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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城中的上仙 重庆的 ...
重庆的月,今夜格外妖异,沉沉压在璧山巅,像一只充血的眼,窥视着云雾里那片破败的仙宫残影。
此地早无仙气,唯有甜腻脂粉香混着山间夜露,蒸腾成一片暖昧的雾障。雾障之中,人影幢幢,几乎重庆半城怀春少女、寂寞妇人皆聚于此,屏息仰颈,望着临时搭建的琉璃舞台上,那四个被她们唤作“上仙”的男人。
白马会所四上仙,正在“论道”。
首位,夜华——杨中全。一袭白衣胜雪,指尖寒芒点点,是淬了莹蓝光泽的绣花针,针尾银丝几不可见。他笑靥如花,手腕轻抖,数点寒星并非射向对手,而是划着妖娆弧线,掠过台下前排几名少女的发梢、颈窝,激起一片战栗的惊呼与潮红的脸庞。银丝如蛛网暗布,沾身即留下一道微凉红痕,不痛,反勾起心尖一丝颤麻的痒。
次位,白子画——张磊。玄色劲装,手中皮鞭乌亮如蟒,鞭梢一点嫣红。他并不急于抢攻,鞭身懒懒垂地,忽如毒蛇昂首,“啪”一声脆响,撕裂空气,却只将杨中全戏耍般射向观众的飞针凌空抽碎。劲风带起台下少女的裙摆,惊呼瞬间转为亢奋的尖叫。鞭影重重,似慢实快,总在人意想不到的方位钻出,带着掌控与调弄的意味。
第三位,杀仟陌——王伟。一身锃亮黑皮衣紧绷欲裂,包裹着铁铸般的躯体。他练的是硬气功,不语不动如山岳,任那撩人飞针近身,胸口肌肉诡异蠕动,竟将针尖生生夹住。低吼一声,内力勃发,胸口银针倒射而回,挟着沉闷破空声,分袭杨、张二人,势大力沉,与那风月姿态截然不同。
末位,墨渊——王国庆。手中那物事非金非木,幽光流转,随着他左手掌心暧昧抚过,骤然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又心慌的嗡鸣。空气以那棒身为中心肉眼可见地扭曲,形成一圈粘滞气墙,将袭来的飞针、鞭梢余劲尽数阻隔、消融。他身形转动,棒影翻飞,那嗡鸣竟化作无形涟漪扩散,台上其余三人首当其冲,面色蓦地潮红,气息微乱,发出一声难以自抑的、混合着痛苦与愉悦的闷哼。
这一声,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星火。
台下,积蓄已久的狂热轰然爆发。尖叫、哭喊、歇斯底里的赞美汇成声浪,几乎掀翻残破的宫檐。“夜华上仙!”“子画看我!”“啊啊啊墨渊!”少女妇人们眼眶赤红,奋力向前拥挤,仿佛台上男子一丝难受的神情,都比她们自己的性命更牵动肝肠。
“说是上仙,实是重庆白马会所四大鸭王。”
仙宫外一株虬龙老松的阴影里,阿浪背靠粗糙树皮,冷冷望着那片被欲望蒸腾的舞台。他衣衫陈旧,腰间那柄无鞘钝刀黯淡无光,唯有一双眼,静如古井,映着台下癫狂与台上虚情,不起波澜。
“《钰女心经》上下两卷……上卷被何永轩盗出,流毒于此,养出这帮妖人。下卷……”他目光掠过台上四人故作姿态的僵持,他们内力鼓荡,看似搏命,实则彼此气机牵引,暗暗均摊消耗,仿佛一场排演好的大戏。“无论今日谁赢,这害人之物,都不能留。”
台上,杨中全与张磊正以内力隔空较劲,银丝与鞭梢纠缠不休;王伟双掌推出,掌风与倒射飞针抵住两人后招;王国庆的震颤气墙已悄然裹住三人,令他们内力滞涩,面色酡红如醉。四人恰好形成一个微妙平衡,同时露出“力有不逮”之态。
就是此刻。
阿浪足尖一点松枝,身形如灰鹤掠起,毫无声息划过喧闹的夜空,落入舞台中央。那里有白玉石台,台上静静躺着一卷非帛非皮、隐泛血光的书册——《钰女心经》残卷。
他出手如电,抄起残卷,目光扫过瞬间惊愕僵住的“四上仙”,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重庆四大鸭王,果然名不虚传,连比武都这般……风情万种。”
“你!”杨中全猛地撤回内力,脸色由红转白,指尖颤抖指向阿浪,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声尖细扭曲、不男不女的嗔叫。
阿浪不再多言,手臂一扬,将手中书册高高抛起。腰间钝刀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不见光华,只一道沉黯的弧线劈向空中书卷。
刀风触体,“轰!!”
