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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与金 云麓学院的 ...

  •   云麓学院的课程从早晨七点开始。

      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金班的家长认为"早起的魔法师才有未来"。于是全学院跟着金班的作息走——灰班的学生也一样,不管你前一天晚上抄笔记抄到几点。

      七点的课叫"魔力基础理论",在阶梯教室上。金班坐左边,银班坐中间,灰班坐右边。这个座位安排不是学院规定的,是自然形成的——就像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挤,没有人下令,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

      我坐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好。左边是墙,右边是窗户,前面是别人的后脑勺。没有人会转头看我,我也不需要看任何人。我可以坐在这里,睁着眼睛,把神识放出去,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但今天我没放。

      今天孟执事来讲课。他是学院里少数会正眼看灰班的教师——不是出于尊重,而是出于一种猎人巡视猎场式的审视。他喜欢在课堂上抽人回答问题,尤其喜欢抽灰班的,然后在对方答不上来的时候,用一种温和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没关系,慢慢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这句话比骂人难听一百倍。

      "今天讲魔力共振的基本原理,"孟执事翻开教案,"谁能告诉我,两个不同属性的魔力源在什么条件下会产生共振?"

      金班那边立刻举手。一片手臂像春笋一样竖起来。

      孟执事点了一个。"岑缨。"

      岑缨站起来。就是昨晚宴会厅里戴蓝宝石额链的那个。白天看她,比夜里更清楚——皮肤很白,五官精致但不凌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校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她身上有一种经过精心维护的从容,像一件被擦得锃亮的银器。

      "两种魔力源的频率需满足整数倍关系,且相位差不超过π/6,"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在此条件下,魔力波会叠加形成共振峰,共振峰的强度与两源的距离成反比。"

      "很好。"孟执事点头,"补充一点——共振峰的形成还受到环境魔力浓度的调节。这也是为什么在学院练功房内的共振效率比室外高出约百分之三十。"

      他顿了一下,视线越过金班区域,落到了右边。

      "灰班有没有同学想补充?"

      教室安静了一瞬。

      这种安静是有质感的——金班的人不说话,是因为这事跟她们无关;灰班的人不说话,是因为她们知道这个问题不是真的在问她们。孟执事每学期会做几次这种"课堂互动",抽一个灰班的学生回答问题,无论对方答得好不好,都会制造一个"学院一视同仁"的假象。

      他的目光在灰班区域扫了一圈。

      停了。

      "小禾。"

      我看见右前方第三排有个人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小禾。林长安和周蔓的女儿。十五岁,瘦小,面黄,头发扎成一根辫子,辫梢分叉得厉害。她的校服明显大了一号——大概是领的旧款,没有人帮她改。

      她站起来了。

      "……整数倍关系,"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还有相位差。"

      "相位差不超过多少?"

      "……π/6。"

      "还有呢?"

      小禾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校服下摆上绞着,指节发白。

      "刚才岑缨同学提到了环境魔力浓度,"孟执事说,语气依然温和,"你没有听到吗?"

      听到了。

      她当然听到了。但"听到"和"敢重复"之间隔着一条沟。在金班面前复述金班的答案,等于承认"我只会跟在你们后面念"。灰班的人宁可不说,也不愿意把这种屈辱坐实。

      孟执事等了几秒。

      "没关系,"他笑了,"慢慢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像气泡破裂。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小禾坐下了。

      她的脊背弯着,头低得很深,辫子从肩膀滑到胸前。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手——那双手还在绞校服的下摆,绞得很紧,布料拧出了褶皱。

      我应该把视线移开的。

      但我没有。我看着她的手,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我移开了视线,盯着教室前方墙上的一块石砖。石砖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发现神识的时候。

