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冰块,尚未融化的冰 凌晨四点, ...

  •   凌晨四点,警视厅依旧亮着灯。

      松田阵平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桌上的一次性纸杯还冒着热气,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后巷命案的时间线,雨夜、便利店、枪声、死者、目击人,几条线交错着钉在一起,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像。

      佐藤美和子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叠新送来的资料。
      “死者身份确认了。”她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摊开,语气很干脆,“高桥佑介,三十五岁,已婚,广告公司职员。户籍、住址、公司档案、银行流水、健康保险、就诊记录,全都对得上。”

      松田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面前那份复印件。证件照上的男人穿着西装,脸上带着一种过于标准的社交笑容。和后巷里倒在血水中的那个人,勉强还能对上。

      "妻子和家属半小时前到了。"佐藤继续说,"正在隔壁做笔录。"她把其中一页抽出来压到最上面,没再说话。

      那一页是死者女儿的资料。六岁。幼稚园在读。角落夹着一张临时复印的照片:男人蹲在地上,怀里抱着小女孩,旁边摆着个透明笼子,里面是一只圆滚滚的仓鼠。

      很普通的一家人。普通到让后巷那具尸体变得更不真实了。

      松田把照片推回桌中央,没发表意见。
      他想起了观察室里那个女孩,没有户籍,没有指纹记录,没有任何能查到的东西。不是没见过黑户,孤儿院漏掉的孩子,偷渡进来的人,那些人他都查过,总能找到什么;某个教会的施粥记录,某张模糊的照片,哪怕一条。人活着就会留痕迹,只是深浅不同。

      小林什么都没有。像被人用橡皮从所有记录上擦过去一样。
      而后巷里这个男人,履历十分完整。偏偏这两个人在同一个雨夜撞上了。

      松田盯着照片里高桥的脸。一个身份清白、有家有口、毫无前科的人,为什么会在深夜持枪追着一个陌生女人进后巷?这是整件事里最说不通的地方。

      他当然想过另一种可能。

      小林根本不是普通人。她的空白身份,她的古怪说辞,她反杀一个持枪男性的身体能力,如果她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那一切都说得通。她的来历是被抹掉的,她口中的"玩家"和"游戏"是组织洗脑留下的残余,她杀人根本不是防卫,而是任务出了偏差之后现编了一套托词。

      这套推论很完整。完整得松田自己都觉得有道理。

      但推论就是推论。

      监控只拍到高桥追她。枪上只有高桥的指纹。现场弹道显示高桥先开火。法医报告里小林身上的两处擦伤和淤青跟"被追逐摔倒"一致。所有指向防卫的证据都是真实的,而"小林是杀手"全靠松田脑补,没有一条能落地。

      松田把照片往旁边一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林就在观察室里,而她的答案听起来像疯话。

      "这里是游戏"、"我是玩家"。
      松田不是没听过类似的东西。这些年经手的案子,遇到过几个把自己当成漫画主角的少年。穿了件黑风衣就自称"暗夜裁决者",拿把模型刀就敢说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中二病而已。精神科看一眼就放出来了,回家该写作业写作业,该请家长请家长。一切都有处理的方式办法。

      那小林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人主动攻击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松田不知道。能确定的事太少,不能确定的事太多。

      “佐藤警官。”
      走廊外有人敲门,年轻警员探进头来,脸色有点尴尬。
      “高桥先生的女儿跑出来了。她跑进了观察室。”

      松田的动作停了一下。
      观察室里只有一个人。

      ——

      松田走到观察室外时,两名女警正半蹲在地上,低声安抚那个女孩。

      女孩脸都哭红了,手里死死抱着仓鼠笼子。
      “不是她的错哦,先跟姐姐出去,好吗?”
      “可是爸爸——”女孩抽噎得说不完整,“爸爸是不是被抓走了?”
      她声音有些颤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抬头时正好看见站在门边的松田,整个人立刻往后缩,像是终于意识到这里到处都是穿警服的大人。

      女警赶紧抱住她,把人轻轻往外带出去。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松田的视线透过那道缝落进去,看见小林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铐扣在桌面的铁环上,肩膀重新换过药,脸色还是淡得没什么血色。她没有乱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偏着头,看着刚才那个孩子被带走的方向。

      灯光很白,照得玩家整个人都有种近乎失真的安静。

      松田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冰。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的冰川。屏幕上出现大片大片的冰川,蓝白色的,边缘锋利,安静得不像自然界该有的东西。

      小林给他的感觉也差不多。冷意其实并不伤人,真正让人无从应对的是那份陌生,陌生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分类。

      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但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低声嘟囔了一句:“……这都什么事。”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女警把小女孩带远以后,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旁边两个负责值夜的年轻女警小声交谈了两句。
      “太可怜了……”
      “听说她刚才冲进去问那个嫌疑人,说是不是因为自己养仓鼠,爸爸才会被带走。”

      “够了。”

      佐藤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不高,却足够让几个人同时闭嘴。
      她抱着资料走过来,脸色不算难看,但语气很硬:“值夜不是让你们说闲话的。”