那《钰女心经》竟凌空爆裂,并非纸页纷飞,而是炸开一团浓腻甜香的粉红色烟雾,瞬息笼罩整个台心。烟雾如有生命,直钻口鼻。
“烟有毒……”阿浪闭气已迟,只觉一股甜软热流自丹田窜起,四肢百骸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舞台、人影、癫狂的观众皆扭曲旋转起来。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四张缓缓逼近、带着诡异邪笑的脸孔……
黑暗吞噬一切。
……
意识在颠簸中浮沉,仿佛沉在粘稠的温水里。刺鼻的脂粉香、陈旧木材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混合,强行将他拽回现实。
阿浪睁开眼。视线模糊片刻后聚焦,看清自己双臂被牛筋索牢牢缚在身后,身处一间极大的厢房。地面铺着暗红织金波斯毯,已磨损起毛,墙壁包着暗紫色天鹅绒,悬挂着一些不堪入目的春宫图与皮质器具。这里奢华,但处处透着破败与经年累月腌入骨髓的污秽。
眼前站着那四位“上仙”,只是卸了舞台装扮,穿着日常绸衫,脸上没了面对粉丝的温柔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一丝……饥饿?
脚步声从厢房深处传来,缓慢,拖沓。一个身影从珠帘后走出。
那是个老人。白发稀疏,勉强挽成道髻,插着一根磨损的玉簪。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层层叠叠耷拉下来,几乎盖住细小浑浊的眼睛。他穿着宽大的、不合时宜的锦缎道袍,颜色晦暗,袖口油亮,背佝偻得厉害,走几步便喘一下,由杨中全上前搀扶。
“师父。”四人齐声躬身,语气敬畏。
老人浑浊的眼珠转动,落在阿浪身上,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黑牙齿:“醒了?万州大侠,阿浪。”
阿浪瞳孔微缩,体内残毒未清,内力滞涩,但头脑已飞速清明:“何便仙?重庆初代鸭王……你不是二十年前,就被你妻子何仙姑和奸夫谋害,尸骨无存了么?”
“嗬……嗬嗬……”何便仙笑声嘶哑漏风,像破旧风箱,“尸骨无存?那贱人……和她的姘头,倒是这么想的。可惜啊,老天爷不收我。崖下那棵老松,救了我这老朽一命。”他眼中爆发出怨毒的光芒,“我忍了二十年,像阴沟里的老鼠,培养他们四个……潜入白马会所,接近那贱人和她的杂种儿子!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何仙姑与何永轩修炼《钰女心经》遭反噬,爆体而亡,白马会所已成无主之地。”阿浪冷静道,“你既已暗中掌控,为何还要设局抓我?那台上的《钰女心经》残卷,是假的?”
“真的,也是假的。”何便仙被搀到一张太师椅坐下,喘匀了气,“那是上卷,我早已练成。但只有上卷,如同只有钥匙,没有宝库。我遇到了瓶颈……需要下卷,才能突破玄关,真正返老还童,享那无极之乐!”他猛地盯住阿浪,“而下卷的下落,如今这重庆,恐怕只有一个人知道。”
“谁?”
“你的老熟人,”何便仙一字一顿,“仙、宫、太、子、胡、星。”
阿浪心头一震:“他还活着?”
“活着?”何便仙怪笑,“岂止活着!璧山仙宫近来异象频现,有樵夫山民深夜见宫中有诡影游荡,形貌……正如当年被你所‘杀’的太子。他非但没死,气息反而更阴邪莫测。那下卷,定在他手中!”
杨中全扭着腰肢上前,伸出保养得宜、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划过阿浪被缚的胸膛,声音黏腻:“所以呀,大侠,咱们有共同的敌人呢。你帮我们找到胡星,拿到下卷,我们或许……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阿浪闭了闭眼。胡星未死?那个镜宫中癫狂扭曲的怪物……若他卷土重来,且功力更深,其祸患恐怕远超眼前这几人。与其等他完备功法前来复仇,不如……
“看来我没得选。”阿浪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寂,“你的计划?”
何便仙满意地笑了,枯瘦的手掌一拍椅背:“简单。夜袭仙宫,趁其不备,夺书,杀人!”
