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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闷 那天晚上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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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热得不像话。
云麓学院地处山腰,按道理夏天不该这么闷。但那几天不知道怎么了——空气像被煮过一样,又湿又烫,黏在皮肤上撕不掉。宿舍的窗户开着也没用,外面连一丝风都没有。树叶不动,虫子不叫,整个世界像被扣在了一口蒸笼里。
期末考核要来了。
灰班的期末考核很简单也很残酷——魔力测评。达标的留下,不达标的劝退。每学期刷掉两到三个人,雷打不动。我已经连续两个学期测评在及格线边缘了,每次都是"勉强过"。这学期我练得比平时多,但越练越焦虑——焦虑的时候魔力波动大,波动大的时候测评就不稳定。
恶性循环。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枕头被汗浸得潮乎乎的,贴着脸颊很不舒服。苏檀的床"吱呀"响了一声——她也没睡着。
"热死了。"她嘟囔了一句。
我没接话。
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想着后天测评的事,一会儿想着上午练功时魔力怎么都收不拢的事,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闪过小禾在课堂上被孟执事点名的画面——没关系,慢慢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烦。
我闭上眼睛,试图放空。
不行。越想放空越乱。那些画面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转——测评、魔力、小禾、冻疮、铜币、干饼。我拍不走它们。
然后我做了那个决定。
放神识。
我知道不该放——最近用得太多了,精神一直没完全恢复,鼻血断断续续的。苏檀已经起疑了。但那天晚上实在太闷了,太烦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需要找一个出口。
神识离开眉心的那一刻,一股凉意从头顶浇下来。
不是真的凉——神识没有温度。但意识从身体的闷热中抽离出去之后,身体的感受就被屏蔽了。我不再感觉到热,不再感觉到汗,不再感觉到枕头的潮。只剩下"看"。
神识飘出宿舍窗口。
夜色中的学院比白天安静。石墙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冷灰色的光,钟楼的尖顶像一根插在天幕上的针。练功场空荡荡的,月光把器械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学院上空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好看的。这个点,大部分人都睡了。金班宿舍那边有几个窗户还亮着——大概在考前突击。灰班那边全黑了——灰班的学生不点灯熬夜,因为灯油要钱,也因为她们白天干活太累了。
我把神识往远处推了推。
越过围墙。越过铁刺丛。越过山坡。
棚户区。
这个点,棚户区也是黑的。连油灯都舍不得点的那种黑。月光照在石板屋顶上,灰蒙蒙的一片,像一锅冷掉的粥的表面。
我让神识在棚户区上空飘了一圈。
林长安和周蔓的屋子黑着。他们应该睡了——林长安明天要去矿场,周蔓明天要洗一大盆衣服。他们需要早睡。在棚户区,睡眠是唯一免费的慰藉。
杂货铺也黑着。孙贵大概也睡了。
我本该收回神识了。该看的都看了,没什么新鲜的。闷也消了一点。该回去睡觉了。
但就在我准备收回的时候,神识的边缘捕捉到了一个光点。
很小的光。在棚户区东边——杂货铺的方向。不是油灯的光,更像是月光照在一个移动的东西上。比如一个人。
我让神识飘过去。
是孙贵。
他站在杂货铺门口。不是坐着发呆的那种站法——他站着的样子跟白天不一样。白天他是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的,现在他站着,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
我正想着,巷子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周蔓。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衫,头发散着——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她走到杂货铺门口,在孙贵面前停下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没说话。
孙贵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铺子里走。周蔓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铺子,从后门出去——后门通向另一条小路,那条路绕过几间棚屋,通向周蔓的家。
他们在往周蔓的家走。
我愣了一下。
不是震惊——这种事在棚户区不稀奇。穷人家的女人有时候会……怎么说呢。不是卖,也不是出轨。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交换。也许孙贵给过周蔓什么东西——比如那罐药膏。也许周蔓觉得欠了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两个孤独的人在黑夜里的短暂靠近。
我不关心。这种事跟我无关。
但我的神识没有移开。
不是因为好奇——好吧,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原因是:那天晚上实在太闷了,我的脑子太乱了,而眼前这一幕——两个沉默的人在黑暗中走路——有一种奇怪的催眠感。像看一部没有声音的、节奏很慢的影像。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看着。
孙贵走在前面,周蔓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孙贵走得快,周蔓跟得也不慢。两个人都不说话,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一前一后,像某种单调的节拍。
他们绕过了几间棚屋,走到了周蔓家门前。
周蔓推开门。门没有锁——棚户区的门大多不锁,因为没什么值得偷的。
她走进去了。孙贵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我看见他的脚在门槛外面停了一下——然后也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林长安不在。今夜他在矿场值夜班——我记得周蔓之前跟小禾提过一嘴,说林长安这个月有三天夜班。
屋子里现在只有周蔓和孙贵。
我的神识停在屋外。
一堵石墙。一扇关着的门。门缝里没有光——没点灯。
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要我不进去看,就不知道。
我应该收回去了。
已经看了够多了。今晚的"散心"已经超出了必要的范围。再不走,鼻血又要来了。明天还有测评要准备。我应该——
门缝里透出了一丝光。
很微弱的光——火折子的光。周蔓点了一根火折子,照亮了屋子的一角。火光摇摇晃晃的,透过门缝和墙上的裂缝渗出来,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橘色线。
我的神识贴了上去。
透过墙壁的裂缝——棚户区的石墙到处都是裂缝——我"看"到了里面。
火折子的光照亮了那间小屋。木桌,木床,破被子。跟白天我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多了两个人。
周蔓站在床边,低着头。孙贵站在门口,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两步。
谁都没有动。
空气——或者说神识传递给我的那种"感觉"——黏稠得像蜂蜜。不是暧昧的黏稠,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两块石头被放在天平的两端,谁也不肯先落下。
然后周蔓动了。
她把手伸到背后,开始解外衫的系带。动作很慢,手指有些抖——大概是冷,大概是别的什么。外衫滑下来的时候,她没有看孙贵。孙贵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周蔓外衫落下的那片阴影里。
我应该说——我不该看这个。
这不是"看见",这是偷窥。
我知道。
但神识没有收回来。
也许是因为闷。也许是因为脑子乱。也许是因为那个夜晚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一种不正常的、过于浓稠的东西——让我像被粘住了一样,收不回来。
也许只是因为我想看。
我承认。在那个闷热的、烦躁的、什么都不对劲的夜晚,我选择了继续看。
这是我做过的所有选择里,最不该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