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扬帆》虫二erer

1、第 1 章 章易霖

　　章易霖从银行柜台取了一袋子钱出来，和司机一起提进了车里，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零八分。距离小外甥女下飞机还有一个钟头，他拨通了电话，点燃了一根香烟。
　　“我在你家楼下，钱取好了，给你五分钟。”
　　他关上后备箱，靠在车边，崭新的蓝色亮闪布加迪配合着男人一身定制西装，十分亮眼。银行对面是A大第一附属医院，虽然已经深夜，人流量依旧很大。不少经过的人纷纷投来惊叹的目光。
　　章易霖有些烦躁地转过身，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走了过来，“吃饭了吗？”
　　章易霖没空跟他寒暄，指了指后备箱的袋子，“喏，一百万，自己拿。”
　　男人听见他要分手时只是为了赌气才狮子大开口，没想到他真的取了钱要给他，他愤怒又羞耻地怒斥，“你把我当什么？”
　　“不是你自己给自己定的价，怎么，现在又嫌少？到底要多少，我现在去取，过了今晚你再想反悔你等着见我公司的法务吧。”
　　“章易霖，你他妈的当我要饭的呢？我差这一百万吗？”
　　“那你要什么？”章易霖用那种极为冰冷不屑的目光扫视了他全身一眼，“再多你也不值这个价，好聚好散，别让我说更难听的。”
　　章易霖吐出一口烟，不耐地看了一眼手机，男人见状砰得一声关上车门，“这点钱留着给你治病去吧，你个变态精神病！也就我愿意跟你谈，你这种人花多少钱也买不到对象！”
　　男人气冲冲地离开了，章易霖冷笑，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得踢了一脚车轮胎，踩灭烟头上了车。他在心里咒骂，傻逼，当初是他看他有钱巴巴地凑上来，他跟他已经说清楚他玩的不是一般人能玩的，他也接受了，每次打他叫的跟鸭子一样，现在翻脸不认人说他是变态？他居然在他车里装定位器，还偷看他手机，动不动就查岗，这傻逼真把自己当他老婆了，到底谁是变态？
　　他再次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章易霖催促司机，“开快点，走那条小路去。”
　　司机点点头，踩动了油门，然而还没开出红绿灯玻璃窗里突然窜过来一个男人。司机吓了一大跳，脑袋宕机了一秒立刻踩刹车，但是来不及了，那身影越来越近，砰得一声，他听见人被撞飞的声音，车窗前面空荡荡的，没有人的影子。

