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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触目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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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她与崔延伯都没有骑马,同乘一辆宽大暖和的马车。男人坐在对面,给她读一卷农书,记稼穑、园圃、酿造之法,条目极细——她隐约觉得,这书日后大约会传得很远。一口冰凉的安息国石榴浆下肚,日子当真舒服极了。
“大胆,让开!”
随着车夫一声喝止,马车猛地停住。侧卧着的萧珺差点摔下来,小食桌上的点心洒了一地。崔延伯丢下书,一把扶住她:“可受伤了?”
“小事,没事。外头怎么了?”
萧珺说着,起身下了车。
眼前的一幕,让她多年后仍会在梦中惊醒。
连日的雪,将道路两旁覆得白茫茫一片。可那白皑皑的路边,竟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身着土青色衣衫、面容死白的人——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还有,未成年的孩子。
她如今的眼力好得惊人。马车不远处,她甚至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女人上半身只着单衣,孩子虽裹得严实,却也已阖上双眼,脸色死白。
出门时,崔延伯说怕她受寒,特意给她披了一件新得的白狐皮大氅。
就在这时,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背着一位老人,直直跪倒在车前。
萧珺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她不等众人反应,跳下车,伸手去扶那男人。左脚旧伤经这一下,疼得她闷哼一声。
“敏敏,你怎么样?!”崔延伯也跟着跳下车,一把推开跪地的男人。
脚上的疼反倒让她清醒了几分。她记起来了——这里是北朝,一个会吃人的世道。她是贵族,方才那番举动,实在太不合常理。
“没事。”她只得故作懵懂地看向崔延伯,“我就是被这人吓了一跳。天这么冷,他怎么不穿衣裳?”
“一群贱民而已,不用管他。”
萧珺没有接话。她记得阿追说过,这崔延伯原也是她买回来的。如今看来,在府里待久了,权势养人,也养成了这副冷酷的贵族模样。
那赤裸的男人被侍卫押在一旁,正要开口求情。萧珺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崔延伯。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脚没事,只是不想去看冰川了。”萧珺扶起蹲着的崔延伯,摇了摇他的胳膊,“要不然,今日中午你还给我做昨日那个生鱼片吧?”
“生鱼片?”
“就是那个,金齑玉鲙。”
真是个难记的名字。听昨日的意思,这鱼不好抓。萧珺瞥见那男人背上老妇人头上的帽子,正好像顶渔夫的斗笠。
“中午么?这鲈鱼……”
萧珺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扯了一个倒八字嘴角,摇头晃脑地看向他,把声音放软:“做吧,做吧,我想吃。”
“好,没问题。”男人登时答应了女孩的请求。
得了应承,萧珺暗暗松了口气。跪地的男人此时也明白了她的用意,连忙道,他知道哪里有鲈鱼。也是凑巧,这抚冥一带,还真有那种在现代随处可见、古代却视为珍馐的鲈鱼。
萧珺借口坐车累了想走走,便没有与崔延伯他们同行。男人答应得痛快。没见过捉鱼的阿追也跟了去。因地方不远,崔延伯只留下四名侍卫和一名医师——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只剩萧珺和那急需救治的母亲。
萧珺朝那女人走去,一名侍卫却飞速拦了上来。
“大胆!竟敢挡本小姐的路!”
萧珺学着萧烈那日公堂上的模样,厉声喝道。侍卫一愣,退到了一旁。她随即以“不想看见死人”为由,喝令医师给那人施救。诊视过后,那女人不过是营养不良、一时失温,并无大碍。
马车边重新安静下来。
“怎么这般慢?还不回来!”过了片刻,那“纨绔”的小姐又骂起了两名侍卫,命他们去催。
剩下的三人,也都站得离她远了不少。侍卫们都明白:这女人是参军眼里的珠子,更是一州刺史的女儿,他们的命,随时都可能因她一时不快而交代在此。
借着马车的遮挡,萧珺把身上所有的银钱都塞给了那女人,又握住她冰凉的手,递过自己的汤壶。那手冷得吓人,刚握上时,惊得萧珺差点喊出来。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女人却坚持着,朝她行了一个大礼。
很快,两名侍卫跑了回来:“启禀女公子,大人已凿开了冰面,马上便能捉到鱼,请您稍候。”
“让我等?!带我过去!”
看着吓得不敢喘气的侍卫,萧珺在心里替自己骂了一句。
跟着雪地上的脚印走了不远,她便看见崔延伯正指挥着赤裸上身的兵卒和渔夫下河。雪这么厚,河面冻得能站人——她光顾着那对母子,竟忘了这是古代:没有渔网,也没有鱼竿。为了一口吃食,她何德何能,要人凿冰取鱼?
“崔延伯,走啦,不吃了!”
听见她的声音,男人立刻转过头来。一个满眼都是她的俊朗男子,一脸高兴地朝她奔来。三十岁的萧珺,说不动心是假的。可一想到他那张精致面容之下,装着的是满脑子的封建愚昧与冷漠,她便又冷静了下来。
崔延伯一离开,河上的兵卒便也停了手,几个胆大的还朝这边张望。接连不断的喷嚏声里,萧珺分明接住了兵卒们的怨气。
一番撒娇打滚之后,她终于拉着崔延伯,离开了那对母子身侧。
“阿母,我捉到了一条鱼!”
不多时,被冻得瑟瑟发抖的男人,举着一条他们不要的死鱼跑了回来,一眼看见靠在树边的母亲。只是女人像是睡着了,男人着急地摇了半天,她才悠悠转醒。
“太好了,母亲,您活着!”
看着女人手里那袋钱,母子俩高兴地抱在了一起。
马车重新上路。车里安静极了。萧珺躺在那精致的锦被上,心里却堵得难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书本上的句子,竟是这般触目惊心。
如果原主不是刺史千金,而是个平民,甚至是能被人买卖的贱籍,那她此刻,哪里还有活路?在这个阶级极不稳固的时代,她不知历史,随便一场变故,便可能把她打落成普通人——到那时,冰天雪地里乞食,怕是死路一条。
萧珺悄悄叹了口气。
此刻,她无比热爱那个二十一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