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协议》暖夏砚安

1、01 他结婚了 沈知妍在招

　　沈知妍在招标会前一晚失眠了。手机里躺着三样东西：供应商的第七封催款信、周磊发的邀标文件、一张被裁掉一半的旧照片。她盯着最后那张看了很久，把照片上的那个人的脸，用拇指又遮了一次。
　　她翻了个身。十年前发誓这辈子不回头，可到如今，账上款项不足十万，工资、房租、项目款全都悬着。合伙人方旭上周低价卖了他的宝马5系。
　　邀标文件是周磊发的，她看到甲方那栏写着“熠风能源”时，手指就停下来了。再往下看，主审人：楚昕扬。
　　她那个分手十年的前男友。
　　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十年前的那些事儿一幕一幕涌出来，怎么也按不回去。那年她头也不回的走了，清空联系方式，消失在人海那种。现在舔着脸去要项目，却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凌晨三点，她干脆不睡了，爬起来打开电脑，把那份方案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数字，她想赌一把，看他会不会记得她的工作习惯。
　　然后她改了，把最新的数据撤下来，换成去年Q4的。
　　天亮了，沈知妍的红色奥迪车停在熠风能源楼下。熄了火，她补了个妆，把眼下那丝青影遮了又遮。镜子里的脸是她，但她却似乎认不出来了。她把镜子和口红丢进包里，拎起公文包，推开车门。
　　她心跳得很快，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在心里做了一次动员。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19层。
　　甲方的人已经到了一大半，周磊作为牵线人，示意她坐在对面，他们是合作五年的老朋友，人品正直，去年才跳槽到熠风。她向周磊回了一个得体的笑。按照要求，插上电脑，电视屏幕上显示出她的汇报文件。一切准备好之后，她余光扫了一眼主位，是空着的，桌上摆了一杯水，杯沿干净，是新的。
　　两分钟后，会议室门开了，所有人都站起来——“楚总早。”
　　楚昕扬。
　　十年不见，眼角多了几丝细纹，眼神更加凌厉。鼻梁上的小痣还在，只多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楚昕扬径直走到主位，目光从她脸上擦过去，像划过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
　　疼。
　　“开始吧。”他坐下来，声音很沉。
　　沈知妍扶在鼠标上，开始讲。
　　刚到第三页，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两秒，此刻她用的数据是旧版，她等他发现。
　　“数据哪来的？” 楚昕扬开口问，简短直接。
　　“信远咨询，去年Q4的数据。”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里是她摸不透的东西，像恨，又不像。
　　“贵司做分析不看时效性的？”他说完，按了一下笔帽，然后把笔扔在桌子上，“砰”的一声脆响，继而靠向椅背，盯着沈知妍，“你以前可从不用过期数据。现在，”他顿了一下，寒冷的视线即便穿过镜片，落到沈知妍的身上，让人不禁打个寒颤：“现在你什么都敢往上放了。”
　　沈知妍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她便看到他无名指上那个素色戒指，在灯光下格外显眼。那个位置，是结婚了。
　　她马上定了定神：“我回去修改。”
　　会议室安静极了，周磊打破沉默：“沈总继续吧。”
　　沈知妍点头，继续讲。
　　第五页：“周期时间太长。”
　　第十页：“创意不够。”
　　第三十页：“风险评估不足。”
　　楚昕扬针针见血，像在拆解。方案里有些是她故意留的破绽，有些不是。
　　会议室里发出一阵低声骚动，对面的人面面相觑，楚总今天怎么这么大脾气？
　　周磊有点过意不去：“楚总，沈总的方案整体框架还可以，细节定标后可以再打磨。”
　　楚昕扬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细节决定成败......希望沈总下次汇报，不会再出现这种常识性错误。”
　　沈知妍抬起头，楚昕扬没看她，正在低头翻阅下一份文件。但他说的是“下次”，那就是还有机会，沈知妍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她垂下目光，手指从鼠标上移开，她这才发现她一直紧紧握着它。
　　“我会尽快修改，请各位放心，我司秉承对客户负责的态度，所有的资源都会选用市面上的精优产品。”沈知妍说。
　　“当然，沈总最会‘精挑细选’了。”楚昕扬把‘精挑细选’这几个字说得格外重，他嘴上含着笑意，但那笑容带着金属边摩擦的冷硬质感，让人心底微颤。
　　沈知妍回了一个微笑，没再接话。
　　会议结束时，她收电脑，临走时看了一眼楚昕扬。他没抬头，拿笔的手指修长，一枚素银戒指在左手无名指上格外显眼。
　　回到车里时，手机响了，是合伙人方旭的消息：“又来了两家，我应付。” 沈知妍熄掉手机屏幕。
　　此刻她瘫在驾驶室里。账上没钱了，供应商催款，真要到了起诉那一步。账户一封，外面飘着的欠款更回不来，搁谁谁不急呢。可公司三个月没进新项目了，市场环境不好，甲方缩减预算，这行越来越不好干。