      那年我十三岁,刚进云麓学院。也是灰班——我的显性魔法测评勉强达标,被塞进了最末等的班。第一个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睡不着。然后我做了一个梦——不,不是梦。我"看见"了隔壁房间的人翻身、磨牙、说梦话。我以为自己在幻想,但第二天问起来,隔壁的人确实说了梦话,内容和我"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吓坏了。也兴奋坏了。

      我花了整整一年去摸索这门魔法的规则。范围、距离、消耗、恢复——全部自己试,自己记,自己扛。没有人教我,因为没有人知道。隐性魔法在云麓学院的登记册上连一栏都没有。我去找过学院的魔法指导教师,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一种魔法可以……",对方看了我一眼,说:"你魔力底子本来就薄,别想些有的没的,把基础练好。"

      从那以后我没再提过。

      那一年我很兴奋。觉得自己拥有了一个秘密武器,一个别人都没有的东西。我用神识看遍了学院的每个角落——谁在背后说谁坏话,谁考试作弊,谁偷偷谈恋爱。我像一个掌握了所有人隐私的神,蹲在天花板上俯瞰众生。

      后来就不兴奋了。

      后来我发现,看多了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一样。坏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作弊的手法大同小异,恋爱的甜蜜和争吵也不过是林长安说周蔓、周蔓说林长安。人翻来覆去就那点事。你看了一百遍之后,第一遍的惊奇就变成了第一百遍的"哦"。

      再后来,连"哦"都省了。

      孟执事的课还在继续。他在黑板上画共振波形图,粉笔在石板上吱吱作响。金班的学生记笔记,银班的学生半记半不记,灰班的学生抄金班的笔记——如果借得到的话。

      小禾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校服下摆。布料上的褶皱还在,像一处小小的伤痕。

      我把视线收回到那道裂纹上。

      石砖。裂纹。干涸的河床。

      什么都没有想。

      ---

      下课的时候,走廊里很挤。

      我靠墙走,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这是我在云麓学院生存三年的基本策略——不被注意。不主动说话,不主动社交,不参加任何社团和活动。成绩保持在中游——不太差以至于被叫去谈话,也不太好以至于被人记住。灰班的中游,在整个学院里就是透明。

      "让一下。"

      金班的几个人从对面走过来,走得很自信,像走廊是她们家客厅。我侧了侧身,她们过去了。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打量,只是扫过,像扫过一面墙。

      透明。很好。

      我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从旁边的楼梯间传出来的。很轻,但在拐角这种位置,回声会把声音放大一点。

      我停下来。

      不是神识——是耳朵。普通的听觉。声音就在一墙之隔的楼梯间里。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点气急败坏。

      "……说了也没用。"

      另一个声音。很低,很哑。

      我认出了第二个声音。是小禾。

      第一个声音我也有印象——是灰班的另一个女生,叫什么来着……阿苓?对,阿苓。比小禾大一岁,也是灰班,也是穷人家的小孩。她和小禾是同乡,好像是一个村子出来的。

      "你可以回答那个浓度的问题!你昨天不是看了那一节吗?我都看见你在笔记本上画了重点——"

      "画了又怎样,"小禾的声音闷闷的,"我回答得再好,他还是只会说'没关系,慢慢来'。"

      沉默了一会儿。

      "……他就是一个混蛋。"阿苓说。

      "他不是混蛋,"小禾说,"他就是不在乎。不在乎的人不算混蛋,只是……不算人。"

      我没有站在那里听。

      我走开了。不是因为我尊重她们的隐私——好吧,也许有一点——主要是因为我不想听。听了就会想,想了就会记住,记住了就变成了我的东西。我不想让别人的事变成我的东西。我的脑子已经很满了,装不下了。

      我走回宿舍,关上门,坐在床边。

      窗户开着,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是学院围墙,围墙外面是山坡,山坡下面是棚户区。从这里看过去,棚户区只是一片模糊的灰色,像一团没擦干净的墨渍。

      我盯着那片灰色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把神识放了出去。

      没有目的地。只是习惯。

      像抽烟一样。你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手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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