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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蝼蚁 接下来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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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我的神识总是会滑到那间破屋子附近。
不是故意的。我反复跟自己确认过这一点。只是那间屋子刚好在神识从学院往山下飘的路线上——一个中转站,一个顺路经过的地方。就像你每天走同一条路上学,总会路过同一棵树。你不会说你在"关注"那棵树。
对吧。
星期三,我看见林长安在码头被人克扣了工钱。
不是矿场——那天矿场停工,说是坑底积水要抽。林长安去了码头,帮人搬货。码头的工头是个胖子,穿一件油腻的皮马甲,手里永远攥着一根烟。林长安搬了一上午的货——麻袋,每袋大概四五十斤,从船上背到仓库。我在神识里数了,三十二袋。
结算的时候,工头给了他五个铜币。
林长安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看着手里的铜币,又看了看工头。
"……不是说好七个铜币吗?"
"七个?"工头吐了口烟,"谁跟你说的?"
"昨天……昨天那个领班说的,七个铜币一上午。"
"今天领班不在。我说五个就五个。"工头把烟在柱子上掐了,"不干可以,钱退回来。"
林长安站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五个铜币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红红的,被麻袋勒出了几道印子,有些地方磨破了皮。
他把那几枚铜币小心地放进裤兜里,继续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高大,佝偻,一步一步走在码头旁边的碎石路上。他的步子不快也不慢,既不像急着回家,也不像在拖延。只是走。像一台走了太多路的机器,步调已经不需要意志来维持了。
那天下午,周蔓去了杂货铺。
就是孙贵的铺子。
她站在柜台外面,跟孙贵说了几句话。神识距离有点远,我听不太清,但从口型大概能猜——她问有没有治裂口疮的药膏。孙贵从货架上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小陶罐。周蔓问多少钱。孙贵说了个数字。周蔓低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把陶罐放回柜台上,说了声什么——大概是"太贵了"或者"下次吧"——然后走了。
孙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出去。没什么表情。他拿起了那个陶罐,放回货架上。架子上积了一层灰。
周蔓回到家里,坐在床边。她把手伸出来看了看——手背上的裂口比之前多了,有几道裂得比较深,边缘翻起来了,泛着粉红色的嫩肉。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最深的那个裂口,嘶了一声,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陶碗,倒了点水,把手泡进去。
水很凉。她泡了一会儿,把手拿出来,用袖子擦干。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打开,数了一遍铜币——加上林长安带回来的五个,一共多了五个。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没有买药膏。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那些钱是留给小禾的。学费。或者生活费。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是用来买药膏的。
手上的裂口可以忍。钱不能少。
这个逻辑我懂。太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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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小禾回来了。
灰班的学生每半个月可以回家一次——学院说是"关怀学生身心健康",实际上是灰班的学生需要回家拿下一半月的口粮。金班不需要,金班的学生在学院里有专属餐厅。灰班的食堂只提供早晚两顿,中午不管,得自己解决。
小禾是下午回来的。她从学院后门出去,穿过铁刺丛,沿着小路走到棚户区。她走路的时候背很直——和她母亲一样。但她的步子比她母亲快,带着一种急切,好像怕天黑之前赶不回去。
到了家门口,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推门进去,脸上带着笑。
"妈!"
周蔓正在补衣服。听见声音,抬起头,也笑了。
"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吃了,学校里吃的。"小禾把书包放在桌上,"妈你手怎么样了?"
"好了,没事。"
我看见周蔓把手往被子底下缩了一下。小禾也看见了。但她没有追问。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屋子角落里的米缸。
"家里米还有没有?我带了一点回来——学校发的,我吃不完。"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杂粮饼和一小把米。不多,但她摆出来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好像这真的只是"吃不完带回来"的。
周蔓看着那半块饼和那把米,嘴角动了一下。
"学校伙食怎么样?"
"挺好的!比家里好。"小禾笑,"每天都有肉汤喝。"
云麓学院灰班的食堂没有肉汤。只有稀粥和咸菜。我知道,因为我也在灰班吃了三年的饭。
但周蔓点了点头。
"那就好。"
这时候门响了,林长安回来了。他比小禾早到家门口,但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我看见他站在门外,弯着腰,呼哧呼哧地喘气。大概是搬了一天货。他等喘匀了,才推门进来。
"爸!"
"嗯,回来了。"林长安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木头。他看了小禾一眼,又看了周蔓一眼,然后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灌下去。
"今天活多不多?"周蔓问。
"还行。"他把水瓢放下,"工头说明天矿场开了,早点去。"
"那你早点睡。"
"嗯。"
一家三口坐在那间小屋子里。屋子很暗——油灯舍不得点,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天光。周蔓继续补衣服,小禾坐在床边翻一本破旧的课本,林长安坐在桌旁,沉默地看着她们两个。
没有人说什么感人的话。没有拥抱,没有"辛苦了",没有"我爱你们"。他们只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那个空间是暖的。
我看得出来。那个破烂的、昏暗的、什么都没有的小屋子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很轻,很淡,像热水上升的蒸汽——你看不太清,但它确实在。周蔓补衣服的时候会偶尔抬头看一眼小禾。小禾翻书的时候会偷偷看一眼周蔓的手。林长安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他的嘴角有一条很浅的纹路——不算笑,但比不笑的时候松弛。
三个人都在保护对方。
小禾不告诉父母她在学校被排挤。周蔓不告诉女儿她的手裂到见肉。林长安不告诉妻子他被工头克扣了工钱。每个人都在说谎,每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谎,但每个人都选择相信。
因为真相太重了。说出来,那间小屋子就装不下了。
我收回了神识。
那天晚上我没有流鼻血——看的距离不算远。但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沉。不是疼,不是闷,是一种……重。像有人在我胸口放了一块石头,不大的石头,但你不拿掉它,就会一直感觉到它在那儿。
我翻了个身。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每天。每一天。林长安搬货背矿,周蔓洗衣忍痛,小禾在学校被欺负然后回家假装一切很好。铜币一枚一枚地攒,攒够了就交给学院当学费,然后继续攒。周而复始。像磨盘一样转。
他们不是在活着。他们是在熬着。熬到小禾毕业,熬到小禾能凭魔法找一份好工作,熬到小禾不用再像他们一样。
这个"熬"字,他们不会说。他们甚至不会这么想。他们只是做。每天做该做的事,不想为什么,也不想值不值得。
蝼蚁。
这个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皱了一下眉。
不是我在骂他们。是这个词自己冒出来的。在云麓学院的世界里——在金班和银班的世界里——林长安和周蔓这样的人就是蝼蚁。甚至灰班的学生也是蝼蚁。只不过灰班的蝼蚁还踩在学院的门槛上,随时可能被踢下去。
而林长安和周蔓在门槛下面。在山脚下。在铁刺丛后面。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包括我的视线之外——如果不是那天神识刚好飘过去的话。
我闭上眼睛。
胸口的石头还在。
我没拿掉它。也没多想。只是躺着,等它变成背景噪音,等我习惯了它的重量,等它跟其他所有的东西一样,变成"没什么"。
很久之后,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