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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井中人
天色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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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仍旧沉在宫墙之后。
废井旁点起了四盏风灯。
湿冷的风从夹道深处穿来,吹得灯影不断摇晃。几名内官将粗绳绕过井栏,合力向上拖拽。绳索摩擦青砖,发出缓慢而刺耳的声响。
井里像有什么东西,正被一点点拉回人间。
沈知微站在廊下,手指拢在袖中。
陆停舟没有让她靠近井口。
“人在水里泡过,衣着和面容都可能有变化。”他说,“在看见尸身以前,先把你姐姐身上的特征说清楚。”
徐鹤年站在一旁,冷冷看了他一眼。
“陆百户倒是谨慎。”
“先说特征,再认尸,至少可以防止有人看见什么,便顺着什么说。”
陆停舟看向沈知微。
“除了左手六指,还有什么?”
沈知微沉默片刻。
“多出的那根手指很小,向掌心内弯。”
“有指甲吗?”
“没有。”
陆停舟问:“天生便没有?”
“小时候被药炉烫伤过。指甲脱落以后,再没长出来。”
“还有呢?”
“左手腕内侧有一块月牙形的烫疤,也是那次留下的。右耳后有一颗小痣,平日被头发挡着。”
陆停舟没有再问。
井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上来了!”
粗绳被众人猛地一提。
一具湿透的女尸越过井栏,重重落在铺好的苇席上。
水从青色宫衣间不断渗出,沿着砖缝流向低处。尸身的长发散乱地覆在脸上,露出的皮肤泛着灰白。面部有数道交错的伤口,五官已经难以分辨。
沈知微的脚步动了一下。
陆停舟抬手拦住她。
“先验左手。”
两名年长宫人上前,将尸身左臂从湿透的衣袖中缓缓拉出。
那只手,果然生着六根手指。
徐鹤年道:“这还不够清楚?”
陆停舟没有回答。
“把手上的水擦净。”
白布拭过尸身的手掌。
多出的小指生在小指外侧,比常人的手指短上许多,却并未向内弯曲。指端还有一枚形状完整、颜色灰白的指甲。
沈知微盯着那枚指甲。
“不是她。”
徐鹤年看向她。
“不过一枚指甲。尸体在井中浸泡,哪里还能与你记忆中一模一样?”
“浸水不会让断掉多年的指甲重新长出来。”
沈知微走近一步。
“我姐姐多出的手指曾被烫伤,指节向内弯,指甲也早已脱落。这只手没有受过伤。”
徐鹤年冷声问:“你方才说她腕上还有疤?”
一名宫人卷起尸身的袖口。
左腕内侧干干净净。
没有月牙形的烫痕。
陆停舟这才侧身,让沈知微看见尸身。
“再看耳后。”
宫人将湿发拨开。
右耳后也没有那颗小痣。
沈知微绷紧的肩背稍稍松了一瞬,随即又沉了下去。
井中的人不是姐姐。
可这并不意味着姐姐还活着。
有人找来一个同样生有六指的女人,换上沈知蘅的衣服,取走她的值牌,再毁去尸体的面容。
这不是慌乱中的遮掩。
而是一次早有准备的替换。
徐鹤年看着苇席上的尸身,脸色比夜色还冷。
“宫中这么多人,恰好又有一个六指女人?”
“不是恰好。”
陆停舟蹲在尸身旁,却没有直接碰触。
“是有人挑中了她。”
短短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
若这具尸体只是偶然被错认,尚且可以解释为混乱。
可有人提前知道沈知蘅左手六指,又提前找到另一个具有相同特征的人,便说明这场局并不是昨夜才开始布置的。
或许在宫女们把绳索套上皇帝脖颈之前,已经有人替她们决定了谁会逃、谁会死,又由谁承担罪名。
一名奉命验看尸身的女医蹲下身,用白布擦去尸体颈间的泥水。
“这里有伤。”
尸体下颌与脖颈之间,横着一道细而深的暗紫色勒痕。
与皇帝颈上的伤不同。
皇帝受的是宽绳,勒痕较散;这名女子颈上的痕迹却极窄,像是细索留下的。
女医又翻看尸体面部的伤口。
“脸上的伤,没有流多少血。”
徐鹤年问:“什么意思?”
“若是人活着时被刀割伤,血不会只凝在伤口边缘。她的脸,应当是在死后才被毁去的。”
“死了多久?”
