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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识途 我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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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匹马。
准确地说,我是一匹系统送的白马,没有品种,没有属性加成,跑不快,跳不高,外观也普通,扔在坐骑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蒲家村的马商那儿花几两银子就能买到,跟那些麒麟、凤凰、飞剑比起来,我大概相当于路边的一块石头。
但我的主人骑了我八年。
他叫观山,是个甲士。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他一级,穿着系统给的粗布衣裳,站在蒲家村的马商面前,对着坐骑列表研究了半天,最后点了我。我被牵出来的时候他还不太会骑,翻身上来摔了两次,一次脸朝下栽进草堆里,一次脚还挂在马镫上被我拖了两步。第三次终于坐稳了,抓着缰绳"驾"了一声,我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这马怎么这么慢。"他拍了拍我脖子,语气倒不嫌弃。
我慢我也没办法,我就这属性。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在蒲家村被野狗追得满村跑,骑着我都能被怪咬死。死了就复活,复活了再骑上我,接着跑。他的手很生,缰绳勒得我生疼,我也不跟他计较,新手都这样。他连自动寻路都不会用,对着地图研究半天,最后一拍我脖子:"走,咱找那个蒲松龄去。"
我哪知道蒲松龄在哪,我就顺着路瞎跑。跑错了三次,被他笑骂了三次"你这笨马",最后还是别的新手给他指的路。
后来他认识了一个方士,叫听潮。
听潮骑一匹鹿,角上挂着铃铛,跑起来叮铃叮铃响。那鹿比我快多了,观山骑着我在后面追,追得四蹄翻飞,尘土飞扬,怎么都追不上。
"你能不能快点!"观山急得拍我脖子,拍得"啪啪"响。
我使劲了,真的。我把四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可那鹿是方士的职业坐骑,属性在那儿摆着,我追不上就是追不上。听潮在前面停下来,调转鹿头等我们,铃铛响了一路。
"你这马该换了。"听潮说。
"不换。"观山拍了拍我的脖子,"这是我第一匹马,有感情。"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感情。我就知道他拍我脖子的时候手很轻,不像别的骑手,上来就狠狠一夹马肚子。
他们两个骑着坐骑跑遍了三界。观山骑着我,听潮骑着那匹鹿,从蒲家村跑到金陵,从金陵跑到杭州,从杭州跑到昆仑山。观山方向感差,每次都迷路,全靠听潮在前面带路。我跟着那铃铛声跑,跑过金陵的朱雀桥,跑过杭州的西湖堤,跑过昆仑山的雪,跑过青丘的桃花林。
有次在镇郊荒野,他们打不过一群狼,骑着坐骑掉头就跑。那鹿跑得快,三两下没影了,我跑得慢,被狼追着咬了一路,观山在我背上急得直喊"驾驾驾",我恨不得长出八条腿来。最后还是听潮折回来,一个冰符冻住狼群,我们才跑掉。观山笑得直拍马鞍,说"老伙计你可真行,四条腿倒腾那么快还是差点喂狼"。
我气得打了个响鼻。
观山喜欢在马上说话。他什么都跟我说,虽然我又不能回。
"今天大二又亲沙奥了,听潮骂了我半小时。"
"你说那小倩为什么就喜欢宁采臣呢,燕赤霞多爷们啊。"
"听潮说明天带我去北京,北京你去过吗?我没去过。"
"我觉得听潮操作是真的好,我什么时候能像他那么厉害。"
"今天帮战我们赢了,我冲在最前面,死了三次,但赢了。"
我就"哒哒哒"地跑,听着他絮絮叨叨。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散散的,混着铃铛声,怪好听的。
有一次在青丘,桃花开得漫山遍野。观山勒住缰绳,让我停下来。他跳下马,坐在桃花树下,听潮也下了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桃花落了一地,谁都不说话。
"以后有钱了,买个好坐骑。"听潮忽然说,"你那马太慢了,以后打联赛追不上人。"
"不换。"观山说,"这马陪我从一级到现在,换了它我不踏实。"
"那以后我骑慢点,等你。"
"说话算话。"
"算话。"
