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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苏州河 苏州河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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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河边的临时医院设在四行仓库后面一排民房里,原本是纱厂的女工宿舍。
两层的砖木结构,楼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八月下旬,伤员像涨潮的水一样涌进来,一层楼不够用,二层也铺满了行军床,连走廊里都躺着人。
纱布用完了用床单,床单用完了用撕成条的衬衫。
碘酒按滴配给,每一滴落在伤口上都像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伤员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的汗比血还多。
林素云每天天亮进来,天黑出去,中间几乎没有坐下过。
伤员和护士们都叫她林医生。
她不是医生,但医院里的正经医生要么被征调走了,要么在轰炸里没了,剩下来的几个人里,属她缝得最快。
她记得第一天进来的情形。
楼下躺了四十三个伤员,楼上六十一个,很多人是从闸北撤下来的,炮灰把脸糊成了土色,军装和血肉黏在一块,脱衣服的时候扯下来一整片皮。
她蹲在一个被弹片削掉半截小腿的士兵旁边,用剪刀把裤管剪开,腥气扑上来冲得她眼睛发酸。
士兵闭着眼,嘴唇干裂,嘴里含含糊糊喊"娘"。
"忍着。"林素云说。
她拿止血钳夹住动脉,动作快而准,纱布按上去的时候士兵猛地一颤,但没有叫出来。
旁边的护士说:"林医生,你手真稳。"她没有回答。
她在看自己的手,剪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口比平时切得利落。
她以前在广慈医院实习的时候,外科大夫说她的手"适合绣花",现在她确实在绣花,绣的是人皮上的破洞。
第二天夜里,她缝了十九针。
十九针里有十二针在一个姓王的机枪手身上。
他被抬进来的时候,整个右肋像被什么东西刨过一遍,肉翻卷着,肋骨露了三根,断口齐齐的。
旁边送他来的班长说:"弹片削的。
从阵地上拖下来的时候他还攥着机枪把手,掰都掰不开。"林素云蹲下来,手搭上他皮肤的那一刻,指腹下那颗五彩光点跳了一下。
光点比昨天小了一圈,像一粒被削过一刀的铅笔芯。
她开始缝。
针从肉里穿过去,手没有抖。
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困的那种模糊,是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看东西,世界在边缘处微微地荡。
她眨了一下眼,水光还在,不管它,继续缝。
最后一针站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一层极淡的彩色晕,像一滴油在水面上摊开的颜色。
她把那只手藏进了围裙兜里。
第三天,她缝了二十三针。
这一次她把月白旗袍的下摆裁了第三条布条。
旗袍原本长及脚踝,现在已经短到了膝盖。
她蹲在走廊尽头的木凳上搓布条的时候,旁边一个新来的小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林医生,你这旗袍……料子真好,就是可惜了。"
"不可惜。"林素云把搓好的线卷成团,"料子做了线,线缝了人。
比挂在身上好看。"
小护士没听懂,没再问。
她看着林素云站起来走进病房的背影,那件被裁短了的旗袍下摆露出半截小腿,小腿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疤,浅浅的凹痕,像一条细线缝在皮肤上。
那是林素云在上海刚刚站稳脚跟那年留下的。
百乐门后巷的窄楼梯,她抱着琵琶走下去一脚踩空,琵琶没摔,小腿磕在台阶棱上,血顺着脚踝流了一鞋。
她当时蹲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把血擦了,继续走。
三个月后疤好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她后来摸到那道疤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天的楼梯,又窄又陡,像一条随时会把人吞下去的喉咙。
但她还是每天从那条楼梯上上下下。
习惯了。
三天以后,她带来的十五根琵琶备用弦用完了。
最长的用来缝合了腹部贯穿伤,最短的只够扎住一根手指的碎骨。
用完最后一根的那天下午,她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木凳上看着空了的琴匣发呆。
琵琶还在膝上,四根琴弦还完整,但她舍不得拆,那是她吃饭的家什。
拆了弦就没法上台唱歌,没法付房租。
"林医生,"旁边的伤员叫她,是个十八九岁的排长,肚子上挨了一刺刀缝了十二针,"还有线吗?楼下那个……那个膀子断了的,还没缝。"
林素云看了看自己的琵琶,又看了看伤员们的脸。
走廊上十好几双眼睛看着她,不催,不闹,就那么看着,像一窝等食的雏鸟。
她站起来把琵琶放在木凳上,走到角落里翻开樟木箱,摸到箱底,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旗袍。
那是她来上海那年做的最后一件好衣裳,杭纺料子,袖口绣了荷叶,本来打算八月十五中秋节穿的。
她把旗袍铺在膝盖上,拿剪刀沿下摆裁了一条。
杭纺很薄,裁成条搓紧了,勉强比得上缝线的手感。
搓了三尺长的线卷成一团揣在围裙兜里,走到楼下那个断臂的士兵跟前蹲下来。"没有纱布了,用这个行吗?"
