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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学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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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散尽的初春清晨,料峭寒风裹挟着冬日残留的冷意,从窗户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江晚清缩在被窝里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地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刚冒出星星点点的嫩黄新芽,一层轻薄晨雾像柔软的纱幔笼罩着整片居民区。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潮湿气味,混着不知哪家阳台上飘来的水仙花香——春天真的来了,虽然冷得还不太像春天。
今天是文理分班正式返校的日子。学校要求所有高一学生中午十二点前到校,搬迁至分科后的新教室、新宿舍。江晚清选的是物化政,许甜选的是纯理科物化生,两人寒假的时候就已经认了这个事实——不在一个班,但放学可以一起回家。
江晚清被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到头顶,整个人瞬间清醒。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像牛奶一样灌进来,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几只麻雀被她开窗的动静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洗漱完毕,她换上干净平整的蓝白校服。校服洗了好几次,布料变得柔软贴身,袖口处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墨渍——上学期期末考试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奶奶用肥皂搓了好久也没完全洗掉。她把乌黑长发扎成低马尾,又从收纳盒里拿了一个浅蓝色的发夹别在耳侧——许甜送她的生日礼物,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珍珠。
收拾妥当后,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圆木餐桌前等候早餐。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滋滋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肉包的香甜。
厨房推拉门被轻轻拉开,爷爷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鲜肉包、三只水煮蛋缓步走出来。包子是爷爷今天早上现包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朵朵白色的小菊花。他把三杯装满温热豆浆的玻璃杯整齐摆在桌面,转头招呼还在厨房的老伴:
“老婆子,过来吃饭啦,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奶奶端着一碟腌萝卜走出来,碟子是白底蓝花的,萝卜切得薄厚均匀,上面撒了白芝麻和几滴香油。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爷爷一边剥水煮蛋一边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服输的执拗:
“老婆子,待会儿吃完早饭我要出门找老伙计下棋。昨天那局围棋我输得实在憋屈,棋盘上好几步关键棋都失了手——明明中盘我还占着上风,结果收官阶段连走两步昏招。今天非得上门把场子扳回来不可。”
江晚清忍不住弯起唇角。爷爷平日里是公认的“棋王”,逢人便吹嘘自己下遍无敌手,如今居然有人能让他输得耿耿于怀。她嘴角还沾着一粒白芝麻:
“爷爷,您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般好胜。究竟是哪位棋艺高超的老棋友,能把您沉寂这么多年的好胜心全都勾出来?”
老人家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耳朵尖微微泛红:
“去去去,小孩子别打岔。我棋艺一直都在巅峰期,昨天那局纯粹是状态不好。”
他快速吃完早餐,走到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转头对奶奶保证:
“正午饭点之前一定回家,今天还是我亲自下厨做午饭,红烧排骨。”
说完拎起门边装着黑白棋子的木棋盒——檀木的,盖子上刻着一个“棋”字——脚步轻快地推门而出,下楼梯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老歌。
奶奶目送他走远,无奈地轻轻咂舌:
“都这把岁数了,行事还跟小孩子一样较真。昨天输了棋回来在阳台上对着棋盘复盘到半夜,我叫他睡觉他还不乐意,说‘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话语里没有半分责备,温和苍老的语调里裹着相伴数十年才有的温柔。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个老宋也确实厉害,听说年轻时是省里的业余冠军。”
奶奶吃完起身走到江晚清身旁,掌心轻轻揉了揉她柔软蓬松的发顶:
“清清呀,今早返校人流车流挤得水泄不通,骑车穿行太不安全。今天别骑你的白色单车了,奶奶待会儿送你去公交站。到了学校先把东西搬完再休息,别急急忙忙的摔着了。水杯带了吗?”