---
子时三刻,璧山彻底沉入墨色。残破仙宫如巨兽尸骸匍匐山巅,唯有深处一点惨绿火光,如鬼眼闪烁。
阿浪与四大鸭王潜至宫门外。宫墙倾颓,蛛网密布,死寂中只闻山风过隙的呜咽,如泣如诉。那点绿光,来自大殿深处。
五人交换眼色,悄无声息掠入。大殿空旷,当年镜宫碎片早已清理,只余尘埃和腐烂木质的气息。中央一堆小小篝火,燃烧着惨绿的、不知名的东西,映得四周断壁残垣鬼影憧憧。
火堆旁,空无一人。
“小心有诈。”张磊低声道,手中皮鞭已悄然握紧。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呃啊——!”杨中全突然发出一声短促惨叫,脖颈处不知何时缠上一道乌黑鞭影,猛地将他向后拖入一根巨大殿柱后的黑暗里!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接着是液体汩汩涌出的声音,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中全!”王伟怒喝,全身肌肉贲张,皮衣吱嘎作响,便要扑去。
“别动!”阿浪厉喝,目光如电扫视黑暗。
悉悉索索……拖沓的脚步声从柱子后响起。一个身影,踉跄着走入篝火绿光的边缘。
秃头,满脸是凹凸不平的灼伤烂疤,五官扭曲难辨,身上裹着破烂不堪、依稀能看出昔日华贵的锦缎残袍。它手中,拖着一条长长的、沾满黑红血渍的皮鞭。正是胡星!或者说,是一具有着胡星形貌的“东西”。它眼珠浑浊,泛着非人的死灰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直勾勾盯着剩余四人。
“装神弄鬼!”王国庆最先按捺不住,手中震颤棒嗡鸣大作,无形气墙推出,率先攻上。那“胡星”不闪不避,手中皮鞭却如活物般自动扬起,鞭梢一点红光疾射,竟似有灵性般绕过气墙,直刺王国庆面门!
王国庆大惊,棒身回防,“铛”一声脆响,鞭梢点在棒身,一股阴寒巨力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连退三步。与此同时,张磊的鞭子与王伟的铁拳也已攻到。“胡星”动作僵硬却迅捷无比,鞭影翻飞,时而如灵蛇缠颈,时而如铁杵横扫,竟以一敌三,不落下风。鞭风裹挟着浓重的尸臭与怨恨,每一次交击都让张磊等人气血翻腾,那阴寒内力竟似能侵蚀他们修炼《钰女心经》得来的、本就虚浮的内息。
阿浪没有立刻加入战团。他握紧钝刀,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胡星”的每一个动作细节。关节转动略显滞涩,眼神空洞无神,攻势虽猛却缺乏真正高手应有的机变灵动……更关键的是,他隐约看到,几缕极细的、几乎融入黑暗的银丝,从大殿高高的房梁阴影中垂下,若有若无地连接在“胡星”的几处关节与脖颈之后。
是傀儡!
就在这时,大殿外一道雄浑掌力毫无征兆地破空袭来,目标并非场中任何人,而是直取“胡星”怀中!那“胡星”正被三人缠住,猝不及防,被掌风结实击中胸口,一个破烂的油布包裹从它怀中震飞而出,划过一道弧线,落向殿门方向。
一道佝偻身影如鬼魅般闪现,凌空抄住那包裹,正是何便仙!他看也不看殿内激斗,发出一声得意尖啸:“好徒儿们,给为师拦住他们!”话音未落,人已倒射而出,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师父?!”“老东西你!”张磊、王国庆又惊又怒,招式顿时一乱。
“胡星”被何便仙一掌打翻在地,抽搐两下,竟不再动弹。梁上银丝也瞬间松脱。
“先杀阿浪!”张磊最先反应过来,眼中凶光毕露,师父背叛,计划全乱,唯有杀了这知情人灭口!乌鞭一抖,如毒龙出洞,直卷阿浪咽喉。王国庆、王伟也同时发难,震颤棒与铁拳分袭阿浪左右。
阿浪等的就是他们心神激荡的这一刻!
面对三方夹击,他身形不动,直到鞭梢及喉前三寸,拳风棒影临体,才骤然动了。不是退,而是进。一步踏出,地面尘埃呈环形炸开,手中钝刀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朴素无华却快到极致的逆弧。
“嗤——”
刀锋先切过卷来的皮鞭,那看似坚韧的乌鞭应声而断,鞭梢无力垂下。刀势未尽,贴着王伟轰来的铁拳边缘掠过,带起一溜血花,王伟惨叫缩手。第三变,刀身回旋,用那厚重无锋的刀背,精准无比地砸在震颤棒力道最薄弱的中段。
“铛!!!”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王国庆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震荡巨力从棒身传来,虎口迸裂,那奇门兵器脱手飞出,深深嵌入旁边梁柱,兀自嗡嗡震颤不休。
一刀,破三兵。
张磊、王伟惊骇欲绝,抽身欲退。阿浪岂容他们再逃?刀光再起,不再是弧,而是两道平行的、淡灰色的细线,在篝火绿光中一闪而逝。
两人身形僵住,缓缓低头,咽喉处一道细密血线迅速扩大,鲜血汩汩涌出,眼中神采涣散,砰然倒地。