　　吃回头草这事，搁在十年前，她打死都不干。那时候的她，自尊高于一切。现在？真金白银和尊严脸面相比，选钱！
　　她感谢周磊给她这个投标的机会，除了抓住它，已经没别的选择了。
　　她没着急回公司，而是开车到银行。信用卡插进去，额度六万三，她直接输入六万，现金哗哗地从提款机里吐出来。她一把装进包里，上车，打火，启动。
　　推开办公室门时，方旭正仰坐着，脚搭在办公桌上，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办公室里还有残存的烟味，地上散落着些许烟灰，方旭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放着两杯喝了一半的茶，单据乱糟糟地铺了一桌子。
　　“走了？”沈知妍问。
　　“你可算回来了，一早上来了两波爷爷。”方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沈知妍，用一种半死不活的语气说，“战况如何啊？”
　　沈知妍把脚底下那个空瓶子踢到一边，绕到自己的办公桌：“有戏。”
　　说完从包里掏出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现金，上面附了张银行卡：“信用卡提现六万，高利贷十万，总共十六万，先把工资和房租付了。”
　　方旭赶忙把脚放下去，郑重接过：“多少利？”
　　沈知妍：“日息一个点，20天。如果熠风的项目能拿下来，能还上。”
　　方旭把钱和卡放在桌上，点了根烟，认真地问：“想好了？”
　　沈知妍不接话，把小贾的辞职报告递给方旭，反问他：“这个月第三个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方旭捏着报告，嘴巴抿成一道缝，三个月没进大单了。上周走的是设计总监，上上周是策划主管，现在连员工带老板，总共5个人。再下去，他和沈知妍就成光杆司令了。
　　“公司账上还有不到十万，社保、工资、房租。”沈知妍继续说。
　　方旭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确实没办法，为了还债，上周卖车的钱还没捂热乎，就转出去了。当年他带着沈知妍从大平台上独立下来单干，头两年还行，可特殊时期一过，整个行业都在缩水，僧多肉少。
　　“思源策划”，公司是两人五年间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他俩谁都放不下。他想跟沈知妍说：咱不至于去投靠前男友。可话到嗓子眼，又咽回去。他觉得自己窝囊极了。
　　晚上十一点半，沈知妍把刚修改好的方案发给周磊。附上一句：“数据都更新了，请过目。”
　　周磊：“辛苦了。”
　　办公室只有眼前这一小盏台灯还亮着，方旭没走，在对面沙发上躺着，打着呼噜。沈知妍拎起包，踢了方旭一脚。
　　“走。”
　　方旭坐起来，揉揉眼睛，跟着沈知妍下楼。
　　红色奥迪汇入如炬的车流里，两侧国贸的大楼在不断往身后滑过去。
　　“不行......把公司关了吧。”方旭突然说。
　　沈知妍盯着前面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中央，喇叭“滴——”的一声巨响，吓得方旭一激灵。
　　“关你大爷！”沈知妍瞪他，“能不能说点人话，老娘都特么要给前男友献身了，你在这说什么屁话！”
　　方旭被吼得困意全无，整个人缩了一下。
　　“我操......”他眨眨眼睛，“我就说了一句....”
　　"一个字也不行！"
　　方旭举起双手：“好好好，哥哥我不是真怕你为钱献身嘛，咱还不至于......”
　　“滚！”沈知妍瞪了他一眼，继续开车，车里安静了几秒。
　　车停在望京某个小区，方旭下车的时候，没急着关门，嘴唇动了动。
　　沈知妍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先开口了：“老方。”
　　他看她。
　　她继续说：“咱能活。”
　　方旭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关上车门走了。他刚才那句关掉公司，是认真的，他真的想过放弃。
　　但既然她不想放弃，那他也不想了，反正最坏就是俩人一起喝西北风呗，又不是没喝过。沈知妍没有立刻走，拐了个弯，停在马路边，翻出一只电子烟，靠在车门上站了会儿。
　　曾几何时，楚昕扬在自己的宿舍楼下，也这么站着。
　　她打开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她和楚昕扬，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的脸被裁掉了。她轻轻抚摸着那半张脸。照片里楚昕扬的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空着，那枚戒指是十年后的东西。她放大了照片里楚昕扬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她没删那张照片。一次都没有。手指在“删除”上悬停过很多次，但她没有按下去。
　　他结婚了。
　　她的心口泛起一阵钝痛，但很快强迫自己压下去了。她熄灭电子烟，拉开车门。
　　结不结婚都好，现在合同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