我站在旁边,低头啃了口青草。桃花瓣落在我背上,粉白粉白的。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我跟着铃铛声跑,跑过一个又一个地图,永远不停。
后来观山满级了。
他的装备越来越好,+15的刀,闪光的铠甲,站在人群里挺像那么回事。他也确实越来越厉害,校场能拿名次了,联赛能冲前排了,再也不是那个被野狗追着咬的新手了。他学会了用技能,学会了走位,学会了在战场上判断局势。
他有了新坐骑。
先是一匹黑马,比我快,比我俊,鬃毛油光水滑。后来是一只麒麟,踩着火,跑起来带特效,蹄子落地都冒光。再后来是一把飞剑,踩着能上天,嗖一下就没影了。那些坐骑都比我好,比我快,比我威风,骑出去有面子。
我被收进了坐骑栏。
坐骑栏里很黑,很窄,动都动不了,连转个身都不行。我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能感觉到观山骑上别的坐骑时那种风驰电掣的速度,但那不是我。我就在黑暗里待着,等。
等了多久?我不知道。坐骑栏里没有白天黑夜,也没有春夏秋冬。
但他没有把我放生。
偶尔,他会把我换出来。有时候是在蒲家村,他骑着我在村里慢慢走一圈,什么都不说,走一圈又把我收回去。有时候是在青丘,还是那棵桃花树,他坐在树下,我在旁边站着,一站就是半天。有时候是在金陵的朱雀桥上,他勒着缰绳看河灯,看很久,看够了才走。
每次他换我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的手还是那么轻,拍我脖子的力道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老伙计,"他说,"还是你稳。那些花里胡哨的,跑起来硌得慌。"
听潮是怎么走的,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观山不再骑着我追铃铛声了。他一个人骑着那些快坐骑,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去,下本、打联赛、做任务,忙得很。但他越来越少说话了,以前在我背上能絮叨一路,后来骑上飞剑连句话都没有,风呼呼地从耳边过,他一声不吭。
有天他把我换出来,骑上我,慢悠悠地在三界晃。他没去下本,没去打架,就是晃。从蒲家村晃到金陵,从金陵晃到杭州,从杭州晃到昆仑。他不催我快跑,就让我自己走,"哒哒哒",一步一步,像八年前那样。
走到昆仑山的时候,下雪了。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他停在一片雪原上,下了马,站在雪里。我看见他在当前频道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反反复复,最后什么都没发。他就站在那,雪落了他一身。
他在雪里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的铠甲上,落在我的鬃毛上,落在那匹鹿曾经站过的地方——那串铃铛声,我很久没听见了。
后来他上了马,调转马头。
"回家。"他说。
我认得回家的路。往南,过传送,到金陵,再往东,到蒲家村。这条路我走了几百遍,闭着眼都不会错。我驮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雪地里留下一串马蹄印,很快又被雪盖住了。
从那以后,他上线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三个月。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把我换出来,在蒲家村坐一会儿,或者去青丘看一眼桃花,然后就下了。他不再打联赛,不再下本,不再在世界频道说话。他的好友列表里,灰色的名字越来越多,像一盏盏灭掉的灯。
有一次他来,在坐骑栏里翻了半天,翻到我,把我换出来。他骑着我去了很多地方——蒲家村的歪脖子树、金陵的马商、杭州的西湖堤、昆仑的雪原、青丘的桃树、北京的城墙根、忘川的河边、兰若寺的后墙。
他在每个地方都站一会儿。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见过太多次了。别的玩家骑着坐骑来,在某个地方站很久,然后坐骑就空了,人再也没上来过。我们这些坐骑都懂,这叫"最后一圈"。
但他没有删号。
他骑完那一圈,回了蒲家村,下了马,站在我面前。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就像八年前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那样。
"我走了。"他说。
他没说"再见",也没说"我会回来"。就说了"我走了"。
