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丢下 日子像 ...
-
日子像是一潭被强行按捺住波澜的死水，终于有了一丝看似平静的涟漪。
自从医院那场撕心裂肺的抢救之后，我仿佛真的被抽走了灵魂里所有的戾气与疯狂。我开始乖乖听话，按时吃药，按时吃饭，甚至会在陆沼出门拿药的时候，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安静地看一会儿外面的太阳。
那些黑色的幻听，似乎真的随着药物的注入，被压制在了脑海的最深处。
陆沼看着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恐、防备，慢慢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欣慰。他以为我好了，以为那个被深渊吞噬的我，终于爬回了人间。
他以为，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可是，我们都忘了。
深渊，从来都不是用来爬出来的。它是用来凝视的。当你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它的时候，它其实只是在你的脚下，静静地张开了一张更巨大的、无形的网。
那天下午，陆沼去厨房给我切水果。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切菜声。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地板上。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滚。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前兆。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画面，没有任何预兆。
就在我眨了一下眼睛的瞬间，世界突然变了。
原本温暖的阳光，突然变成了一种惨白的、刺目的冷光。客厅里的家具开始扭曲、变形，墙壁像是被融化了的蜡一样，开始往下滴落。
“滴答……滴答……”
我听到了水滴的声音。
不，不是水滴。
是血。
墙壁上，天花板上，甚至是我手里的书上，都在往下滴着黏稠的、暗红色的血。
“温淅，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转过头。
陆沼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他看着我，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可是，他的脸……
他的脸正在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他的左眼掉在了盘子里，混着红色的汁水。他的鼻子掉在了地板上，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陆沼……”我颤抖着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嗯？怎么了？”他依然笑着，朝我走过来。
他每走一步，身上就有一块肉掉下来。
“陆沼！别过来！！！”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我看着他那张只剩下森森白骨的脸，看着他朝我伸出那只只剩下骨头的手。
“你不是陆沼……”我往后退，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你不是他……”
“我是啊。”那个怪物用陆沼的声音说，“温淅，我带你走好不好？你不是觉得活着很累吗？我带你去一个不累的地方……”
他朝我扑了过来。
“滚开！！！”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手抓起茶几上的东西，疯了一样地朝他砸过去。
玻璃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可是那个怪物没有躲。它依然朝我扑过来，那双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我。
“温淅，你太累了……你该休息了……”
它伸出手，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
“陆沼……”我拼命地挣扎，双手死死地抓着那只掐着我脖子的手，“陆沼……救我……”
“我就是陆沼啊……”它笑着说，“我来救你了……”
不。
不是的。
这不是陆沼。
陆沼不会这样对我。陆沼不会掐我的脖子。
我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口咬在了那只手上。
“咔嚓——”
我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个怪物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手。
我趁机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茶几。
“哐当——”
玻璃碎片扎进了我的小腿，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可是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觉得恐惧。
那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撕裂的恐惧。
“温淅！！！”
一声真实的、属于陆沼的吼声，突然从厨房里传来。
我猛地转过头。
陆沼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水果刀。
他看到满地的玻璃碎片，看到我腿上流出的血，看到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温淅……”他丢下刀，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你没事吧？你怎么样？”他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双手死死地捧着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
我看着他。
他的脸是正常的。
他的眼睛是正常的。
他没有掉肉，没有变成白骨。
他是陆沼。
“陆沼……”我死死地抓住他的衣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刚才……刚才有个怪物……它掐我的脖子……”
“没有怪物……”他把我死死地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恐惧和心疼，“没有怪物……是我，是我在这里……”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他捧起我的脸，用拇指擦去我的眼泪，“我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他把我抱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让我靠在他的怀里。
他拿起桌上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擦去我腿上的血。
“疼吗？”他轻声问。
我摇了摇头。
不疼。
比起刚才那种被恐惧吞噬的感觉，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温淅……”他放下纸巾，双手捧着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你刚才……是不是又发病了？”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对不起……”我轻声说，“我以为我好了……我以为那些东西不会再来了……”
“不怪你。”他把我抱得更紧了，“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抬起头，看着他，“陆沼，我好害怕……”
“我知道。”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我也害怕。”
“我怕你突然就不见了……我怕我再也抓不住你……”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衣服上。
我知道，我们没有好。
我们永远也不会好。
那些黑色的藤蔓，那些疯狂的幻听，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它们只是暂时沉睡了。
它们会在某一个毫无预兆的瞬间，突然醒来，将我们重新拖入深渊。
“陆沼……”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疯了……”
“不会有那一天的。”他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如果有呢？”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底泛起了一层浓稠的水光。
“如果有那一天……”他轻声说，“那我就陪你一起疯。”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决堤。
我抱住他，死死地抱住。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下午，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客厅里，我们终于明白——
我们永远也无法回到正轨。
因为我们，本来就不在正轨上。
我们在深渊里，互相依偎，互相撕咬，互相救赎。
直到一起烂掉。
直到一起死掉。
“陆沼……”
“嗯。”
“我有点累了。”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那就睡一会儿。”他轻声说，“我在这里守着你。”
我靠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些黑色的东西，可能又会重新回来，重新出现在我身边。
陆沼，你别丢下我。
温水煮青蛙，我们会在一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