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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佛堂 五月初六, ...

  •   五月初六,戌时三刻。

      柳茵娘的花轿从崔宅侧门抬进来时,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橘红的晚霞。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宾客满堂,只有几挂鞭炮噼啪作响,炸出一地猩红的碎纸,像泼洒的血。

      沈知了穿着正红的蹙金绣牡丹大袖衫,梳着高髻,戴着全套的赤金头面,立在正堂台阶上。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将那层精心敷就的脂粉镀上一层暖光,却照不进眼底——那里是一片沉寂的深潭。

      新妾不能走正门,不能拜天地,只需向主母敬茶,再向夫君行礼。这是规矩,是崔家这样的“清流世家”必须维持的体面。

      轿帘掀开,柳茵娘被搀扶下来。

      十九岁的姑娘,穿着水粉色的嫁衣,头上盖着同样颜色的盖头,身形纤细得像春日里第一枝柳条。她走到台阶前,在嬷嬷的指引下跪下,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盏茶。

      “妾柳氏,给主母敬茶。”

      声音细细的,带着江南口音的柔软,还有些发颤。

      沈知了垂下眼,看着那盏茶。青瓷盏,茶汤清亮,水面浮着两片完整的茶叶。她想起四年前自己嫁进来时,也是这样的茶盏,也是这样的姿势。只是那时她是新妇,跪在王氏面前;如今她是主母,接受别人的跪拜。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她伸出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的。她举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蒙顶石花,清香微苦,是她特意吩咐备下的。

      “起来吧。”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柳茵娘被搀扶起身,盖头微微晃动。沈知了能感觉到那盖头下的目光——忐忑的,畏惧的,或许还有一丝不甘。毕竟曾是国子监助教的女儿,书香门第的闺秀,如今却要给人做妾。

      可这世道,女子的命运从来不由己。

      礼继续。柳茵娘又向崔临川敬了茶,崔临川只说了句“好生伺候”,便不再多言。接着向王氏行礼,王氏赏了一对玉镯,说了些“和睦相处、早日开枝散叶”的场面话。

      整个过程,沈知了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笑容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她看着柳茵娘,看着崔临川,看着满堂挂着虚假笑容的亲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戏子,在演一出早就写好的戏。

      戏码叫《贤妇》。

      而她演得真好。好到连自己都快要信了。

      宴席摆在正堂,只开了三桌。一桌是王氏和几位族中长辈,一桌是崔临川兄弟和几个至交,还有一桌是女眷——沈知了、李氏,以及几个妯娌。

      柳茵娘没有资格入席,被直接送去了新房。这也是规矩。

      席间,长辈们夸赞沈知了“贤德”,说崔临川“有福”。同辈的妯娌们说着酸溜溜的恭喜话,眼神却在她和崔临川之间来回逡巡,像在寻找什么裂缝。

      沈知了一一应着,该笑时笑,该谦时谦,该举杯时举杯。桂花酿一杯杯下肚,从喉咙烧到胃里,她却觉得越来越冷。

      她看着对面的崔临川。

      他今日穿着簇新的青绸圆领袍,束玉带,戴幞头,确实是清俊郎君的模样。他正与兄长崔临霄说话,两人低声交谈,时而露出会心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什么?是兄弟情深,还是共谋大事的默契?

      沈知了想起妆匣暗格里那些考卷证据,想起账册上那些肮脏的数字。就是这两个人,一个科举舞弊,一个挪用公款,却在这里谈笑风生,接受着“清流”“才俊”的赞誉。

      而她,知道这一切的人,还要坐在这里,笑着为他们遮掩,演着贤惠妻子的戏码。

      胃里忽然翻涌起来。

      不是酒醉,是一种更深、更生理性的恶心。像有什么腐烂的东西在肚子里发酵,冒着泡,想要冲破喉咙冲出来。

      她强压下那阵不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二嫂脸色不太好?”李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关切——或者说,带着试探。

      沈知了转过头,对上李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有前几日求她时的惊恐,此刻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精明,甚至多了几分讨好。毕竟,她握着李氏的命门。

      “许是累了。”沈知了微笑,“这几日忙着准备,没歇好。”

      王氏闻言看过来:“既累了,便早些回去歇着。这里有我。”

      这话听着是体贴,实则是不想她在这里“碍眼”。沈知了听懂了,顺从地起身:“那儿媳先告退了。”

      她行礼,转身,一步步走出正堂。

      身后的笑语声渐渐远去,像退潮的海水。月光洒在庭院里,清清冷冷的,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她没有直接回房,而是走向了佛堂。

      佛堂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勉强照亮观音慈悲的脸。白玉雕像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微垂的眼似乎在看着她,看透她所有的伪装和挣扎。

      沈知了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然后,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恶心再也控制不住,如潮水般涌上来。

      她冲到墙角,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咳咳——”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酸苦的胃液灼烧着喉咙。她弯着腰,像一只虾米,痉挛从胃部蔓延到全身。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伤心,是纯粹的生理反应——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排斥着今夜发生的一切。

      那场戏,那些笑容,那杯茶,那些虚伪的赞誉。

      还有她自己。

      那个穿着正红礼服、温婉微笑、说着“妹妹请起”的沈知了。

      那真的是她吗?还是她扮演的一个角色?一个符合崔家期待、符合世道规矩、符合“贤妇”标准的角色?

