渐渐西斜。

      枣树的影子拉长了,斜斜地投在院墙上。小童来添了两次茶,都安安静静的,不敢打扰。

      终于,所有问题都问完了。

      沈知了将文书一一收好,起身向赵安行礼:“今日叨扰里正许久,妾身感激不尽。”

      赵安还礼:“娘子客气。能遇着这般清醒理智的,是老朽的幸事。”

      这话说得真诚。他经办词讼二十余年,见过太多女子在婚姻的泥潭里挣扎,哭诉,却从不知如何用律法保护自己。眼前这位,是头一个。

      沈知了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赵安怔了怔——不是温顺的、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韧性的、清明的笑。

      “里正,”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若他日妾身真来办理和离,还望里正……秉公办理。”

      赵安正色:“职责所在,定然秉公。”

      沈知了点点头,戴上帷帽,出了门。

      马车等在门外,秋雁和小赵见她出来,都松了口气。小赵摆好脚凳,秋雁扶她上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沈知了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一个时辰的交谈,她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反复斟酌,每一个问题都关乎她和妧妧的未来。

      累,却踏实。

      因为法律程序这条路,通了。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写和离书,请赵安作证,到万年县衙门备案,然后办理田产过户,带走嫁妆和奴婢,立女户,带着妧妧离开崔家。

      每一步都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剩下的,就是经济独立这条路。

      而这条路的第一步,就是确认她那三十亩水田,是否真的还能收回。

      “去西市。”她睁开眼,对外面的小赵说。

      “娘子?”小赵有些迟疑,“不回去吗?”

      “去西市永和质库。”沈知了的声音很平静,“我要赎一件东西。”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沈知了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安兴坊的槐花还在落,雪白的花瓣飘在风里,像一场温柔的雪。有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妇人坐在门槛上做针线,老人靠在墙根下打盹。

      这是长安最寻常的市井生活,是她四年来看不见、也触不到的生活。

      而现在,她正在一步步靠近。

      靠近自由,靠近真实,靠近那种不必演戏、不必伪装、不必数着更漏等天亮的生活。

      马车穿过坊门,进入西市。

      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胡商的叫卖、酒肆的喧哗、卖艺人的鼓点、骡马的嘶鸣……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却充满生气。

      沈知了放下车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当票的副本,上面写着:

      “永徽三年二月十五,典润州丹徒县上田三十亩,典钱一百五十贯,月息二分,当期一年。”

      当期一年。现在是六月,还有八个月到期。

      但她等不了八个月了。

      她要提前赎回。

      用她这一个月来悄悄积攒的私房钱,加上母亲留在润州老宅的那些应急银两——舅舅前日来信,说已经派人送来了。

      够不够?

      她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她要试一试。

      马车在永和质库前停下。

      沈知了戴上帷帽,下了车。质库的门面很大,黑漆金字招牌,门前立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护卫。进出的多是些衣着光鲜却面带愁容的人——来典当的,总不会太开心。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柜台很高,后面坐着个留着山羊胡的账房先生,正在拨弄算盘。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典当还是赎当?”

      “赎当。”沈知了将当票副本递上去。

      账房先生接过,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崔家的?”

      沈知了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是。”

      账房先生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后堂。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正式的当票和一张田契——正是她那三十亩水田的田契原件。

      “连本带利,一百七十六贯四百文。”账房先生拨着算盘,“现钱还是柜坊兑票?”

      沈知了从袖中取出一张通宝柜坊的兑票,面额二百贯:“剩下的,存回柜坊。”

      账房先生验过兑票,点点头,将田契递给她:“收好。这田,归您了。”

      沈知了接过田契。纸张泛黄,墨迹清晰,右下角盖着润州县衙的官印,还有永和质库的骑缝章。这是真的,是她的,是母亲留给她的三十亩水田。

      她将田契仔细折好,贴身收好。

      然后转身,走出质库。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西市依旧喧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这个戴着帷帽、刚从质库出来的妇人,也没有人知道,她怀里那张薄薄的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有了退路。

      有了养活自己和妧妧的根本。

      有了离开崔家、开始新生活的底气。

      沈知了走上马车,对小赵说:“回府。”

      马车驶动。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西市——那些琳琅满目的商铺,那些肤色各异的胡商,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们。

      然后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

      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田契贴着她的心口,微微发烫。

      像一颗火种,终于回到了该在的地方。

      而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赎回田产,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铺面,还有货栈,还有润州老宅的那些产业。

      还有和离,还有立户,还有带着妧妧离开崔家。

      路还长,但她已经看清了方向。

      法律程序,通了。

      经济独立,开始了。

      剩下的,就是一步步走。

      稳扎稳打,不急不躁。

      像母亲说的:女子的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哪怕那路上布满荆棘,哪怕每一步都艰难。

      但至少,是在向前走。

      不是在原地打转,不是在牢笼里等死。

      马车穿过长安城的街巷,夕阳将车影拉得很长。

      沈知了闭上眼,唇角扬起一个很淡、却很真实的弧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里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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