士兵看着那条月白色的线愣了一下:"这……这料子太好了。"
"线就是线。"她低头开始缝合。
针是普通的缝衣针,开水里烫过。
针刺进皮肉的时候,指尖上那股温热的细密震动又来了。
她没在意,只当是握剪刀太久手指麻了。
但缝到第三针的时候,断臂的士兵忽然吸了一口气:"林医生,你的手……有光。"
林素云低头。
手背在昏暗的灯光下确实泛着一层极淡的彩虹似的晕,不亮,像一层极薄的油浮在水面上,稍不留神就看漏了。
她把手指翻过来看了看,光晕又淡了几分。"眼花了吧。"她说,低头继续缝。
但后面的几针她注意到一件事,被这条月白色的线穿过的伤口边缘,没有红肿,没有发炎,连渗血都停了。
伤口像被什么温和的东西熨过一遍,皮肤边缘微微合拢,比她缝合过的任何一个伤员都恢复得更快。
缝完最后一针打结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士兵的皮肤,那一瞬间士兵颤抖了一下,不是疼的,是那种"终于暖和了"的颤,像被人从冰窟窿里捞出来裹了棉被。
"好了。"她站起来,把剩下的线头塞回围裙兜。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盖,那颗五彩光点比上午小了一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掉了一层。
但她注意到的不是光点本身,是另一件事,她想不起那个士兵叫什么了。
被弹片削掉半截小腿的伤员,她刚才蹲在旁边缝了十九针,他的脸还留在她眼睛里,颧骨很高,眉毛很淡,嘴角有一颗痣。
但她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刚才分明记得的,像记得自己的名字一样清楚。
现在那张脸还在,名字却像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一根线头,剩下的布面还完整,但抽走的那一截再也接不回去了。
她试着回想,试了三遍。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她把那只手攥紧了,攥得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母亲在苏州河边说过的话:"你用一次,就少一分。"她一直以为少的是光。
原来少的还有别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亭子间,坐在床上拆开了琵琶的第二根弦。
拆弦的时候手指很稳,但她在心里把那张脸又看了一遍,颧骨,眉毛,嘴角的痣。
她怕明天连这些也不记得了。
弦拆下来的那一刻心里一阵空落落的,琵琶只剩三根弦了,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上台唱《天涯歌女》。
但弦轴拧松的时候,指尖上那颗五彩的光又亮了一下,比白天在医院的亮度更盛,像是在回答她什么。
"你总得告诉我你是什么东西。"她对着自己的指尖说。
光没有回答。
它在指甲盖底下轻轻转了一转,像一颗缩小的星在自转。
九月三号,医院里来了一个特殊的伤员。
姓李,二十二岁,机枪手,从闸北阵地送下来的。
他横在担架上的时候浑身是血,但林素云检查完发现没有伤口,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他只是被震晕了,耳朵里在流血,人发着高烧,嘴唇不停地翕动。
"他胡话说了两天了,"护送他的班长说,"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林医生你听听。"
林素云凑近了。
李排长的嘴唇在动,声音极其轻微,像风吹过麦秆的缝隙。
她听了三遍才听清楚,只有八个字,"镜子里有人喊我走。"
她的脊椎像被一根冰锥从尾椎一路划到头骨。
她想起几天前那个叫杨戬的瞎眼男人在她面前说"你的琵琶会告诉你"时的表情。
她想起那个叫樱子的护士,想起那天晚上断掉的弦和凝住的血珠。
她想起自己在黑暗里看见的那座裂开的山,和那个说"还有一滴"的女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就是苏州河,水位比上个月低了一些,河岸两侧的淤泥里搁着几根被炸断的树干。
河对面的日军阵地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没有炮击的声音,没有口令,没有人声。
只有一片灰白的、正在缓缓升起的雾。
不对,不是雾,是比雾更薄的东西,颜色偏冷,边缘发青,像烧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烟。
那层"烟"正沿着苏州河的水面缓缓朝这边蔓延,速度不快,但方向极确定。
林素云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排长,他还在说胡话,但声音大了一些,像被什么力量从嗓子眼里往外面推:"走……走……镜子里的人来了……"
林素云不再犹豫。
她冲下楼推开医务室的门对里面的两个护士喊:"把能动的伤员都转移到防空洞去,现在,马上。"
"林医生?"