然后他下线了。
我回到了坐骑栏。还是那个黑窄的地方,还是动不了。但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我知道他还会来,隔三差五总会来换我出去走走。这次我不知道。
我等了很久。
坐骑栏里没有时间,我只能数着他上线的次数。一次,两次,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候他上来,什么都不做,就在蒲家村站着,也不换我出去,站一会儿就下了。
有一次他上来,在坐骑栏里翻到我,看了很久,但没有把我换出来。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坐骑栏。
我不怪他。
我是一匹老马了。虽然我不会真的变老——我的数据不会变,毛色不会白,腿不会瘸——但我驮着他走过八年的路,我的蹄子记得每一寸土地。我知道蒲家村哪段路有坑,知道金陵桥哪块石板松了,知道杭州西湖边哪棵柳树下能躲雨,知道昆仑山的雪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知道青丘哪棵桃树的花最盛。
我识途。
不管他把我丢在哪个犄角旮旯,我都能找回蒲家村的路。不管他多久不骑我,只要他翻到我,我就能一步不落地把他带到他想去的地方。
我只是怕他不回来了。
昨天,或者前天,或者某个我不知道的日子,坐骑栏突然亮了。
他的气息传过来,熟悉的手,熟悉的力道。他翻到我,停了一下,然后把我换了出去。
光明涌进来。
还是蒲家村。还是那棵歪脖子树。还是八年前那个一级小甲士站过的地方。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不是闪光的铠甲,不是+15的刀,就是一身普通布衣,像八年前刚进游戏那样。
他翻身上马。动作比以前慢了点,但还是稳的。他坐在我背上,重量比以前轻了——他把装备都卸了,东西都清了,包里空空荡荡。
"走。"他说。
我迈开步子。还是那个"哒哒哒"的声音,不快,但稳。他没说去哪,我就自己走。出了蒲家村,上了大路,往金陵的方向。
这条路我走了八年。
他没有催我快跑,也没有用传送。他就让我一步一步走,走过那些我们曾经跑过的路。金陵的朱雀桥还是那么热闹,商人在吆喝,新人在问路,侠侣在放烟花。杭州的西湖还是那么绿,画舫在水面飘,有人在堤上截图。昆仑山还是下雪,青丘的桃花还是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我们在桃花树下停了一会儿。花瓣落在我背上,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们在昆仑雪原停了一会儿。雪落在他肩头,和那天一模一样。
我们在西湖堤上停了一会儿。柳条拂过他的脸,和从前一模一样。
最后我们回了蒲家村。
他下了马,站在我面前。他比八年前高了些(在游戏里看不出,但我就是觉得),肩膀宽了些,但看我的眼神还是那个新手的眼神——笨笨的,温温的。
"老马。"他说。
我看着他。
"我可能真的不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工作忙,事情多,没精力了。"
我眨了眨眼。马不会哭,我也没有泪腺。
"但我不删你。"他拍了拍我的脖子,"你就在这待着。万一哪天我想回来看看,你还得带我跑一圈。"
他顿了顿。
"你认得路对吧?"
我认得。
蒲家村往南是金陵,金陵往东是杭州,杭州往北是昆仑,昆仑往西是青丘。哪条路近,哪条路远,哪条路上的风景最好,哪条路上曾经有一串铃铛声在前面等我,我全记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的样子记住。
然后他下线了。
我又回到了坐骑栏。黑暗,狭窄,安静。
但我心里踏实。
他没有删号,没有放生我,没有说"永别"。他说"万一哪天我回来"。他说"你还得带我跑一圈"。他说"你认得路对吧"。
我认得。
我是一匹老马,跑不快,跳不高,没有光效,没有属性,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但我识途。
三界的路我都记得。从蒲家村到兰若寺,从金陵到忘川,从一级到满级,从两个人到一个人。每一步我都记得。
坐骑栏的外面,三界还在转。新手还在蒲家村被野狗追,还在问"马商在哪",还在翻身上马的时候摔下来。还会有别的甲士认识别的方士,还会有铃铛声在前面引路,还会有桃花落在马背上。
我就在这里等着。
等哪天坐骑栏再亮起来,等那只熟悉的手翻到我,等那个声音说"走"。
我就迈开步子,哒哒哒,不紧不慢。
他想去哪,我就带他去哪。
路我都认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