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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生 林初阳转学 ...

  •   高中的学习节奏相比较初中来说还是相对紧凑的,教室里的学生大多都在安静的自习。
      林初阳是在蝉鸣最响的那个下午走进高二(3)班的教室的。班主任李老师走在她的前边,走进教室的瞬间,一股混着粉笔灰的味道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引得江宁小声咳嗽了起来。
      教室里三四十双眼睛一齐抬起头来,在短暂的静默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如同被石子激起来的水波一样,层层扩散开来。
      林初阳微微低着头,听着他们小声说着。
      “这个女生是谁啊?”
      “没见过,难道这个就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吗?”
      “转学生?”
      “…………”
      李老师皱了皱眉,拍了两下铁皮讲桌。
      “大家安静一下!”李老师环视了一圈教室。
      “这是咱们班新转来的同学,林初阳。以后就是我们班的一员了,大家多多关照。”李老师转头温柔的看向林初阳。“初阳,你看看你坐哪里。”
      林初阳站在讲台边,环视着教室,手指攥着书包带子。
      她刚从北方转学过来,还没适应南方粘稠、湿热的气候。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迅速抬手擦了擦汗,目光扫过教室,其他位置都坐了人,只有靠窗第二排,有一个堆了练习册的桌子没有人坐。
      倒数第二排靠窗,可以更好的看窗外的景色。
      林初阳是这样想的。
      空座位旁边坐着一个男生,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他刚刚应该是在做题,笔还握在手里,正在抬头看着她,眼神平静。林初阳也在注视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像一颗浸过水的黑色鹅卵石一样。右眼的眼角处有一颗小痣。
      他看了她一会,然后一声不响的把堆在旁边桌子上的几本练习册移到自己的桌子上来。
      “你就坐那里吧。”李老师抬手指了一下那个方向,示意她去那里。
      林初阳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发出轻微的闷响。窗外忽然有蝉声炸开,像有一万只蝉同时扯开了嗓子,音浪几乎掀翻屋顶。她下意识往窗外瞥了一眼——操场边有一排香樟树,枝繁叶茂,绿得几乎要滴下来。
      “这蝉可太能叫唤了。”前座一个女生转过身来,看向林初阳,笑了一下。“每天中午都有,特别准时。”
      林初阳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她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她坐下来的时候用余光扫到了邻座男生的桌角上,粘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边用铅笔写了半句话:“蝉把夏天唱成………”
      后边的字只能看见一点点凹痕,被用橡皮擦掉了,但是擦得不够干净,浅浅的铅笔的污渍留在了上边,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她收回目光,轻轻地从书包里拿出书本,一本一本整齐的码在桌上。动作很轻,但是邻座的男生还是朝这边偏了偏头。
      他视线大概在林初阳脸上停留了七秒钟,然后视线就落到了她书包侧面插着的一个蓝色的L形喷雾,皱了皱眉。
      那是一个医用的气雾剂,瓶身细长,顶端是一个白色的喷口,他没认出来这是什么,只知道这大概率是什么药。
      “怎么了吗?”林初阳看着他的脸,问到。
      “没什么。”他重新低下头去,做起了题。
      林初阳摆好书之后,轻轻的咳了两声。是喉咙有点干了,应该是教室有点闷热了。她想着,手不自觉的摸向了那瓶喷雾。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收回了手,没有去动那瓶喷雾。刚到一个新班级,她不想被别人察觉到她的任何异常。
      “林初阳……”李老师翻了翻花名册,“你先和沈知行坐同桌吧,期中考试之后再换座位。”李老师看向沈知行。“知行,你多照顾一下新同学。”
      “嗯。”邻座的男生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答应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林初阳这才知道了他的名字。“沈知行。”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觉得,这三个字有一种规整的感觉,不像是一个写诗的人的名字。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个念头,也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也是林初阳转学过来上的第一节课。
      物理老师走进教室,扫视了一圈教室,看到林初阳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沈知行把自己的课本往右推了推,大概两三厘米的距离,刚好可以让林初阳不费劲的看清楚公式。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的对着许盛夏说了句谢谢。
      他没有回头,但是头稍微点了一下,算是接受了。
      她低下头,翻开了课本。
      物理课她听的不算太懂,北方用的教材和上课进度与南方有些出入,老师在黑板上写的符号也不大能看懂。她咬着笔帽,试图跟上上课进度,思绪却常常被窗外的蝉鸣打断。蝉鸣一波接着一波,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像海边的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转头看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风一吹,漏出叶片背面的浅绿色,叶片在风中一沉一浮,像漂在海面上的小船。她忽然很想拍下来。
      她的相机放在书包的最底层,是一个老款式的相机,是她爸爸以前用的,和她妈妈离婚后,爸爸去了另外一个城市,临走之前把这个相机留给了她。她拍了很多东西——南迁的候鸟,北方的落雪,搬家那天在外婆院子里开着的栀子花………但刚来到这个学校的第一天,她还没有按下过相机的快门。
      “………所以这道题答案是选B,沈知行,你上来验证一下。”
      旁边椅子挪动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沈知行站了起来,走到黑板前面。他拿起粉笔,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的写出了完整的解题步骤。粉笔在黑板上有节奏的敲击,很快就算出来了答案,写了上去。
      老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
      沈知行走回座位的时候,林初阳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是完成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情。但是他坐下来的同时,左手无意识的碰了一下桌角的那张淡黄色便利贴,他的指尖滑过便利贴,轻轻扫过了“蝉”的位置。
      那个动作太小了,如果不是林初阳坐在他旁边,恐怕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蝉声也终于弱了一些。林初阳收拾书包时,李老师走了过来,叫她等一下,说是要叫班长带她熟悉一下校园环境。她这才知道,沈知行是这个班的班长。
      “走吧。”沈知行已经背好了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等她。夕阳从走廊的尽头斜射了进来,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投在光滑的瓷砖表面上。
      林初阳跟了上去,走在沈知行的侧边,两人之间大概隔了一壁的距离。
      校园不大,布局紧凑。主教学楼呈"回"字形,中间是个小天井,种着一棵桂花树。食堂在操场东边,实验楼在西边,图书馆在最后一排,旧式的红砖建筑,爬山虎爬满了北面整面墙。
      沈知行走的不快也不慢,到了一个地方就简单的介绍两句,语气像在念说明书。林初阳跟在后面,时不时“嗯。”一声,算做是回应。她发现沈知行走路时喜欢把手揣进裤兜里,但走了几步之后又会拿出来,反反复复好几次,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
      经过校门口的公告栏时,沈知行的脚步明显的顿了一下。
      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通知——竞赛培训报名、社团招新、卫生评比红榜。但林初阳的目光被角落吸引了过去。那里贴着一页对折的打印纸,是校刊的样刊展示,上面刊了几篇学生习作。