女医犹豫道:“尸身泡过冷水,僵硬和温度都不足以准断。只能说,不像刚刚才死。”
陆停舟看向沈知微。
“你姐姐酉时离开值房。”
“是。”
“张金莲声称亥初见到她交出绳索。”
“是。”
“倘若井中人早在那之前便被杀死,昨夜至少有两个人同时借用了沈知蘅的身份。”
一个死人,替她留下尸体。
一个活人,替她交出凶器。
而真正的沈知蘅,仍不知去向。
沈知微低头看向尸体身上的青色常服。
那的确是姐姐的衣服。
衣领内侧补着一道细线,针脚前密后疏。那是沈知蘅亲手缝的。她做事向来利落,却不擅长针线,越到后面越没有耐心。
“衣服是她的。”沈知微道。
“鞋呢?”陆停舟问。
宫人脱下尸体脚上的布鞋。
沈知微只看了一眼便摇头。
“不是。”
“为何?”
“姐姐右脚旧年伤过,比左脚略小,穿鞋时总要在右鞋里多垫一层软布。这双鞋两边一般大,里面也没有垫布。”
陆停舟看着尸体。
“有人取得了她的衣服和值牌,却没有取得她的鞋。”
“或者来不及。”
沈知微道。
陆停舟抬眼看她。
“你认为衣服是临时换的?”
“这件常服湿透以后仍贴合尸身,但肩背处略紧,袖口却长了半寸。若是提前量身准备,不该如此。”
陆停舟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让人将尸体的双手翻过来。
掌心粗糙,指腹有厚茧。虎口与手腕处布满细小裂痕,一些裂口已经发白,像是常年被水浸泡所致。几片指甲边缘,还残留着不易洗去的蓝黑色。
沈知微看了一会儿。
“她不是司药的人。”
“看得出来?”
“常年分药、碾药的人,食指与拇指内侧容易留下药粉染色,指缝也常有细碎药渣。她的手却像是长年泡在水里。”
女医道:“掌心裂口里有碱垢。”
徐鹤年皱眉。
“洗衣房的人?”
“很可能。”
陆停舟起身。
“查昨夜以来,宫中负责浆洗洒扫的宫人,有谁没有当值。重点查六指、左手有异之人。”
徐鹤年身旁的一名内官没有立即领命。
徐鹤年看了他一眼。
“没听见?”
那人这才躬身退下。
陆停舟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徐公公,昨夜封宫以前,各处宫人名册由谁掌管?”
“各局各司都有自己的簿册。”
“总册呢?”
“尚宫局收存一份,内府也有一份。”
“能看见这些名册的人有多少?”
徐鹤年的眼神微微一沉。
“陆百户怀疑内廷有人从名册中挑了一个六指宫人?”
“不是怀疑。”
陆停舟看向苇席上的尸体。
“若不认识死者,又怎会知道她的手足特征?”
徐鹤年冷冷道:“六指并非见不得人的隐秘。和她同屋、同值的人都可能知道。”
“所以才要查。”
陆停舟语气平静。
“究竟是从名册里选的,还是从身边人中挑的,总会留下痕迹。”
徐鹤年没有再接话。
宫墙上方渐渐透出一层暗青色。
天快亮了。
可整个紫禁城仍像被一只手按在夜色里,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一个时辰后,尚食局司药的值房已经被封锁。
沈知微被带回时,所有当值宫人都已分开看管。药柜门上的铜锁被取下,放在一方白布上。
锁孔旁果然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陆停舟用一根细针探入锁孔,挑出一小片卷曲的铜屑。
“有人撬过。”
徐鹤年道:“也只能证明锁被撬过。不能证明不是她们姐妹自己做的。”
沈知微蹲下身,看向锁孔下方。
柜门漆面上有一道极淡的油印。
印痕只有半个拇指大小,边缘却很清楚。
“撬锁的人戴过护指。”
陆停舟问:“何以见得?”
“我们取药时,手上容易沾到药粉,掌药之人不会戴这种东西。可做针线、拉弓或长期用刀的人,为防磨伤,会在拇指上套一层皮护。”
徐鹤年嗤笑一声。
“宫中戴护指的人多了,能说明什么?”
“现在不能说明是谁。”
沈知微站起身。
“但可以说明,撬锁的人不是临时起意。他带着开锁的工具,也戴着防止留下伤痕的护指。”
陆停舟看了她一眼。
“你姐姐昨夜为何来这里?”
“她说要核对新送来的香药。”
“什么香药?”