　　司机怔怔地回头，惊恐地和章易霖对视一眼。章易霖忍不住骂道：“妈的，找死啊！”
　　“我根本没加速，刚刚明明没人的，是他突然朝着我这跑过来，故意往车上撞的。”
　　“我看见了。”
　　章易霖没好气地下了车，男人躺在车轮靠前半米的距离，这个距离意味着冲撞的程度不重，至少没到爬不起来的地步，那个男人却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头都没抬一下。他走了过去，踢了踢他的肩膀，“喂，死没死啊？”
　　男人拉着他裤腿爬了起来，章易霖冷眼看着，心里鄙夷，死骗子，装的还挺像。司机跟着下了车，知道章易霖心情不好，毕竟是撞了人，他害怕章易霖脾气上来把人给打了，到时候就真惹了大麻烦。于是司机走过来扶了扶男人。
　　“没事吧，小伙子？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男人摆摆手，“不用。”
　　“对不住，我们有急事，这样。”司机往他手里塞了一千块钱，“你去医院检查检查，这是我的电话，要是后面有什么事你再打给我。”
　　男人接了钱，司机松了一口气，正要走却被他拉住。“还有什么事吗？”
　　“太少了。”
　　“你说什么？”章易霖横眼扫了过来，大有一种要打他的气势，男人有些害怕，却还是心一横扯着司机的衣服不撒手道：“我说太少了，撞了人，你们就陪这么点钱，我做个全套ct下来都不够。”
　　“那你想要多少？”章易霖问。
　　“十万。”
　　章易霖瞬间气笑了，“十万？你想钱想疯了吧，你他妈的裤子一点灰都没沾到，自己往我车上撞，就敢开口要十万？老子看你这条命卖了都够不上十万。就一千块，你要就拿，不要我就报警，这儿有监控，到底谁的责任警察一看就知道，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倒赔我一万块精神损失费，我可告诉你，我这儿有病，你别激我，老子待会儿一脚油门撞死你再给你家里赔丧葬费你要不要？”
　　“老陈，别搭理他，上车。”章易霖自己坐上了主驾驶，骂骂咧咧地启动了车子。然而方才那人还是直愣愣站在原地，像个幽灵一样低着头迎着强光的刺激呈大字型站定。老陈有些担心，“要不然报警吧，我看他脑子不太好。”
　　“脑子不好？我看他脑子好得很，不然怎么知道找我讹十万块钱，还不够.....这种人好吃懒做，整天想着讹人发横财，撞死他得了。我倒要看看他真想死还是假想死。”
　　章易霖看着眼前那个男人，一脚油门踩下去直直地往前开了过去，他使劲按了按喇叭，果然男人往前走远了一些，他冷笑，“看吧，还不是惜命的很。这种人我见多了，有手有脚不好好工作......”
　　“我操！”
　　“章章章章总！他！！！”
　　章易霖话没说完突然看见正在前面走的好好的男人突然转过身来冲着他的车跑了过来，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了男人的那张脸，微分碎盖下是一张清秀的面庞，鼻梁高挺，嘴唇小巧。向开着双闪大灯的车子冲过来时眼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坚定和决绝。章易霖手忙脚乱地倒反向盘踩刹车，他听见砰得一声巨响，眼前一黑，然后那人从车玻璃上滚了下去。
　　他连忙拉开车门冲下去扶起他，“你妈的，你是不是找死啊！能听见我说话吗？喂，喂？老陈，快报警打120！”
　　“还有呼吸吗？”
　　因为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两人慌乱的没有注意到男人身上连一点血都没有出。他拉了拉章易霖的手，睁开了眼睛，“我没事，不用去医院。”
　　“大哥你都撞飞了你知道吗，不去医院？你想去修仙吗？”
　　“你不是还有急事吗？”
　　“再急也急不过人命......”
　　“给我十万块钱，我自己就去医院看看，后续也不会再找你。这事我们就算了结了。”
　　章易霖刚升起的同情心和撞了人的慌乱一下子就平息了，他想起来这个人刚刚是主动撞上来的，而且这样的行为十分钟内发生了两次，他是个讹人钱的骗子——尽管长得很老实。章易霖语气冷了下来，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好，你牛，算你牛。我认栽，老陈，给他钱。”
　　老陈把十万块钱装在一个纸皮袋子里给了男人，章易霖看着他低头打开袋子确认，忍不住嘲讽，“要不要打开数一数？”
　　“不，不用了。”男人迈开步子准备离开，脚下一软摔在了地上，章易霖一把退开三步，“你还想干嘛？没完没了了？”
　　“我没事，你们走吧。我不会找你麻烦的。”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软软的，他穿着一条七分牛仔裤，一件白衬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了公交站台，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章易霖呸了一句，开车经过站台时从车里扔了一罐没喝完的啤酒。
　　“要钱没命花的傻逼，拿钱给你全家买坟去吧。”
　　罐子里的黄色液体溅了男人白色的衬衫一身，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只剩骨头的身体，他拿纸擦了擦纸袋子上沾上的几滴水，又擦了把脸。将那张司机塞给他的纸条塞进了手机壳背后。然后朝身后的医院走了过去。