王国庆失了兵刃,狂吼着扑上,双臂张开欲做困兽之搏。阿浪侧身,钝刀顺势刺出,没有华丽的轨迹,只是最直接的一记直刺,穿透皮衣,没入心口。王国庆动作定格,眼中疯狂迅速熄灭,软软跪倒。
阿浪抽刀,血珠顺着黯淡刀身滑落,滴入尘埃。他看也未看满地尸首,目光投向“胡星”倒地之处,又抬首望向刚才银丝垂下的房梁阴影。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几缕断裂的、几乎看不见的蚕丝银线,在穿过破洞屋顶的惨淡月光下,微微反光。
阿浪走到“胡星”尸体旁,用刀尖挑开破烂衣袍。里面是一具早已腐朽干瘪、经过粗糙缝合的尸身,面部被刻意灼烂,某些关节处以精巧机括连接。一具精心制作的傀儡。
“调虎离山,金蝉脱壳,借刀杀人……”阿浪低声自语,目光渐冷,“好算计。”
他没有去追何便仙。今夜之事,远未结束。他弯腰,从王国庆尸体旁捡起那根嵌入梁柱、已然变形的震颤棒,又撕下张磊一段完好的鞭梢,仔细看了看断口与材质,转身,默默走入仙宫更深的黑暗中进行查探。片刻后,他重新走出,手中多了几片特殊的、浸过药液的皮革碎屑,以及一点梁上灰尘中发现的、不属于这座破败宫殿的细腻香粉。
将这些零碎证据收好,阿浪最后看了一眼这血腥弥漫的仙宫废墟,身形没入门外浓郁的夜色中。
他没有下山,而是朝着与白马会所相反的方向——重庆城区,潜行而去。有些真相,需要换个地方,换个角度,才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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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白马会所,最深处的秘殿。此地无窗,墙壁皆以厚重青石砌成,地面刻着巨大而邪异的双修图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药味与一种甜腥的、类似麝香的气息。
何便仙盘坐于图腾中央,面前摊开着那卷新得的《钰女心经》下卷。他枯槁的脸上涨满兴奋的潮红,周身气息起伏不定,原本衰败的内力竟在快速增长,干瘪的皮肤下似有蚯蚓蠕动,白发根部竟隐隐透出一丝黑色。他正在冲击最关键的一处玄关。
殿顶通风孔道的阴影里,阿浪如同融入了石壁,静静俯瞰。他追踪至此,已窥伺半日。
眼看何便仙行功至紧要关头,头顶百会穴白气蒸腾,面目扭曲似痛苦似欢愉。
异变再起!
一点寒芒,毫无征兆地自何便仙身后阴影中射出,快得超越了目力极限,直取其眉心!
何便仙虽在冲关,警觉犹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偏头。寒芒擦过他额角,带起一蓬血花,深深钉入对面石壁,正是一枚湛蓝绣花针!
“谁?!”何便仙惊怒交加,强行中断行功,气血逆冲,噗地喷出一口黑血。
回答他的,是三道破窗而入的身影!窗棂碎裂,张磊、王伟、王国庆飞身而入,落地无声,呈三角之势将何便仙围在中心。他们面色红润,气息完足,哪有半点当日仙宫中重伤毙命的模样?
“你们……不是已经……”何便仙瞳孔骤缩,难以置信。
“被阿浪杀了?”张磊咧嘴一笑,笑容却冰冷无比,“师父,您老了,也糊涂了。那晚仙宫里的,不过是杨师弟用‘天蚕傀儡丝’操控的替身尸傀,配合我们演给你……和阿浪看的一场好戏。”
“你们……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何便仙浑身颤抖,不知是伤是怒。
“不然呢?”王国庆把玩着一把新的短刃,“老东西,你只当我们是夺回会所的工具,练功的炉鼎。《钰女心经》的精髓,你何曾真心传授?不过是让我们练些皮毛,好用我们的元精助你冲关!”
王伟捏着拳头,骨节咔咔作响:“杨师弟说得对,与其永远做你脚下的狗,不如……反了他!吞了你的功力,下卷我们共享!”
“杨中全……他在哪里?”何便仙嘶声问。
“我在这里,师父。”轻柔诡魅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杨中全缓缓走入,依旧白衣,脸上却再无半分平日的柔媚,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他指尖,缠绕着几根晶莹的蚕丝。
“好……好徒儿!”何便仙惨笑,“没想到,我何便仙算计一生,最后栽在自己养的狗嘴里!既如此……”
他眼中陡然闪过狠厉凶光,竟不顾伤势,悍然催动秘法,周身毛孔血箭迸射,气息疯狂暴涨,便要施展同归于尽的禁术!
“动手!”杨中全冷喝。
张磊、王伟、王国庆三人同时暴起,却不是攻向何便仙,而是迅捷无比地探出手,分别按在何便仙头顶“百会”、后背“灵台”、丹田“气海”三处大穴!他们掌心泛起诡异吸力,何便仙暴涨的气息如同撞上无底深渊,疯狂倒灌涌入三人体内!
“你们……这是《钰女心经》中的‘三元归吸’?你们怎么……”何便仙惊骇欲绝,发现自己竟完全无法挣脱,多年苦修的内力连同生机,决堤般外泄。
“当然是我教的。”杨中全缓步上前,笑容诡异,“不然,他们怎会死心塌地跟我演这场大戏,骗你这老狐狸?”