沈知微打开药柜,逐层查看。
前两层药物排列整齐,封签没有破损。最下方却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她取出药物收支簿,迅速翻到最后几页。
“昨日入库的白蜡,应有十二斤。”
陆停舟看向柜中。
“现在还有多少?”
“九斤。”
“少了三斤?”
“不只是少了。”
沈知微用指尖摸过盛装白蜡的木盒边缘。
封签完整。
蜡块表面也码放得十分齐整,乍看没有任何缺失。
她取出一块白蜡,放到手中掂了掂,又从盒底取出第二块。
两块蜡大小相近,重量却不同。
她将较轻的一块放在桌上,用药刀沿着边缘切开。
白色外壳裂开以后,里面露出的不是白蜡,而是被压实的灰土。
值房内一时无人说话。
有人用一层薄蜡包住泥块,做成了白蜡的模样,再重新封好药盒。
若不是逐块称量,很难发现。
“这就是姐姐昨夜要核对的东西。”沈知微道。
陆停舟问:“白蜡除了入药,还能做什么?”
“封口、护绳、定形,也可涂在弓弦和细索上。”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装着绳结的铜盘上。
结心里的白蜡。
药柜里少掉的白蜡。
还有昨夜突然失踪的沈知蘅。
徐鹤年道:“宫中各处都能取到蜡,未必就是这里少的三斤。”
“不错。”陆停舟说,“所以还要查蜡从哪里来,又被谁取走。”
他拿起账簿。
昨日的入库记录写得十分清楚:
白蜡十二斤,封签完好,酉时入柜。
记录下方盖着尚食局的朱印,旁边是验收之人的签押。
沈知蘅。
沈知微看了片刻。
“这不是姐姐的字。”
徐鹤年问:“你确定?”
“很像,但不是。”
“哪里不像?”
沈知微指向“蘅”字最下方的一横。
“姐姐写这个字时,最后一横会略微向上挑。她幼年学字时握笔太低,后来怎么改也改不掉。”
账簿上的最后一横平直而稳。
仿写之人熟悉沈知蘅的笔迹,却只学到了形,没有学到她十几年未改的习惯。
陆停舟问:“能仿得这样像,需要见过她多少字?”
“不是看过一封信便能做到的。”
“至少要长期接触她写过的账册。”
徐鹤年道:“司药的人都能接触。”
沈知微没有反驳。
陆停舟继续翻动账簿。
翻至前一页时,他忽然停下。
两页之间的装订线有被重新穿过的痕迹。线是新的,纸孔边缘却已经起毛,说明这里原本还有一页,被人抽走以后又重新装订。
“少了一页。”
沈知微接过账簿。
缺失的正是前日与昨日之间的记录。
“那一页应当记着白蜡由何处送入、经手何人,以及姐姐为何临时回来核验。”
“能补回来吗?”陆停舟问。
“尚食局有收簿,送货之处也会留一份出簿。三份记录相对,才能入库。”
“去取另外两份。”
徐鹤年冷声道:“陆百户,这里是内廷,不是北镇抚司的诏狱。尚食局的簿册,不能凭你一句话便全部带走。”
陆停舟将账簿放回桌上。
“卑职没有说要带走。”
“只请徐公公当面派人去取。簿册仍在宫中,人也由公公挑选。”
徐鹤年看了他片刻,抬手点了两名内官。
“去。”
两人领命离开。
值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知微看着那盒被替换过的白蜡。
“若白蜡在酉时入柜以前便已被换掉,姐姐核验时一定会发现。”
陆停舟道:“所以有人在她发现以后带走了她。”
“也可能她主动去找了经手之人。”
“你姐姐会这样做?”
“她不喜欢惊动旁人。”
沈知微垂下眼睛。
“她若怀疑账目有假,通常会先找到证据,再去禀报。没有证据,她什么都不会说。”
“所以她可能顺着白蜡查了下去。”
陆停舟拿起那块包着泥土的假蜡。
“然后失踪。”
沈知微没有出声。
姐姐不是会被几句谎话轻易骗走的人。
能让她在夜里离开值房的,要么是她信得过的人,要么是她认为不能错过的证据。
片刻后,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前奉命查验宫人名册的内官赶了回来。
“徐公公,查到了。”
他跪下禀道:
“内洗衣房有一名宫人名叫秦月娘,左手六指,昨夜未归。她与人同住,平日负责浆洗宫衣,手上常年有碱伤。”
井中的死者身份,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陆停舟问:“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昨日申末。”
“在哪里?”