      “呕——”

      又是一阵干呕。这次连胆汁都吐出来了,黄绿色的液体溅在地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嘴里苦得发麻,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像破碎的镜子,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发髻乱了,妆容花了,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

      哪里还有半点“贤妇”的样子。

      佛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观音像静静立着,慈悲的眼眸低垂,仿佛在说:我看见了,我听见了,我知道你所有的痛苦。

      沈知了抬起头,看着那尊像。

      “菩萨……”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今日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没有回答。只有月光,只有寂静。

      她继续问,像在问菩萨,也像在问自己:“我主动为他纳妾,表面大度,实则算计。我用李氏的赌债换账目证据,表面相助,实则要挟。我明知道崔家肮脏,却还坐在这里演戏,表面温顺,实则搜集他们犯罪的证据……”

      她停住,喘了口气,眼泪又流下来:“这手段……是否玷污了目的?”

      “我想要的,不过是带着妧妧离开,过自由的生活。这有错吗?”

      “可为了这个目的,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算计,伪装,交易,手握别人的把柄,用别人的恐惧和弱点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样的我,和崔临川、和崔家、和那些我厌恶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声音在佛堂里回荡,渐渐低下去,变成哽咽。

      月光静静洒着,将她的影子投在观音像上,两个影子重叠,像某种诡异的融合——一个是跪地哭泣的妇人,一个是慈悲垂目的菩萨。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了止住了哭泣。

      她抬起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又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软,她踉跄了一下,又站稳。走到佛龛前,她重新跪下,不是跪拜,只是需要一个支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如纸,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可眼睛,那双刚刚还满是泪水的眼睛,此刻却渐渐清明起来。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了了,这世道对女子不公。你要想活下去,想活得好,有时不得不……用些手段。”

      那时她不懂,问:“什么手段?”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那力道,她至今记得。

      现在她懂了。

      手段。

      不光彩的手段。算计的手段。交易的手段。手握把柄要挟他人的手段。

      可如果不这样,她该怎么办?像陈氏那样忍十五年?像无数困在后宅的女子那样,等到红颜老去、恩断情绝,再被休弃出门?或者更糟,一辈子困在这里,做一辈子“称职的乳母”,看着妧妧重复自己的命运?

      不。

      她不要。

      就算手段不光彩,就算过程肮脏,就算要变成自己曾经厌恶的那种人——她也要走出去。

      带着妧妧,体面地、合法地、不背骂名地走出去。

      沈知了深吸一口气,对着观音像,一字一句地说:

      “菩萨,我知道今日所作所为,算不得光彩。我知道这些手段,玷污了那个想要自由的目的。”

      “可我别无选择。”

      “在这座宅院里,在这世道里,一个女子想要体面地离开,想要带走自己的孩子和财产,想要不背骂名地重新开始——除了用这些手段,我还能怎么办?”

      “哭吗?求吗?等着别人发善心吗?”

      她摇摇头,声音里带了一丝狠劲:“我等了四年,哭了四年,求了四年。换来的是什么?是嫁妆被典当,是被称作‘乳母’,是看着丈夫一个个纳妾还要笑着说‘好’。”

      “够了。”

      “从今日起,我不再等,不再哭,不再求。”

      “我要用我能用的所有手段——光彩的,不光彩的;干净的,肮脏的——为自己和妧妧,杀出一条路。”

      “就算这路上沾满污泥,就算这双手不再干净,就算……就算最后菩萨您不原谅我。”

      她俯身,额头触地。

      冰凉的地砖贴着皮肤,让她清醒。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彻底告别了那个还会为“手段是否正当”而纠结的沈知了。

      从这一刻起,她只有一个目标:离开。

      不计代价,不择手段,不问对错。

      只为自由。

      许久,她直起身,整理好衣襟,理顺了头发。又从袖中取出帕子,仔细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和嘴角的污渍。

      然后她站起身,推开门。

      月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庭院里依旧寂静,正堂那边的笑语声早已停歇,宴席该是散了。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她走出佛堂,反手带上门。

      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边缘清晰,笔直如刀。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步伐很稳,背脊挺直。

      脸上的表情,已恢复成平日那个温婉的、恭顺的、无可挑剔的崔家二娘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某个部分,已经在今夜死去了。

      而另一个部分,正在血与泥里,破土而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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