何便仙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眼中光彩迅速黯淡。张磊、王伟、王国庆三人则面色越来越红润,气息节节攀升,脸上露出迷醉狂喜之色。
然而,这狂喜并未持续多久。三人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按住何便仙穴道的手掌竟无法撤回,反而被更强大的吸力黏住,他们自身的功力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反涌向何便仙体内,不,是涌向连接着他们与何便仙的、那些由杨中全暗中布下的“天蚕丝”!
“杨师弟!你……”
“丝上有毒?!不对,这是……怎么回事?!”
三人惊恐尖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如充气皮囊般迅速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骼,眨眼间竟化作了三具枯槁干尸!他们一身吸纳而来、尚未炼化的内力,连同本源精气,通过蚕丝尽数注入何便仙体内。而何便仙的身体,在短暂回光返照般的充盈后,也开始剧烈膨胀、扭曲,仿佛一个即将炸裂的血肉皮囊。
杨中全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何便仙膨胀到极限,眼中射出极端恐惧与不甘的光芒,他才轻轻抬手,打了个响指。
“噗——”
轻微爆响,何便仙连同那三具干尸,竟同时炸裂,却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化作四滩浓稠腥臭的暗红血水。血水如有生命般蠕动着,迅速流向中央,融合成一滩更大的血泊。
杨中全走到血泊边,蹲下,伸出右手,五指插入血水之中。血泊立刻沸腾般翻涌,顺着他的手臂急速上爬,被皮肤吸收进去。他的面容在吸收过程中开始变幻、蠕动,白发转黑,皱纹平复,身形似乎也拔高了一些,但整体轮廓却变得更加……诡异,仿佛同时具备男相的硬朗与女相的柔媚,一种极不协调的妖异感。
待最后一滴血水被吸收殆尽,杨中全缓缓站起,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轻响。他抬手,在耳后轻轻一揭——
一整张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被撕下,露出面具下的真容。
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皮肤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布满深褐色老年斑,但五官位置却有种诡异的“中性”感,既像耄耋老翁,又像垂死老妪。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一只眼浑浊昏黄,另一只眼却依稀残留着一丝年轻女子的媚态精光。
“嗬……百年了,这副身躯,真是越来越不堪重负。”声音也变了,时而苍老嘶哑,时而尖锐刺耳,男女难辨。
何便仙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似乎还未彻底泯灭,血泊蒸发最后的痕迹里,传来他微弱如蚊蚋、充满极致惊骇的灵魂嘶喊:“是……是你!当年那个……奸夫!!”
“没错,是我。”那“人”咧嘴笑了,露出半口残存的黑牙,“何仙姑那蠢女人,真以为我是贪图她的美色?不过是为了更方便接近你们何家,拿到《钰女心经》的上卷罢了。何永轩那杂种能偷到,自然也是我‘无意中’行了个方便。”
他——或者说,它——踱了两步,声音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但我,还有另一个身份。一个被江湖遗忘了太久太久的名字。”
它走到秘殿内侧,按动机关,一道暗门滑开,露出里面一间狭窄的冰室。寒气氤氲中,一张寒玉床上,静静躺着一具保存尚算完好的男性尸体,面容腐烂大半,但仍可依稀辨认出昔日俊美阴柔的轮廓——正是胡星。
它走到床边,伸出那只刚刚吸收完血水、变得莹润些许的手,轻轻抚摸胡星腐烂的脸颊,动作竟带着一丝病态的温柔。
“我乃,胡星之曾祖父,仙宫初代主人——胡不为。当然,百年前的江湖朋友,‘抬爱’地称我一声……”
它转过头,那双重瞳异色、男女混音的眼,望向虚空,仿佛穿透石壁,看到了百年前的腥风血雨。
“——阴阳叟,胡大仙。”
秘殿内死寂,唯有它那诡异的声音回荡:
“百年之前,我与我挚爱发妻‘玉面罗刹’柳三娘,同修《钰女心经》至前无古人之境。奈何天意弄人,阴阳相合至极,竟引发异变,我二人肉身……融合为一。自此,半男半女,阴阳同体。我们获得了超越凡俗的寿元,却也永远被困在这具不断衰老、畸形的躯壳之中。”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怪异的手掌,眼中闪过刻骨恨意与贪婪。
“唯有一法,可暂解此厄,甚至有望真正超凡脱俗——那便是《钰女心经》最后记载的‘夺天造化秘术’!需以百年为期,寻得一位将此经修炼至小成的‘炉鼎’,吸尽其毕生功力与精血;同时,还需一位与我血脉相连、且命格特殊的至亲后裔,以其全部血肉魂魄为引,方能逆天改命,重焕青春!”