江晚清点点头。
“等一下到了学校记得给我发消息,下午放学了让爷爷去接你。”
江晚清拿过手机揣进校服内侧口袋,拿起玻璃杯仰头喝完最后一点豆浆,指尖捏起最后一个肉包小口吃完,把空水杯和瓷碟放进洗碗机,随手抓起靠在玄关墙面的帆布书包挎在肩头。转身她轻轻拉了拉奶奶的袖口:
“奶奶,我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初春晨风微凉。江晚清一路亲昵地挽着奶奶的手臂,两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慢慢步行到公交站台。站台边已经站了不少背着书包等候的学生,有的在啃包子,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着寒假去了哪里。
上车前江奶奶又叮嘱的一些注意事项,直到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江晚清透过车窗看见奶奶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车越走越远,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的一棵梧桐树挡住,消失在视线尽头,江晚清才把目光转向别处。
车厢里其他学生嬉笑打闹的喧闹距离她很遥远。后排几个男生在聊游戏段位,前面两个女生分享着耳机看视频。独属于江晚清的安静角落里,心绪平和而柔软。
“叮——”
微信提示音打破了此刻的宁静。置顶对话框是许甜发来的消息。
甜甜:宝宝,你到学校了吗?我还在家啃包子呢。我妈非让我吃完三个包子才肯放我走,腮帮子都嚼酸了。
末尾附一个耷拉着耳朵的小兔子表情包。
江晚清笑了一下,回复了一个顺毛安抚的兔子表情包,打字:“没事,今天只是搬东西报到,不用着急。我会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等你。”
许甜秒回:谢谢宝宝,我最爱你啦!缀着一排粉色的爱心。
短短十几分钟车程一晃而过。公交车播报站点:“金水市第一中学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校门口人声鼎沸,整条街道挤满了返校学生与搬运行李的家长。有人扛着棉被,有人推着行李箱,有人抱着一盆绿植。校门口两棵大榕树上挂着红色横幅:“热烈欢迎同学们返校!”横幅被风吹得啪啪响。
道路两侧的小卖部生意火爆。江晚清径直走进离公交站最近的那家——她侧着身子穿过人群,来到糖果货架前,拿了一排AD钙奶,又挑了好几根不同口味的真知棒。
排队结账的时候,她拆开一支橘子硬糖含进嘴里。清甜的橘子香气从舌尖一路甜到喉咙,驱散了清晨残留的寒意。
她坐在校门公交站凳子上,随后掏出手机给许甜发消息:“我已经到校门啦。”
许甜秒回:“五分钟马上到!有点堵车。”
江晚清回复了一个“OK”手势,垂眸刷起短视频,看得格外投入,忘了留意时间,所以完全没留意身侧悄悄靠近的人影。
忽然,一道刻意压低声线、模仿霸道总裁气泡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女人,你故意坐在这里等我,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吗?”
江晚清浑身一颤,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猛地抬头,对上许甜憋笑憋到通红的脸颊——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汤圆。
看清是自家闺蜜,江晚清拍了拍胸口,顺着对方的戏码接了下去:
“对呀对呀,请问许总满意吗?”
许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江晚清的下巴:
“嗯,很乖,这个月奖金翻倍。”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笑出声来。许甜顺势挽住她的胳膊,两人并肩踏入校园。
校园里处处藏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道路两旁的香樟树抽出了嫩绿新芽,风吹过枝桠簌簌轻响。走廊和操场上随处可见结伴搬书的学生,篮球砸在地面的声音和叫好声此起彼伏。喧闹声填满整片校园,满是肆意热烈的青春气息。
两人走到二楼旧班级门口。许甜忽然停下脚步,紧紧攥住江晚清的手腕,眼眶刻意挤出一点泛红:
“呜呜宝宝,初中三年我们从来没分开过。从今天起真的不在一个班了,以后上课谁帮我记笔记?谁帮我看老师来了没有?谁在课间陪我去小卖部啊?”
她说话时还夸张地抹了抹眼角,指尖其实是干的,但演得有模有样。
江晚清早就习惯了闺蜜这套戏码。她知道许甜故意演得这么浮渣,于是她也配合着演:
“别难过啦,昨天你不是说放学我们依旧可以结伴回家,课间我也能去找你碰面。不在一个班还能买个本子当‘传话本’,一人写一天,比手机发消息浪漫多了。”
许甜撇撇嘴,一秒切换回吐槽模式,直白戳破她安静内敛的性子:
“得了吧,谁不清楚你的习惯?除了午休吃饭、课间去洗手间,其余时间你安安静静钉在座位上,半步都不愿意挪动。上次叫你去操场散步,你说‘太阳太大’;上上次说去图书馆,你说‘人太多’——”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江晚清脸颊发烫,小声辩解,“我以后可以试着多走动一下的。新学期新气象,说不定我就变活泼了呢。”
许甜沉默两秒,敷衍地吐出一个字:
“行。”
那个“行”字的语气,翻译过来就是“我信你个鬼”。
玩笑过后,两人分头收拾旧座位里的东西。江晚清拉开抽屉时扬起一片灰尘,呛得她咳嗽了两声——上学期的期末试卷、翻得卷边的练习册、半包过期饼干、一支找不到笔帽的红色中性笔、一张和许甜传过的纸条(上面写着“中午吃什么”)、还有一本借了忘记还的图书馆小说。
许甜的新教室就在这一层的对面,纯理科班都在一、二楼。她搬了两趟就搞定了,还有空跑回来帮江晚清分担了一摞书。江晚清的新教室却在三楼东侧最里侧,上下跑着实有些累。
厚重的课本和教辅资料塞满了两个大帆布包。她一趟趟上下楼梯,额间不断冒出薄汗,手指被帆布袋提手勒出两道红印。足足往返三趟才搬完。
等她终于抱着最后一摞书踏入新教室,整个人已经微微喘气,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她用袖口擦了擦汗,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这间即将陪伴她一个学期的教室。
新教室比旧教室大一点,采光也更好。窗户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窗外能看见校园的操场。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有人在擦黑板,有人在跟新同桌打招呼……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这个位置完美地避开了人群扎堆的教室中央,刚好契合她偏爱安静独处的性子。
更重要的是——旁边那个座位还空着。
她把书放在桌上,开始安顿自己的小天地。课本按大小摞在左上角,笔袋放在右上角,抽屉里塞了AD钙奶和零食。收拾到一半,她随手将那本封面印着浅橘色橘子图案的日记本放在了身旁空置的凳子上,然后转身弯腰去整理抽屉里的零碎文具。