　　“护士，我钱取出来了，我姐怎么样？”
　　杨帆拉了一个手术室门口的护士问，他人长得帅气，声音又好听，护士耐心安慰道，“机器已经开了，我们主任就在里面手术呢，你放心，你姐肯定没事儿的。你先去楼下把费缴了，然后坐这儿等就行。”
　　杨帆又拎着一袋子钱去楼下缴费窗口，蹭蹭蹭掏出五六沓钱时玻璃窗内的女人愣了愣，有些诧异，“等等等，你交现金？”
　　“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
　　“十万块都装在袋子里了。”
　　……
　　女人提着一个纸袋进去，点钞机开始工作，半晌，男人拿着发票上了电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杨帆丝毫没有睡意。他脑袋空空的，仿佛和里面的人一起静止在这冰冷寂静的夜晚，失去了一切感知的能力。他唯一的感受就是恐惧。
　　一想到姐姐如果就这么死了，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她是为了他才这么拼命的，都怪他没用，如果他赚的钱再多一点，再强大一点，姐姐就不用去那种地方打工喝酒，也就不会喝到急性心肌炎进了急救室。
　　如果她死了，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北京时间上午八点二十分，手术室的灯熄灭了，医生推开门，几个人一起推着杨萱走了出来。杨帆有些迟钝地站起来，不敢上前询问杨萱的情况。
　　准备下班的小护士见状走过来问道，“主任，手术怎么样，还顺利吗？”
　　领头的中年男人摘下口罩，“没什么问题，病人已经抢救过来了，这几天再住院观察一会儿，一般来说是可以正常生活的。”
　　“我就知道主任您一出手这就十拿九稳了。”
　　男人笑着继续往前走，看了一眼杨帆，“你姐姐没事了，放心吧。24小时内注意不要给她吃太硬的东西，喝点粥就行，其他的听医生的就行。”
　　杨帆回过身，激动道谢，“谢谢医生！”

　　杨萱麻醉醒后看见杨帆趴在一边的小凳子上睡熟，一头的细汗，想给他擦一擦。杨帆惊醒，“姐，你醒了！你伤口痛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饿不饿？”
　　“没事，我哪儿都不痛。”
　　“你吓死我了！你怎么回事，不是跟你说了要好好上学，我又不是没有钱，你想要买什么吃什么都跟我说就是了。”
　　“我这不是想给你减轻点负担，你年纪这么小，老在工地耗着不是个办法。”
　　“工地干活怎么了，你看不起农民工啊？你别担心，我有的是力气，我一个人顶他们两个。”
　　“工地不安全。我想着给你找个蛋糕店让你去跟着人家学糕点，交点钱，以后给你开个店。”
　　“我不去，做学徒又累又没钱，动不动就被老板扣工资。我在工地干一个礼拜也比在那儿正式工一个月工资多。”
　　“我钱都交给人家了，和他说好了，你不去也得去。”
　　杨帆知道杨萱是为了他好，但是她每年要交八千块的学费不说，每个月还得给她两千块的生活费。他没有学历，根本找不到高薪又轻松的工作。如果去学糕点，必然要熬个三年五载，干的比牛多吃的比牛少，还拿不到钱。他根本不想去干这种活。
　　“我不去，我这么多年在外面摸爬滚打比你懂的多多了，我的事用不着你管，先管好你自己吧！”
　　杨萱被他刺了刺，憋着一口闷气，心脏又疼痛起来。杨帆见她脸色不对，心中一跳，忙站起来扶她，“姐，对不起，我错了。你别激动，喝口水。千万别激动，医生说了你还要观察两天呢。”
　　杨帆十分后悔刚才冲着杨萱说的那句话，他生怕给杨萱气出个好歹，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杨萱也心软了一半，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叹了出来。“杨帆，我知道你替我着想，你是想挣更多钱让我舒舒服服地读完这个大学。但是我也心疼你。”
　　“你忘了爸是怎么走的？他就是因为在工地里吸入粉尘过多得了肺癌死的。”
　　杨帆沉默了下来，杨萱替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刚才我进手术室的时候你很害怕吧？每天一想到你在工地扛东西，我也是这种感受，我生怕有一天又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我弟弟从楼上摔下来了，被水泥压死了……”
　　“杨帆，我们是世界上彼此唯一的亲人了。你替我想想，别去干那些危险的事了，行吗？”
　　杨帆终于点了点头，他明白杨萱的恐惧，那种感觉太可怕了，他几乎想象不到他的生活里没有了杨萱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动力。他不想杨萱死，同样，杨萱也不想他死，他很能理解。