“有人持调令去洗衣房,说尚食局要临时借一名宫人清洗被药汁污染的衣物。秦月娘便跟着走了。”
沈知微问:“调令是谁签的?”
内官低下头。
“沈知蘅。”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知微身上。
“调令呢?”陆停舟问。
内官呈上一张已经被水汽浸得发软的纸。
纸上的字迹与药簿中的签押极为相似。
末尾同样写着沈知蘅的名字。
沈知微接过调令,只看了一眼。
“还是假的。”
这一次,徐鹤年没有立即反驳。
陆停舟问:“两份字迹是否出自同一人?”
沈知微将账簿和调令并排放在桌面上。
“‘知’字的竖钩收得太早,‘蘅’字最后一横又都没有上挑。”
“应当是同一个人仿写的。”
陆停舟指向调令下方的日期。
“昨日未时。”
沈知蘅是在酉时才被叫去核对香药。
也就是说,在她失踪以前,便有人以她的名义调走了秦月娘。
那人先找到了一个同样生有六指的女人。
随后,又将沈知蘅引入白蜡短缺的局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宫女刺驾之前。
徐鹤年盯着那张调令。
“洗衣房的人连来人是谁都没有问?”
内官额头冒汗。
“问过。秦月娘的同屋说,来的是一名尚食局宫人,穿青色常服,戴着面纱。那人称自己染了风寒,不便露面。”
“男女?”
“女人。”
沈知微看向陆停舟。
昨夜带她经过夹道的,是一名年轻内侍。
调走秦月娘的,却是一名女子。
局中至少有两个人。
一个能在内廷假传中宫命令。
另一个熟悉沈知蘅的笔迹、衣着和日常行止。
也可能,还有更多。
陆停舟问:“那女子有什么特征?”
内官犹豫了一下。
“秦月娘的同屋说,她走路时右肩略低。像是左边衣袖里,藏着什么重物。”
沈知微的脸色忽然变了。
“姐姐的药箱。”
“什么?”陆停舟问。
“我姐姐常随身带一只小药箱。箱中铜臼和药剪都放在左侧,背久了以后,她走路时右肩会略低。”
徐鹤年道:“那不正说明去洗衣房的人就是沈知蘅?”
“不。”
沈知微拿起调令。
“若是姐姐亲自去,她不必戴面纱,也不必伪造自己的签押。”
陆停舟看着她。
“有人背着你姐姐的药箱,穿着她的衣服,模仿她的走路姿势。”
沈知微的指尖慢慢收紧。
那个人不只见过姐姐的字。
还见过她行走、做事,甚至知道她怎样背药箱。
这已经不是远远观察便能学会的。
对方曾长期待在姐姐身边。
门外忽然传来宫门开启的声响。
一名内官捧着另一册出库簿走进来,跪在徐鹤年面前。
“公公,白蜡的出簿取来了。”
徐鹤年接过簿册,翻到昨日一页。
上面记载,白蜡十二斤由内库送入尚食局,交接无误。
送货人一栏,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
徐鹤年看清那枚印,神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陆停舟问:“是谁?”
徐鹤年没有回答。
沈知微从他的沉默里,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陆停舟伸手接过簿册。
私印上只有两个篆字。
鹤年。
值房里没有人说话。
那批被人掉包的白蜡,竟是以徐鹤年的名义送入尚食局。
徐鹤年盯着自己的印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枚印是真的。”
陆停舟看向他。
“徐公公送过白蜡?”
“没有。”
“私印是否离过身?”
“从不离身。”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陆停舟将簿册合上。
“要么徐公公在说谎。”
“要么有人不但能仿写沈知蘅的字,还能拿到徐公公从不离身的私印。”
徐鹤年的目光冷得像刀。
“陆停舟。”
“卑职在。”
“你最好真能查出第三种可能。”
陆停舟没有退让。
“若有第三种,我会查出来。”
他将账簿、调令和出簿依次放在桌上。
三份纸。
三个时间。
却像三把锁,将昨夜所有人一同困在了宫里。
沈知微望向窗外。
天边终于透出了一线灰白。
新的一日将要开始。
可对她而言,昨夜还远没有结束。
有人熟悉姐姐的字迹,穿过姐姐的衣服,背过姐姐的药箱,还知道她左手六指。
如今,那个人正躲在宫墙之内。
或许就站在他们见过的某一张面孔后面。
陆停舟忽然问:
“沈知微,你姐姐身边,谁最像她?”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一个人。
一个早在半年前,便已经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