等桌面、抽屉全部规整完毕,陆续赶来的同学也将教室渐渐填满了。人声从细碎的嗡嗡声变成嘈杂的喧闹,空气里弥漫着新书的油墨味和洗衣液的清香。
唯独她身侧的座位依旧空荡荡。
江晚清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全班几乎坐满了,怎么只有她旁边这个座位,既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信物。怎么会这样?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中性笔,脑海里胡思乱想了好几种可能性。
正当她垂眸走神时,一道清润温和的少年嗓音在身侧缓缓响起。
“同学,请问这个座位有人吗?教室里快没有座位了。”
那声音干净悦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春日滤过暖阳的清风。江晚清猛地抬起头。
她直直撞进了一双清澈柔和的眼眸。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很干净,映着窗外照进来的晨光,亮亮的。少年站在她身侧,微微弯着腰,保持着和她视线平齐的高度。他穿着干净合身的蓝白校服,领口的扣子端端正正地扣到了第二颗,衣领上没有一丝褶皱。他怀里抱着一摞课本,手臂的线条修长而利落。
江晚清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慌乱之下连忙飞快摆手,舌尖微微打颤:
“没、没有人,这里是空的。”
少年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凳子上那本橘子封面的日记本,眉眼噙着淡淡的笑意:
“那这本本子是你的吗?”
江晚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凳子上赫然躺着她随手放的那本橘子图案日记本。封面上那个圆滚滚的橘子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像是在朝她嘲笑她的粗心。
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她连忙伸手把日记本一把抱回来,手忙脚乱地塞进抽屉最内侧,因为动作太急,本子的角还磕了一下抽屉边缘。她指尖紧张地攥住冰凉的桌沿,小声低头致歉:
“不、不好意思啊,刚刚收拾东西太匆忙,没留意随手落在了凳子上,抱歉。”
宋轩霖垂眸看着少女泛红发烫的耳尖——红得几乎透明。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责怪,反而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
“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我刚来的时候也差点把水杯忘在走廊窗台上。”
他的语气自然而轻快,轻描淡写地把这件小事带了过去,像是根本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话音落下,他将怀里的一摞课本轻轻放在桌面上——书本触碰桌面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然后他转身走出教室,从走廊上把剩下的书本、文具袋搬进来,往返了两趟。全程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半点刺耳的碰撞声,连椅子都是轻轻拉开的,椅脚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
落座后,少年身形挺拔高挑,即便坐着也比旁边的江晚清高出大半个头。他垂眸安静地整理自己的书本,修长的手指有条不紊地分类摆放练习册、语文读本、英语词典。他把课本按大小排列——最大的放在最下面,最小的放在最上面,和江晚清刚才的做法一模一样。
江晚清余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身旁少年身上,描摹着他的轮廓——挺拔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鼻梁上右边的小黑痣、还有手指翻书时露出的干净指节。方才冒失落下日记本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她越想越窘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黑色笔杆上的防滑橡胶套,不敢主动搭话,只能假装盯着自己已经整理了三遍的桌面。
心率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加快。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被春日阳光晒过的书页般的干净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就是那种很自然的、像是被阳光和书本共同酝酿出来的味道。
初春柔和的晨光从窗沿斜斜洒落,恰好落在宋轩霖垂落的睫毛上,投下浅浅一层阴影。他低头翻书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动,像蝴蝶翅膀最边缘的那一小片。脖颈右侧那颗细小深黑色的小痣,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在校服领口下方若隐若现——一会儿被领口的阴影遮住,一会儿又随着他微微调整坐姿而露出来,像一颗藏在衣领里的小星星。
江晚清慌忙收回目光,心跳乱了一拍。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在课本封面上,拿起笔写自己的名字——“江晚清”三个字写得比平时慢很多,每一笔都格外用力,像是在用写字来压制某种说不清的慌乱。
她正陷在两人无言相对的尴尬里——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见他翻书页的沙沙声——手足无措地思索该找什么话题打破沉默。要不要问他叫什么名字?太刻意了。问他选的什么科?可既然坐进了同一间教室,答案不言而喻,再问反倒显得笨拙。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一个合适的话题都没想出来。
就在这时候,教室前门忽然传来沉稳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特有的嗒嗒声。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和一份打印好的名单。
班主任刘浩温和洪亮的说话声在教室里响了起来。
此刻江晚清甚至觉得——老师的声音从未如此动听,像化解窘迫局面的天籁之音,稳稳将她从令人窒息的安静中解救出来。她在心里默默感谢了班主任三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