　　看见弟弟接受了她的安排，她松了一口气，“对了，我手术花了多少钱？”
　　忽然提起手术的费用，杨帆有些心虚，他不敢告诉杨萱自己冲动之下做了什么。他随便编了个数字，“一万。”
　　“整一万？”
　　“嗯。”
　　“嗯个屁，到底多少钱？你当医院菜市场呢，还有零有整的。”
　　“五万六千八百三十五。”
　　“缴费记录给我看看。”
　　“医院没网，回去再看，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去买，饿死了，我也一天没吃了。”
　　“杨帆——”
　　杨帆知道自己逃不过，索性一口气给杨萱说了出来。杨萱边听一边神情逐渐扭曲，她无法相信平时乖巧得有点蠢笨的老实人弟弟居然会做出这种无赖的事。
　　“你……你……”
　　她几次想开口，但看见弟弟胸前的饮料水渍和他紧紧低着的头，她把话憋了回去。她还能说什么呢？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没钱，她没有任何理由指责他，杨帆只有十六岁，同龄人都在读高中的年纪他已经在工地干了三年的活。他像一头小黄牛，每天啃着馒头白米饭，吭哧吭哧地搬搬扛扛，一切都是为了她。
　　杨萱握着杨帆的手，担忧道，“你没什么事吧？你也不早说，赶紧去拍个片子，别真撞到了哪里。”
　　“我没事，我有分寸。那车离我还不到五米远，都没真正发动起来，而且那个人一看就是有钱的公子哥，这点钱对他来说就是一点零花钱。”
　　“我是怕他记住你以后找你麻烦。不行，这钱还是得还给人家。我们俩咬咬牙，多打几份工，等攒够了就还给他。你有他电话吧？”
　　杨帆点点头，“有，我现在就存起来。”
　　杨帆拿出那张字条，把号码存进了手机，输入备注时脑袋里浮现了那个男人的大背头和拽的二万五八的脸:“油头叼男十万”。

　　啊切——
　　章易霖闻到地勤身上喷的浓烈的香水，打了个很大声的喷嚏，宋果果立刻捂住鼻子把头咧到一边，嫌弃地挥了挥空气。
　　“舅舅，你的口水味好臭！”
　　地勤嘴角微微抽搐，想笑又不敢笑，章易霖掐了一把宋果果的脸，一把把她拽过来亲了她两下。
　　宋果果使劲推开他的脸，“臭死了臭死了，你都不洗头，大油头！”
　　“我这是大背头，为了迎接你特意做的发型。小屁孩，一点品味都没有。”
　　章易霖接了侄女牵着她坐上后座，没两分钟电话就响了起来。
　　“喂，接到了。”
　　“谁忘记了，我早八百年就准备好了好吧，我是路上碰到个傻逼要撞我的车，纠缠了我十多分钟。”
　　“我没找借口，你才编的……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看好她的，丢不了，挂了挂了。”
　　章易霖挂断电话，刚才被人讹钱的回忆又涌现出来，他越想越气，踢了一脚座椅。
　　“妈……”他瞥了一眼宋果果，“靠！那个死骗子，想讹了钱就跑，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一分钱不出一点力气不花就想骗我十万块，我就是扔水里也不给这种傻逼。”
　　“老陈，你回头找人调下监控，把他身份信息都给我查一遍，我还整不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