      两个女警立刻噤声。

      松田沉默了一下,转头看向观察室。看见小林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松田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案件资料堆在旁边的桌上,他应该去翻那些,去找财阀千金的行动轨迹,去查受害者和她的共同社会关系。可他的脚没有挪动。他就站在那里,隔着一层很薄的磨砂玻璃,他看她,轮廓清楚,五官清楚,就是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松田见过很多罪犯。心狠的、狡猾的、被逼到绝路崩溃的。他也见过很多受害者。受惊的、麻木的、一碰就碎、一碰就尖叫的。可小林不属于任何一类。她像是被谁从别的地方随手扔进这个世界的,身上带着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但那些规则没有写在任何他能读到的语言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看她,就像赤道的原始人第一次看见冰块。

      赤道的人第一次看见冰的时候就是这样。没见过透明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归类,尽管他对大多数新奇的东西都谨慎得宜,可冰在那,冷得冒白气,他还是伸出手去碰了。

      “我再进去一趟。”松田说。

      ——

      观察室里的灯比走廊更白。

      松田推门进去的时候,给她接了一杯水。
      “你之前待的地方,不给你水喝?”
      小林放下杯子。
      “没有人会给我水喝。”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渴了的话,我会自己找水。上一轮游戏是在森林里,没有自来水,只能喝河水,不过游戏提示有概率生病。”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委屈或自怜的成分。她陈述了一个事实:过去几轮游戏里,她确实没有稳定的饮水来源。便利店买水要花钱,积分要留着买刀,河水和雨水是成本最低的补给方式。至于生病概率,概率而已。

      松田没接话,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身份核验结果,他十分钟前刚收到的。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上面列了所有以“小林”为名登记在系统里的户籍档案,同名者一共三十七人,其中没有一个是她。

      他把文件夹往小林的方向转了半圈。
      “系统里找不到你这个人。”
      小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很正常。”
      “哪里正常?”

      “我来的时候就没有身份,”她说,“除非我抢夺某人的身份卡,当然,身份卡还没被玩家绑定的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涌现着一个极淡的“又来了”的痕迹。

      “身份。”松田重复了这个词,像在确认它的定义。
      “身份,能证明你存在过的东西,户籍,亲属关系,学校,公司,社会记录。”她一条一条报出来,“买了以后,系统会自动补全。身份等级越高,资料越完整,也越不容易被当成可疑人物。”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更准确的说法。
      “不过,拿到也不代表是真的。有些东西就算放回来了,也不代表它真的是回来。”

      松田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现在拿不出任何能证明你存在过的东西。”
      “拿不出。”
      “那你想证明的话,要怎么做?”
      “只能去买一张。”
      “从谁那里买?”
      “游戏。”

      松田盯着她:“所以你现在没有。”
      “没有。”
      “因为没钱?”

      “因为积分不够。”
      “积分怎么来?”
      “做任务。还有别的途径。”

      她这次明显收得很快,没有继续展开。

      松田把这个答案收进脑海里。完成任务和其他途径,听起来很模糊。如果她说的游戏真的存在,那这个积分可能就是组织内部流通的某种奖励机制。完成任务换取积分,积分兑换身份、物资、甚至升级。这种模式他见过,某些组织和暴力团体会用类似的积分系统来控制成员。

      他把文件夹合上。
      “那你现在打算获得一个身份吗?”

      小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铐。
      “看情况。如果接下来这个世界的任务需要的话,我可能会考虑买一个。不过目前不太划算,高级身份卡要一千积分,够我买三把好用的武器了。”

      她谈起身份,像在谈一件可以购买、替换、暂时搁置的道具。而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应当拥有的名字和过去。

      松田翻开手边那份高桥佑介的资料,推到她面前。
      “这个人。”他说,“名字、住址、工作、家人、就医记录,全都是真的。你说这也是‘买来的身份’?”

      小林低头扫了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

      “如果他是玩家,那大概率是。”
      “‘大概率’?”
      “高级身份卡会更完整。”她说,“完整到你们查不出问题,很正常。”

      松田盯着她。
      “你知道他死了以后,外面有什么吗?”

      小林没说话。
      “他的妻子在做笔录,父母在哭,他女儿刚才抱着仓鼠跑到门口,问是不是把仓鼠给你,你就会把她爸爸还给她。”

      这一次,小林安静的时间比刚才久了一点。松田看着她,没移开视线。
      “你听懂了吗?”
      小林抬起头。
      “她想交换。”

      “什么?”
      “仓鼠。”她说,“她觉得拿这个可以换回她爸爸。”

      松田的手指一下按在桌面上。“重点不是这个。”

      小林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真正要她回答的部分。
      几秒后,她开口:“可她爸爸已经死了。”

      松田没出声。
      “死掉的人换不回来。”小林说,“不管给我什么都不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刻意的冷漠。她不明白,那个孩子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交换。

      松田看着她。“她不是想拿仓鼠换她爸爸。”
      玩家没说话。

      “她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这句话似乎比刚才的问题更难理解。

      小林低下眼,看着桌面。
      过了几秒,她问:“那她为什么把仓鼠给我?”
      “因为她六岁。”
      “……”
      “因为她觉得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也许能换回最重要的人。”