它温柔地梳理着胡星枯结的头发,语气却冰冷如万载玄冰:“我们等啊,等啊,终于等到第一个百年。我们‘意外’让《钰女心经》上卷流传出去,精心挑选,培育了何家这条线。何仙姑、何永轩,不过是温养‘炉鼎’的器皿。何便仙……你很出色,真的,竟真靠着上卷和那些炉鼎,勉强摸到了小成的边缘,省了我不少功夫。”
“至于我的好曾孙胡星……”它指尖划过胡星腐烂的脖颈,“你的母亲胡观音,那个贱婢!我让她嫁入仙宫,本就是要她诞下拥有特殊时辰出生的血脉后裔。她竟敢因嫉妒你容颜,私自将你阉割!坏了我‘炉鼎’纯净之质!该死!实在该死!不过……也好,你这扭曲的命格,痛苦绝望中成长的魂魄,或许……是更佳的‘药引’。”
它俯下身,在胡星耳边,如同情人呢喃,又如同恶魔低语:“好曾孙,莫怪曾祖心狠。你的血肉魂魄,将与何便仙那老匹夫的百年功力一同,助老祖我……再续百年风华!届时,老祖定会多纳姬妾,广延子嗣,绝不会让你这一支血脉断绝……哈哈,哈哈哈!”
癫狂、贪婪、混着无尽岁月的孤寂与扭曲的大笑,在秘殿中回荡。
笑罢,它眼中最后一丝人性情感彻底湮灭,只剩下纯粹吞噬的欲望。它张开嘴,那嘴巴竟不可思议地扩大,露出非人的、细密尖锐的牙齿,朝着胡星尸体的脸庞,缓缓咬下……
骨骼碎裂的轻响,血肉被撕扯吞咽的粘腻声音,在绝对寂静的秘殿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
七日后,重庆大剧院。
今夜此处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却并非上演什么经典歌剧。巨幅海报贴满外墙,赫然是昔日仙宫太子“胡星”那张俊美阴柔、略带忧郁的脸,旁边大字炫目:“归来!仙宫太子绝巅之战,为爱赎罪,终极一战!”
门票早已炒成天价,剧院内座无虚席,过道乃至舞台边缘都挤满了狂热的人群。几乎九成是年轻女子,她们手持荧光牌、海报,眼中闪烁着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与狂热,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太子殿下”、“胡星上仙”。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兴奋的汗味和一种集体无意识的躁动。
舞台被布置成古风擂台模样,中央,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正是“胡星”。
与昔日镜宫中癫狂阴鸷的太子相比,此刻的他,似乎更添几分邪异魅力。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华丽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得毫无瑕疵,甚至比当年更显“年轻”。只是那双眼睛,在偶尔扫过台下狂热粉丝时,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待即将成熟庄稼般的贪婪与饥渴。他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玉石般的光泽。
他享受着山呼海啸般的崇拜,微微抬起手,台下尖叫便再掀狂潮。
“你来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奇特的磁性回响,压过了所有喧闹。
舞台一侧的阴影里,阿浪缓缓走出。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腰间钝刀,与这华丽癫狂的舞台格格不入。数日不见,他脸上略显风霜,眼神却更加沉静深邃,仿佛已将某些碎片拼合。
“我来了。”
没有多余废话。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旧恨,新疑,还有那本贯穿一切的《钰女心经》带来的无尽孽缘,皆在这一眼之中。
“胡星”微微一笑,那笑容完美无瑕,却令阿浪心中警铃大作。这绝非胡星应有的笑容。
“锵!”
阿浪的钝刀出鞘,无光无华,直指前方。
“胡星”手腕一翻,那条标志性的乌黑长鞭如毒蛇出洞,盘旋在他身侧,鞭梢一点猩红,微微颤动。
台下瞬间寂静,所有人屏住呼吸。
动了!
“胡星”率先发难,长鞭并非直抽,而是凌空一抖,幻化出漫天鞭影,如一张铺天盖地的黑色大网,朝着阿浪笼罩而下。每一道鞭影都凝实无比,破空声尖锐刺耳,更诡异的是,鞭影之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粉红色的光点闪烁,散发出甜腻惑人的气息——那是浓缩到极致的媚功邪术!
阿浪身形不动如山,直到鞭网临头,手中钝刀才骤然划出一道浑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爆,那沉黯的刀弧划过,漫天鞭影如同被无形之力抹去,粉红光点纷纷湮灭。但刀弧与真实鞭身接触的刹那,“胡星”手腕微颤,长鞭陡然变得柔软如绸,贴着刀身滑过,鞭梢毒蛇般昂首,直刺阿浪手腕神门穴!变招之诡、之快,远超阿浪对胡星的认知!
