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约难赴》拾鹿昭

12、第 12 章 池

　　池乔抬着头，望着江缘还尚有些年轻的面容，忽觉有些庆幸。
　　庆幸她现在有一个这样爱她的妈。因为被好好爱过的孩子，长大后才知道怎么好好爱自己。
　　而那些没被爱过的，要用一辈子去修补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哪的缺口。
　　就像……池乔初中那三年，呆在奶奶家那年。
　　学校要求要测心理健康，认认真真地填下每一个字，结果出来，是全班倒数第二。
　　结论就是，配得感太低。
　　父亲回来看过自己，带了很多小熊玩偶过去，甚至里面还塞了五百块钱，美其名曰是零花钱。
　　待在这里那两天——是池乔那三年过得“最幸福”的时候，等父亲一走，玩具全被奶奶抢走。
　　池乔将脸贴在母亲的怀里，思绪不自觉地飘到父亲身上。
　　感受着身上的热感，这才松开手，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妈，爸爸现在在哪呀。”
　　江缘本来还笑着的表情瞬间僵住，嘴唇翕动，有些僵硬地扯起唇角：“你爸啊。”声音低落下去，努力故作若无其事，“出差了。”
　　池乔没感受到江缘的僵硬，自然地点了点头：“这样啊。”
　　—
　　暑假第五天。
　　今天池乔独自一个人去了外婆家。
　　进去的时候，林芸香猛咳了几声，又赶忙拿出随身带的药吃了下去。
　　池乔坐到沙发上，环视一圈，目光定格在外婆身上，语气里染上了笑意，主动握住外婆粗粝的手：“外婆，外公又跟他们去下棋了呀？”
　　林芸香的声音虽然有些年迈，但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宠溺，回握住池乔的手：“你外公天天去跟他们下棋。”
　　简短地回复完这一句之后转移了话题：“乔乔今天怎么有空来外婆这里玩呀？”
　　“今天不是无聊吗？就想着来看看您了。”池乔笑着回答。
　　寒暄了一会儿，林芸香似乎是想起什么似的，赶忙起身，口中还嘟囔着：“这个点该去买菜了，乔乔今天来了，再买点海鲜。”
　　门在此时咔嚓一声响，江淮安——她的爷爷回来了。
　　他手里抱着两朵月季花，还拎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但看样子应该是吃的。
　　一上来就将一只月季递给林芸香，苍老的面容笑了笑：“给你带的。”
　　外公外婆的饭菜刚好做好了，她连忙去帮忙端着。
　　饭已经吃了一半，池乔又看了看外婆，似乎全程外婆吃得很少，随口问道：“外婆，你怎么吃这么少呀。”
　　林芸香笑着摆摆手，手又不自觉地按了按胃部：“你们吃吧，我吃饱了。我这老毛病了，吃多了也不舒坦。”
　　池乔便也没再说什么。
　　——
　　另一边。
　　盛泽家里，俩人刚玩完大冒险，之后简泊发完朋友圈就直接不玩了，拿着手机在那里打着什么。
　　盛泽探头去看他在干什么，结果就看到他在跟一个备注叫Q的人发消息，有些疑惑：“这个叫Q的人是谁呀。”
　　“别管。”简泊抱着手机，头也不抬，耳根有些微红，声音很闷，“服了你了，非要让我发什么朋友圈。”
　　一般重要的人他只会用字母代替备注，池乔又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暗恋上的人，所以盛泽认定这一定是池乔——不是池乔的话，他就要倒立洗头。
　　盛泽看他这么害羞的样子，懂了，啧啧称叹，顺手从桌子上拿起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不是我服了哥们，不就是让你发了个朋友圈嘛，至于这么着急忙慌地解释吗。”盛泽笑得有些无奈，推了推简泊。
　　就玩了一次大冒险，酒瓶转到了他，不过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能让深陷暗恋中的他想那么多。
　　之前那么自信的一个人，碰上了池乔，竟然也变得有些爱胡思乱想。
　　盛泽叹了一口气，等着他的回复。
　　简泊声音隐约有些无奈：“不是，我好不容易在她面前立好的成绩好又善良人又好的人设，我是真怕她以为我是那种自恋的人。”
　　盛泽白了简泊一眼，有些没好气：“你立那么完美的人设，总归是会露馅的，还不如像我一样大胆求爱。”
　　简泊：“……？滚。咱俩不一样，会吓到她的，她本来就内向。”