      右下角有一首诗,标题是《知了》。
      作者署名:知了。
      林初阳停了下来,认真的看完了那首诗。诗不长,大概有十行,写的是蝉在脱壳前在黑暗里的等待。有一句话她记得非常清楚——

      “它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但是知了喉咙里装了一整个夏天。”
      她转头看向沈知行。
      他站在大约两步之外,侧着脸,目光落在了别的地方———那有一排香樟树。夕阳照着他的侧脸,右眼角下的那颗小痣在逆光里几乎看不清楚。
      “这首诗……是你写的吗?“林初阳试探着问他。
      林初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沈知行转过头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像是被人撞破了秘密的小孩子。但是那种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一种刻意的平静覆盖了。
      “不是。”他说着,同时他抬手摸了一下右耳垂。“别人写的。”
      说完,他率先往前走两步。林初阳注意到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撑起了布料,微微凸起了一个轮廓。
      她没有再追问,跟了上去。
      剩下的路,两人一起走着,没有说一句话,沈知行送她到校门口,简短的说了一句:“明天见。”就转身离开了。林初阳站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街角。
      太阳渐渐沉入了地平线,蝉鸣也渐渐弱了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多了。
      回到家,外婆已经做好了晚饭,林初阳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就躲回自己房间去了。
      林初阳关上门,从书包里把那只旧相机拿出来,她翻看着今天拍着的照片,不多,也就只拍了两三张。都是窗外的那棵香樟树,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间。
      她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树影在画面里摇晃,跳动的、模糊的光点和摇动的、墨绿的叶混在一起,像夏天还没有成型的样子。
      她放下那个旧相机,从书包的侧袋掏出来了那支蓝色的喷雾,握在手心里,瓶身慢慢的被体温捂热了。
      她想起来下午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男生,他把课本往她的方向推了两三厘米。他耳廓上的绒毛被阳光照成金色。他说:“明天见。”的时候声音很低,话很轻,声音低的差点被日落前的最后一阵蝉鸣盖了过去。
      还有那桌角上贴着的那张淡黄色便利贴。
      上边的半句话。
      “蝉把夏天唱成………”
      “唱成什么呢?”她想着。
      林初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老旧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把湿热粘稠的空气搅在一起,搅动空气,形成了了一小股风。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了公告栏右下角的那首诗,作者署名“知了”。
      知了……知了……知行。
      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响着。窗外的蝉也已经不叫了,但是她的耳朵里好像还残留着知了叫声的嗡嗡的回声,好像有人在她的耳朵边埋了一颗夏天的种子。
      抱着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初阳到得比原来早些。教室里也只有零星几个人。她走到座位旁边,刚要准备放下书包,忽然瞥见沈知行桌角上的那个黄色便利贴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弯腰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他的笔袋。是一个黑色帆布材质的,笔袋的拉链没有完全拉好,漏出了一小节铅笔的尾端,那应该是他写诗用的铅笔。上边刻着一个蝉的图案,她盯着那只“蝉”。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迅速坐直,手里翻着课本,假装在看。沈知行走了过来,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了上去。拉开椅子的声音和昨天一样,很轻。
      林初阳并没有转头看他。
      早上七点二十,窗外的蝉还没有开始叫,窗外只有树叶微微摇晃的沙沙声。
      林初阳心不在焉的翻了几页书,目光落在一处空白处,用笔帽轻轻的描了一个“蝉”字。
      没有声音,但是她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
      连林初阳自己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
      她的思绪便又飞到了窗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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