"现在!"
回到一楼大厅,四十几个伤员看着她。
有的能走,有的不能走。
她指挥护士们先抬重伤的,轻伤的互相搀着。
但第一批人刚出门,窗外那片"烟"忽然加速了,像一条被捅了的蛇贴着河面疾速扑过来,几息之内就漫过了堤岸渗进纱厂宿舍的墙缝。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林素云看见自己的呼吸凝成了白雾,在九月初的上海。
她看见身边一个伤员眼睛里的神采一下子暗了,像灯被吹灭了。
那个伤员慢慢地转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喊了一声:"娘,你来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能走的人停下了脚步,不能走的人从床上坐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涣散,朝着同一个方向,窗外,河对岸,那片"烟"来的方向。
林素云听见了"哗啦"一声。
那是她的琵琶,孤零零靠在墙角。
三根弦同时在颤,没有风吹,没有手拨,弦自己响了。
音调极低极沉,像一把大提琴的底音被压到了极限。
弦上的五彩光猛地爆开,像一团被捂了很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气口。
光从琵琶木纹里涌出来,漫过琴身,漫过林素云的脚背,漫过整个一楼大厅的地面。
五彩的光晕像一匹摊开来的绸缎,薄薄的,透亮的,把所有伤员都笼在了底下。
光晕漫过伤员脚面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那层烟是"冷"的,是绝望冻出来的东西。
而五彩石是"暖"的,是补天剩下的余温。
冷和暖碰在一起,暖的那个会把冷的推开。
但推开之后,暖的自己也少了一截。
那些神采忽然暗下去的眼睛慢慢地重新亮了起来。"娘,你来了"那个伤员眨了眨眼,忽然清醒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我……我刚才说什么了?"
林素云没有回答。
她站在光晕的正中央,双手按在琵琶上,指尖的光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快得她拦不住。
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被人从脚底向上抽了一根线,身体还在原地,但意识已经飘到了半空中。
她又看见了那座山,那道天裂,那个女人。
这一次比上一次清晰得多,那个女人的脸转了过来,和她一模一样的五官,但更瘦、更疲惫、眼角有风霜刮出来的细纹。
那个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比上次更长的话:"你听好了。
你身上流的不是血,是石头碎成的粉。
五彩石。
女娲补天剩下的最后一捧。
你每用一次,就少一分。
用到最后,你就不记得自己是什么了。"
画面碎了。
林素云猛地坠回自己的身体里,膝盖一软,双手从琵琶上滑落。
光晕像断电一样"啪"地灭了大半,只剩下脚底薄薄一层,像深秋湖面上将碎未碎的冰。
她吐出一口血,血落在地上溅成几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里有极细的五彩纹路在流转。
那层"烟"被光晕推出去了,退到墙根的时候嘶嘶响了几声,像泼了水在烧红的铁板上,缩了缩,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窗外的河面恢复了正常的灰绿色,太阳从云缝里照进来,把一屋子人的脸照得发亮。
伤员们面面相觑。
有人问:"刚才怎么了?"