　　盛泽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把瓜子撂桌子上，直直地盯着他眼睛，顺手抽走他的手机关上，两只手握着他的肩膀，有些痛心疾首还有些深沉：
　　“你追人就追人，立这么完美的人设，会让人家女生觉得不真实，你露出来一点小缺点啊。”
　　盛泽说着，耳朵却下意识竖着。
　　最近他妈阿尔兹海默症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一会儿看不见人，一会儿可能把冰箱当衣柜，或者念叨着要不要去找三十年前的老房子。
　　他爸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小泽，爸就出去两个小时，你一定要看好你妈昂，跑丢了，看我回来不收拾你的。”
　　简泊沉默。
　　正在盛泽刚想继续说的时候，门口有个身影极快地闪了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简泊知道他家的情况，他也来不及解释，最后只叮嘱了简泊一句：“你的事我管不了，但你想清楚你这样做带来的后果。你很聪明，我相信你会想明白的。”
　　丢下这句，他便狂奔了出去。
　　——
　　简泊坐在沙发上思索着那句话。
　　“会让人家女生觉得不真实。”
　　“露出来点缺点。”
　　呵。
　　简泊，一开始不是说不能耽误人家女孩的吗？现在这么主动又是因为什么？真以为人家女孩能喜欢你吗，你到底在痴心妄想什么？
　　简泊垂下眼，盯着地面。
　　他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应该接近池乔呢？
　　原来喜欢，真的会让人自卑。
　　少年轻轻扯起唇角，自嘲了一声，声音很低：“池乔，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应该遇见？”
　　窗外的阳光炙热地洒落进来，落在他的脑袋上。简泊抬头望向阳光，刺眼得厉害。
　　他将手机拿出来——成绩出来了，班主任发到群里了。
　　646。
　　满分750。
　　简泊很想问问池乔她考了多少分，可是脑子里下意识想到：他做什么都觉得她是亏欠他的。简泊不想让池乔这么想。
　　接受了喜欢她，反倒不敢再去联系池乔。
　　池乔愣怔了一下，扭头问他：“这上面可以写吗？”
　　毕竟她没写过，也不知道人家让不让写。
　　一位面带和蔼的女人看到来人连忙出来欢迎，听到这话很爽快：“可以，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简泊似乎是意识到池乔想写，想到她的性格，怕她不好意思写，笑了笑，便主动上前。
　　池乔见他上前，自己便也跟了过去。
　　她探头去看少年写的愿望。
　　「愿天下无毒。」
　　少年垂着眉眼，笔下的字清秀，很好看，很利落的写下这五个字。
　　写完后，将便利贴撕下来贴到了墙上，将笔和便利贴挪到池乔那一边。
　　池乔拿起笔，笔尖在便利贴上停留了一下，认真的一笔一画的写出一句：「希望爱我的人平安健康，一生顺遂。」
　　将便利贴撕下来一张，贴到最下面之后，少年去看池乔，阳光洒落在他的发丝上，像是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笑着，眉眼弯着：“你写的什么呀。”
　　池乔低着脑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盯着桌面上的那个空白绿色的便利贴：“希望爱我的人平安健康，一生顺遂。”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简泊听到之后有些意外，眉头上挑：“写得还不错。”
　　池乔轻轻的“嗯”了一声，低下头去。布偶猫在朝她喵喵叫着，蹭着她的腿。她蹲下身摸了摸小猫的脑袋，脸上不自觉浮现了笑容。
　　老板在一旁笑着：“小姑娘看起来上高中了吧。”
　　池乔抬头看了一眼老板，手上还挠着小猫的下巴，随口回答：“快上高二了。”
　　对面似乎落下了个阴影，熟悉的手也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布偶猫很黏人，软乎乎地露出肚子。
　　少女一瞥之间，看到的就是简泊垂着眼帘，嘴角轻微勾起，抚摸着猫咪。
　　池乔很快垂眼望着小猫，眼神里的喜爱几乎掩藏不住。
　　——
　　玩了一天，回家已经是五点多了。