阿浪撤步,刀身回旋格挡。“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一股阴寒诡异、却又夹杂着灼热欲望的怪力顺刀身传来,竟试图钻入他经脉。阿浪内力一振,将其逼退,但心头更沉:这内力,驳杂无比,似有数人气息混杂,又以一种极其邪恶的方式熔炼一体,充满吞噬与腐化的特性。
“胡星”得势不饶人,长鞭挥舞,不再是大开大合,而是化作无数刁钻狠辣的细影,专攻阿浪周身要穴与关节。鞭法时而刚猛如雷,时而阴柔如丝,时而带着惑乱心神的震颤,时而又爆发出撕裂金铁的罡风。这已绝非胡星原有的武学路数,更像是糅合了“四上仙”乃至更多人的武功特点,信手拈来,浑然天成,威力却倍增!
阿浪将一套朴实无华的刀法施展到极致,或格、或挡、或引、或破,守得滴水不漏。但那长鞭实在太快太诡,偶尔几道漏网之鞭影抽在他身上,即便有内力护体,依旧留下火辣辣的血痕,更有一股邪异热气往体内钻,试图引动他气血。
台下观众看不清其中凶险,只见鞭影纵横,刀光沉稳,打得精彩纷呈,尖叫喝彩声几乎掀翻剧院屋顶。她们看到的,是偶像英姿勃发,占据上风。
阿浪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意识到,眼前这怪物,功力之深、招式之奇、战斗经验之老辣,远超预估。它似乎在熟悉、在适应这具“新身体”和吞噬来的力量,越战越强!更麻烦的是,它眼中那贪婪的目光始终锁定自己,并非单纯想杀死,更像是在……评估“食物”的品质,寻找下口的机会。
久守必失。
“嗤啦——”一道鞭影终于突破防御,重重抽在阿浪左肩,衣衫碎裂,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那邪异热气瞬间钻入,左臂一阵酸麻。
“胡星”脸上笑容扩大,鞭法陡然再变,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将所有鞭影收拢,长鞭自身如同一条活过来的黑色巨蟒,带着凄厉尖啸,盘旋缠绕,竟形成一个急速收缩的鞭球漩涡,将阿浪连同他周围数尺空间一并笼罩!漩涡中传来恐怖的吸力,不仅束缚行动,更开始强行抽取阿浪散逸的内力与气血!
这正是当日它用来对付何便仙的招式——以《钰女心经》邪功驱动鞭法,形成吞噬领域!
阿浪顿感身形迟滞,内力外泄,如同陷入粘稠血沼。漩涡越收越紧,鞭影缝隙中,“胡星”那张俊美而贪婪的脸越来越近……
危急关头,阿浪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明光。他放弃了以刀气强行破开漩涡的打算,反而将所剩内力猛地灌注双脚,重重一踏!
“轰!”
舞台特制木板被踏裂,碎木飞溅。其中几片带着火星的木屑,恰巧崩射到“胡星”眼前。
“胡星”下意识地眨眼,偏头。
就在这一瞬间!
它脸上那完美无瑕的表情,骤然扭曲!一丝截然不同的、属于胡星本人的、极致的痛苦与恐惧,猛地从那双眼眸深处炸开!被热油烫毁容貌的记忆,死亡时的绝望与不甘,仿佛被这几颗微不足道的火星点燃,残存的意念猛烈冲击着此刻占据主导的“胡大仙”意识!
“呃……啊!!!”“胡星”的身体剧烈一颤,双手猛地抱住头颅,发出非人的惨嚎。那收缩的鞭球漩涡顿时失控,鞭影散乱,吸力大减。
就是现在!
阿浪长啸一声,人随刀走,不再保留。钝刀掠过地面,与粗砺木板剧烈摩擦,一溜刺目的火星爆起,被他刀风席卷,化作数百点炽热流萤,劈头盖脸射向抱头惨嚎的“胡星”!
“嗤嗤嗤——!”
火星灼烧皮肉的声响密集响起。“胡星”脸上、脖颈、手上,瞬间冒出无数焦黑小洞,发出焦臭。那惨嚎声更加凄厉,并且开始变调,时而苍老嘶吼,时而尖锐惨叫,仿佛有两个灵魂在躯壳内疯狂撕扯、争夺主导。
“不……这是我的……身体!”“滚出去!你这孽障!”“痛……好痛啊!母亲……救我……”“废物!区区残念,也敢反噬?!”
“胡星”跪倒在地,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脸皮,状若疯魔,身上气息混乱狂暴到极点,时而膨胀如魔神,时而衰败如朽木。
阿浪知道,这或许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毫不犹豫,转身冲向舞台边缘早已准备好的、用来制造特效的巨大火盆。盆中烈焰熊熊。他双手握刀,将钝刀直接插入炽白的炭火之中!
“嗬——!”
内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并非逼出火焰,而是以独特心法,疯狂吸纳火盆中狂暴的炎力!刀身瞬间由暗转明,由红转金,再到炽白!恐怖的高温让周围空气都扭曲沸腾,阿浪握刀的双臂衣袖顷刻化为飞灰,皮肤泛起焦红。
几个呼吸间,火盆中烈焰竟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所有炎力精华仿佛都被那柄钝刀吞噬殆尽!刀身已化为一道纯粹刺目的白光,握在阿浪手中,如同握着一轮微缩的太阳!