"没事。"林素云直起身,抹掉嘴角的血,声音很稳,"都躺回去。
该吃药的吃药,该换药的换药。"
她走到墙角把琵琶抱起来。
琴身还是温热的,手摸上去像抱着一只刚跑完长跑的猫。
三根弦上缠着细碎的五彩光屑,她拿手指抹了一下,光屑落在掌心渗了进去。
指甲盖底下的那颗"星",又小了一圈。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
河对岸的日军阵地重新有人声了,远远的,含糊的,像隔着好几堵墙在说话。
但她的耳朵今天异常灵敏,她听见那声音里混着一个女人的轻笑,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林素云攥紧了琵琶颈。"樱子。"她低声说。
身后,李排长忽然翻了个身,胡话停了。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半天,忽然说:"医生,我刚才梦见我妈了。
她说水边冷,让我多穿件衣裳。"
"你妈说了别的没有?"
李排长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好像还有一个人影。
站在我妈后面,穿白大褂的,我看不清脸。
她说了一句'还没到时候',就把我妈推开了。"
林素云的心猛地紧了一下。
她把被子往他下巴处掖了掖:"盖好了就不冷了。"
那天傍晚她提前离开了医院。
沿着苏州河走了一段路,找了一处没人的河岸坐下来。
夕阳把河水照成暗金色,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和那层"烟"的颜色有几分像。
她把琵琶横在膝上,三根弦在落日里泛着暖光。
她拨了一下弦,弦响了一声,短而脆。
河面上两只水鸟被惊起来扑棱棱飞远了。
她看着它们飞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补天的石头,"她对着河水说,"落在我身上了?"
河水哗哗地流,没有回答她。
但她的指甲盖底下,那颗五彩的"星"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说:对,就是你。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远处的闸北方向又响起了零星的炮声。
她站起来把琵琶背好,往亭子间的方向走。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巷子深处有人家在做晚饭,油锅刺啦一声响,葱花的香味飘出来。
一个孩子在巷子里追着皮球跑,球弹在她脚边,孩子跑过来抱起来,仰头看了她一眼:"阿姨,你鞋子上有花花。"
林素云低头。
她的布鞋鞋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层极淡的五彩粉末,像谁把彩虹碾成了灰洒在她脚背上。
她弯下腰想拍掉,但手指碰到粉末的时候粉末渗进了布面,消失不见了。
她直起身,看着孩子跑远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花花。"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推开了亭子间的门。
那天夜里她把琵琶剩下的三根弦全部拆了下来,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弦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三根极细的银线。
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一下第一根弦的尾端,弦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像是在远处、在很深的地方、在河水的底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并且记住了她的声音。
第二天傍晚,老陈来了。
他站在亭子间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帽子拿在手里,秃了的头顶在走廊灯光下反着亮。"素云,你几天没来百乐门了。
台下有人问。"林素云靠在门框上接过橘子。"老陈,我这几日忙。""忙什么?医院?""嗯。"老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林素云忽然叫住他:"老陈,"他回头。"你全名叫什么来着?"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陈富根。
怎么,唱了四年连老板的名字都记不住?"
"记得住。"林素云说,"陈富根。
下次不忘了。"
老陈摆摆手走了。
她站在门口把那兜橘子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盖,光点又小了一圈。
她把"陈富根"三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三遍,像在往一口正在漏水的桶里反复添水。
橘子剥了一个,掰了一半放进嘴里,汁水酸得她眯了一下眼。
剩下一半全给了躺在门板上的杨戬。
"你今天怎么样?"她靠着门框问。
杨戬的耳朵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比昨天好。
那根弦还在。"
"哪根?"
"你系在我腕上的。
没断。
你今天在医院碰到东西了。"
林素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弦上有一阵冷的传过来。"他说,"我在这边感觉到了。
你挡回去了?"
"挡回去了。"她在门板上坐下,"但也少了一点。"
她没有说少了什么。
杨戬也没问。
两个人在月光底下各自安静了一会儿。
窗台上的油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玻璃角下,被夜风吹得微微翕动。
远处闸北方向的炮声又响了几声,比方才远了,闷闷的。
后来林素云把剩下的橘子收好,拿起琵琶调了一遍音,音是准的。
她把它放回床头,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朝北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枕边。
她合上眼之前又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能记得多久。
但她知道今天晚上还记得,那就是今天晚上的事。
她把那几个字含在舌尖底下,像含着一颗还没化完的橘子瓣,酸涩的,温热的,还带着一点实实在在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