　　江缘罕见地今天早回来了，不过面上满是疲惫，揉着太阳穴。听到开门声，闻声望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乔乔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呀。”池乔换了拖鞋之后走到江缘身边，扑进她的怀里。
　　江缘猝不及防地接住她，怔了一下，回抱住她，刚想说话，池乔便抢先开口。池乔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传到江缘的鼻腔里，窝在她怀里，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撒着娇：“妈妈，想你了。这几天你都早早出去，没空陪我。”
　　“乖，要是无聊的话，可以去外婆家玩。”妈妈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再次顿了顿，声音略有些失落，“以后……别去奶奶家了啊。”
　　池乔点了点头，没反驳。
　　之前过年的时候回去，爷爷奶奶总是因为妈妈没生男孩，对她冷嘲热讽。
　　“有些人就是没出息，生不了男孩。”张桂兰阴阳怪气。
　　江淮安却在一边默不作声，不咸不淡地应和一声。也连带着池乔也被洗脑过。
　　她脑中不自觉回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张桂兰冷嗤一声，指挥着她，自己却在一旁不动：“干活利索点，要不然以后没婆家要你。”
　　在说到她成绩的时候，奶奶只是瞥了她一眼，阴阳怪气：“成绩这么差，看以后哪个男生敢要你。”
　　池乔还记得她那时候十岁。因为爸爸妈妈有事，所以她暂时被送到了爷爷奶奶家。奶奶天天对她洗脑：“你妈以后就是想让你长大以后找个人嫁了，自己好拿彩礼。”
　　在瞥见她考的八十分试卷时，带着她出去，跟别人唠嗑，有意无意地提起池乔：“哎呦，她成绩这么差，还不如你们家的儿子呢。”
　　池乔内心的羞耻感涌了上来，急忙去捂奶奶的嘴。张桂兰瞥了她一眼，冷笑道：“怎么？自己考得差还不让说了？”
　　她一气之下哭着跑走了。
　　江淮安看见她跑了回来之后，照样看着电视，一句没问，只是声音很淡地说了一句，头也没回：“女孩子家家的就是娇弱，要是当初你是个男孩就好了。”
　　要是当初她是个男孩就好了。
　　在她十岁的时候，池乔一直后悔为什么父母要将自己生下来。那时候的池乔想，如果她是一个男孩，就不会这样子了，爷爷奶奶应该就会喜欢她了吧。
　　十一岁那年暑假，七月二十二日是她的生日。
　　她期待了很久过生日，幻想过爷爷奶奶应该会在生日的时候，勉勉强强给她庆祝一下吧。
　　但很可惜，没有。
　　爷爷奶奶手里有钱，给表弟沈述言买一身名牌，却不愿意花十块钱给她买一个很小很小的蛋糕。
　　但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池乔明明看到了奶奶数着账户里的一千块钱，笑得合不拢嘴，保证让她的生日过得很难忘。
　　一次次的期待，一次次的失望，让她降低了期待，不再奢求蛋糕那么贵重的礼物。
　　但是那天，乖乖软软的沈述言偷偷捧来一个小蛋糕，看了看四下无人，神神秘秘地将蛋糕递给池乔，朝她眨了眨眼。
　　“姐姐，祝你生日快乐！”
　　池乔很惊讶，居然有人记得自己的生日。
　　之后的一年里都是沈述言偷偷给她过生日，拿着他自己的压岁钱买了小蛋糕给她庆祝。
　　待了三年，父母将她接回去的时候都在讶异，私下里窃窃私语：“咱女儿怎么不像之前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儿了？”
　　因此池乔的自卑敏感有了源头，是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性格。
　　刚回家的一段时间，父母没发现什么。直到江缘发现，她掉了一粒米都得害怕地捡起来吃了，害怕得不停道歉，才慢慢意识到。
　　后面江缘旁敲侧击地问她，池乔只能讷讷地、很小声地说出来。
　　江缘听完之后手上攥紧了拳头，眼神很吓人。第二天不知道去干了什么，下午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有未消散的怒气。
　　看到她之后，心疼地抱住她，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妈妈不应该把你送去奶奶家的。”
　　自那之后，她三年没有踏进过爷爷奶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