“胡大仙——!”阿浪声如雷霆,压过了现场的尖叫与混乱,“连同胡星的孽,何家的债,还有这百年《钰女心经》的毒——今日,一并焚尽!”
他双臂肌肉贲张,将那柄“火刀”奋力旋舞起来!
“轰隆!!!”
以阿浪为中心,一道直径数丈的炽烈焰龙卷轰然成型!烈焰并非赤红,而是灼白与鎏金交织,旋转咆哮,发出洪荒巨兽般的怒吼,剧院内温度骤然飙升,所有灯光在它面前黯然失色!热浪排空,前排观众惊叫着后退。
“火流——破!!!”
阿浪将所有力量、所有意志,灌注于这一掷之中。那柄吸纳了全部炎力的炽白钝刀,化作火龙卷最核心的箭矢,离手飞出,拖着焚尽一切的尾焰,旋转着,咆哮着,射向地上翻滚挣扎的“胡星”!
“胡星”(胡大仙)勉强抬起头,面对这毁灭一切的一击,那双混乱的眼眸里,最后映出的,是灼目的白光,以及阿浪决绝的脸。百年算计,吞噬众生,融合阴阳,终究……
“不——!!!”
嘶吼被烈焰淹没。
炽白的火龙卷将“胡星”完全吞没。烈焰之中,传来令人牙酸的噼啪燃烧声,以及短促凄厉到极点的非人惨嚎。那具融合了胡星尸身、何便仙乃至“四上仙”部分精华、又被胡大仙百年修为驱动的躯壳,在至阳至烈的炎力焚烧下,如同投入洪炉的雪人,迅速崩溃、焦黑、分解。
火焰旋风持续了足足十数息,才缓缓散去。
舞台中央,只余一大片焦黑的灼痕,些许灰烬随风打着旋儿飘起。那柄钝刀,已恢复黝黑暗淡的本色,斜斜插在焦痕边缘,刀身仍有暗红余温,缕缕青烟升起。
空中,纷纷扬扬飘洒下无数燃烧未尽、焦黑卷曲的纸片灰烬——那是《钰女心经》上下两卷,连同胡大仙可能记载的其他邪法秘术,在这一击中,彻底化为飞灰。
阿浪踉跄两步,以刀拄地,才稳住身形。他脸色苍白,双臂尽是灼伤,气息萎靡,但腰背依旧挺直。他抬头,望着空中飘散的灰烬与残页,火光映照在他平静的瞳孔中。
恍惚间,在那飘飞的灰烬光影里,他似乎看到了几张模糊的面容痛苦地浮现,又释然般消散——有何便仙的不甘,有张磊、王伟、王国庆的茫然,甚至还有胡星那一抹解脱般的凄然……最终,都随灰烬飘远,归于虚无。
“尘归尘,土归土。”阿浪低语,不知是说给谁听。
“呜……太子殿下……”“怎么会这样……”“不!这不是真的!”
台下,死寂过后,是崩溃般的哭嚎。少女妇人们跪倒在地,捶胸顿足,泪如雨下,无法接受偶像在眼前化为灰烬的残酷事实。她们哭喊着“胡星”的名字,哭声汇聚成一片哀伤的海洋,与方才的狂热尖叫形成地狱天堂般的讽刺对比。
阿浪默默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为虚幻泡影破灭而心碎哭泣的众生相,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以及洞悉的悲悯。
他走上前,拔出插入地板的钝刀。刀身温热,血迹与焦痕都在。归刀入鞘,发出轻微一声“咔”。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哭嚎的剧场,也没有理会可能存在的其他目光。阿浪转过身,拖着沉重却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舞台后方幽深的幕布阴影,走向剧院之外。
剧院外,重庆的夜正深。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另一场盛大而浮躁的都市欢宴,才刚刚开始。远方的霓虹灯光流淌过来,为他离去的背影,勾勒出一道孤独而清晰的轮廓,慢慢融入山城无边无际的夜色与灯火之中。
壁山巅,破败仙宫在夜风里呜咽,仿佛最后的叹息。
而真正的猎食者虽已化为灰烬,但这城市滋生欲望与狂热的土壤,从未改变。
灰烬落定处,又有新的幻梦,在酝酿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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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万州的刀是什么样的刀?” “冰冷的刀锋,无影的刀光,杀人不见血的凶器” “那万州的剑呢?” “万州没有剑,剑光浮影,见血封喉,万州的剑只有死人才能看到” “那人呢?万州最强的人是谁?” “万州没有最强的人,只有永无休止的杀戮!” “那你呢?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浪,是个要离开万州的人” “为什么要走?” “因为万州大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