      玩家安静下来。

      头顶的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鸣,杯子里的水已经不再晃了。

      松田看着她。她没有露出难过,也没有愧疚,更谈不上后悔。

      可她确实在想。
      半晌,小林才说:
      “可是这样没有用。”

      “我知道。”

      “她爸爸还是不会回来。”
      “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

      她停了一下。似乎第一次不知道后面该怎么问。松田没有替她把问题说完。因为那个答案不是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
      人为什么会在明知没有用的时候哭,为什么会抱着已经没有意义的东西不肯松手,为什么明知道死者不会回来,还是会一遍又一遍地问“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这种东西没有规则。没有提示。没有完成条件。更不会在视野里跳出一行字,告诉你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小林当然不明白。

      松田想,她生活的地方,大概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门外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一名警员推开门。
      “松田警官。”
      “什么事?”
      “精神科那边刚做完初步评估。”

      松田抬起眼。
      “结果?”
      警员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

      “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精神病性症状。定向力正常,认知正常,记忆没有明显障碍,回答逻辑也基本连贯。”
      他说到这里,神色有些微妙。

      “医生的意思是,她确实坚信自己说的‘游戏’和‘玩家’存在,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能直接判断属于精神疾病导致的妄想。”
      松田没说话。

      警员继续道:“详细报告还要晚一点,不过目前来看,不建议把昨晚的杀人行为简单归因于精神疾病发作。”
      “知道了。”
      门重新关上。

      观察室里又安静下来。
      松田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女孩。

      小林对刚才那段话没什么兴趣。
      “他们觉得我有病?”
      “本来有这个可能。”
      “哦。”
      “你不生气?”
      “为什么?”
      “别人说你精神有问题。”
      小林想了一会儿。
      “如果检测结果不是,就不是。”

      松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算了。她没有被冒犯。事实是什么,她就接受什么。别人怎么看她,她无所谓。

      松田站起来。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今天先到这里。”

      松田走到门口,手碰上门把,停住了。他没回头,背对着她。
      “还有。”
      “……”
      “刚才那个孩子。”
      “嗯。”

      “以后……再有人哭着求你把死人还给她,”他终于回过头来,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别跟她解释什么死人回不来。她不需要你告诉她答案。”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只需要闭嘴,或者把仓鼠还给她。”

      小林微微皱了一下眉,几秒后,她低声开口:“……对不起。”

      松田看着她,没接话。小林也没再说第二遍。

      惨白的灯光落在她肩上。
      还是白,还是冷,还是没有什么要融开的迹象。
      她没有敲桌子,没有试图挣开手铐,也没有焦躁地看门。她低着头,看着那杯已经凉下去的水。她在思考刚才那句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她的脸色依旧淡得像一张没被体温真正焐热过的冰。可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好像比几分钟前……松田说不上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好像”这个词。

      不知道为什么,松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那个节目。

      北方的雪原上,爱斯基摩人把一小块冰放在海豹油灯旁边。镜头拍了很久,很无聊,几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冰还是冰,只是边缘一点一点变得发亮,最后慢慢塌下去,化成桌上一小滩透明的水。

      他那时候不明白,只觉得无聊透顶。为什么会有人特地去记录一块冰融化。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

      办公区里依旧亮得过分。
      凌晨四点多,整栋警视厅依然忙得不可开交。电话声、打印机的声音、脚步声从不同方向传过来,每个人都在忙碌。

      办公区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笼子。里面那只仓鼠是黄色的,蜷在木屑堆里,眼睛黑黑的,小小的,什么也没有。只倒映着走廊的灯光,和一道模糊的人影。

      仓鼠会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它会有情感吗。松田不知道。

      他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

      审讯室的灯还亮着。

      走到拐角的时候,松田回了一下头。
      观察室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那片惨白的灯光,从走廊尽头照出来。
      萩原走过来:“你在看什么?”
      “冰。”
      “哪来的冰?”
      “里面那个。”
      萩原顺着他的视线看进去:“那是嫌疑人,不是冰。”
      “你不觉得她像冰吗?”
      “哪里像?”
      “你碰一下就知道了。”

      萩原盯着他看了五秒:“阵平,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不记得了。”
      “你困出幻觉了。”
      “我没有。”

      “你说她是冰。”
      “比喻。”
      “你以前从来不搞比喻。”
      松田沉默了一下:“那是以前。”

      松田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压了一下。
      他忽然想,冰块之所以让原始人移不开眼,不是因为它冰冷,而是因为它完全陌生。
      毫无参照。你不知道它从哪来,不知道它为什么存在,也不知道它会不会伤人。但你忍不住要多看一眼。因为它的样子和你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而你的本能告诉你,你正在见证一件你暂时无法理解、但将来一定会反复想起的事情。
      灯光下的冰明明存在,明明能碰到,明明就在灯光底下,却还是让人觉得不真实。

      小林也是一样。
      而现在,那个不真实的世界里,已经不止她一个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冰块,尚未融化的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