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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监控的九十秒 雨还没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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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没停的时候,赤井秀一就已经看见她了。
准确地说,他先看见的不是她。
是琴酒。
黑色车身泊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雨一层层罩下来,把车漆上的光洗得很薄。远远望去,像一尾沉在深水里的鱼,只偶尔从玻璃边缘浮起一点冷光。
赤井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伞沿压得很低,视线越过被雨水切碎的街景,落在那辆车上。
琴酒今晚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原本追的是另一条线索。东京近三周内一共出现了五具身份可疑的尸体,死法各不相同,抛尸地点也没有规律,唯一相同的是其中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纹身:一只老鼠。灰黑色的身体,胸口嵌着一颗颜色过分鲜艳的心。
地下有人把它叫作“老鼠之心”。传闻多得像梅雨季墙角生出的霉。
赤井一开始并不相信这种说法。
直到琴酒开始亲自处理和这些纹身有关的人。
于是那只画得并不好看的老鼠,忽然有了值得多看一眼的分量。
雨夜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
赤井的视线偏了一下。
巷口更深处,地上已经躺了一个男人。年轻女孩站在尸体旁边,血被雨水冲开,在她脚边漫成一层很淡的红。
少女是红色的,炽热的红色。
明明她的衣服并不是红色,头发也不是,皮肤甚至白得近乎没有颜色。
可她站在雨里,血液似乎在那层薄白的肌肤下面流动,不是害羞,也不像激动,更像一滴红色的化学试剂落进透明溶液,颜色没有边缘,安静地从身体里面晕出来。
雨又把尸体上的血冲到她脚边。两种红叠在一起。
赤井很少凭直觉给陌生人下结论。
那一刻却觉得,这女孩像一支已经射出去的箭。箭还在空中,靶心却已经被穿透。
拉弓、离弦、命中,本来应该有先后,在她身上却像挤在了同一瞬间。她动手以前似乎已经抵达结果,因此动作里没有试探,也没有迟疑。
女孩低下头,她没有看尸体,目光停在距离自己脸侧很近的一小片虚空里,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弯腰,拔出刀,在死者西装上擦了擦刀。动作熟练,又没有任何仪式感,像是有人吃完晚饭,把筷子放回碗边。
赤井没有动。
下一秒,他注意到她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向另一个方向。
赤井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街边,便利店的冷白灯光斜斜照出半截风衣下摆。银发男人立在暗处,像一直都站在那里。不是路过。也不是刚到。
琴酒。
两边的距离刚好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没有立刻交火,也没有互相试探。
女孩的肩线发生了一点很小的变化。如果不是赤井一直盯着她,大概不会发现。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抬刀。只是原本松着的一只手慢慢收拢,像野生动物突然闻见比自己更危险的东西;琴酒却只淡淡扫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某种近乎漠然的判断。
“又是一只老鼠。”
雨声太大,那句话几乎是被水雾吞掉的。赤井却还是看见了琴酒口型里那两个字。
老鼠。
女孩显然也听见了。她没有问,琴酒也没有解释。两个人隔着一段被雨水反复冲洗的街道,谁都没有往前走。
然后琴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像某个等待中的结果终于被确认,琴酒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转身朝车边走去。后座车门打开的瞬间,赤井看见里面蜷着一道人影。下一秒,琴酒抬枪,对准车内。
枪响很闷重 。
第一枪后,车里的人已经失去反应。第二枪几乎没有间隔,直接补向那少女方向。女孩在枪响以前已经动了,她向侧面扑出去,子弹擦过原来站立的位置,崩掉墙角一小块水泥。
琴酒没有补第三枪。
他上车。
黑色保时捷很快滑进雨幕,尾灯被水汽拖成长长两道红线。
警笛声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来。赤井没有动。红色的灯光先于车身抵达巷口,在湿墙上缓缓扫了一遍,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赤井仍站在屋檐下。
雨顺着瓦檐落下来,隔着那层水,他最后看见女孩回了一次头。
她的脸很白。眼睛却很黑,不是反射什么光,而是把周围所有光都吞进去了。
车灯和警灯同时照过来。红光白光从她脸颊上滑过去,在她眼里停留了一瞬。
警车带走了她。车门关上,尾灯汇入潮湿的夜色里,和保时捷离开的方向正好相反。巷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不断滴落的水声。
赤井站在伞下,接住一滴沿伞骨滑下来的水,目光却没有落在掌心,而是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还真是难办啊。”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句自言自语。
——
后来的六天里,赤井秀一把查到的东西一件件摆到了桌面上。
老鼠之心,琴酒,索拉里斯,还有一个男人。
柏木。
神代家的外聘律师。
他第一次注意到柏木,是在新宿一条小巷的监控里。
一具尸体刚被清理出来,警方封锁线还没拉严,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年轻男人从围观人群外围经过。他没有停,也没有靠近现场,可镜头掠过他侧脸的那一瞬间,赤井记住了他的眼神,不是看热闹的人会有的眼神。那是一种提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的眼神,过来确认结果是否与预期一致。
第二次是在品川。第三次在江东。第四次,是东京湾附近一间废弃仓库外。
并不是每次死人柏木都会出现。但只要死者身上带着那枚老鼠之心的纹身,柏木大概率就在附近。
过去几天,柏木诚一直在规律地造访一家叫SOLARIS的地下酒吧。时间不固定,有时傍晚,有时深夜;路线也不固定,有时从车站走出来,有时坐出租车停在两个街区外再步行绕回来。他每次待的时间不长,最短十七分钟,最长二十九分钟,出来以后直接离开。
但今晚柏木诚迟到了。
二十二点四十一分。
赤井秀一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雨水顺着屋檐不断往下落,在面前织成一道薄薄的水帘。街对面的旧楼夹在两家已经打烊的店铺中间,一楼卷帘门落了一半,侧面的窄楼梯一直通向地下。
墙边嵌着一块金属牌。
SOLARIS。
今天柏木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四十分钟前。距离这里不到两公里,然后人不见了。
他本该来的。这四天里他从来没有错过这里。但今天他没有如期而来,至少赤井秀一还没发现他。
赤井抬起眼,地下入口仍旧没有动静。倒是身后自动贩卖机的灯光里,多出来一道影子。
赤井没有回头。
“这里的咖啡很难喝。”身后的人说。
“你应该换一台。”赤井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没打开的罐子。
“没喝过就评价,会不会太武断了?”
赤井这才转过身。金发男人撑着一把深色雨伞,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
衣服很普通,脸上的表情也很普通,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多少笑意。
赤井看了他两秒。
“波本。”
“这里没有这个人。”安室透把伞收起来,轻轻甩掉边缘的水,“你认错了。”
“那就当我认错了。”
屋檐很窄。两个彼此不喜欢的人站在下面,雨却偏偏下得不够大,没有逼得任何一个人离开。这让空气显得更差。
“你在等人?”安室问。
“路过。”
“你这种人路过一个地方,通常会有人倒霉。”
“彼此彼此。”
雨比刚才更大了。街上车辆减少,积水把远处的红绿灯映得细长,偶尔有出租车经过,轮胎卷起一片白色水雾。
SOLARIS门口依旧没有人出来。
赤井忽然问:“见过吗?”
安室侧过脸。赤井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经过放大的尸检照片。灰鼠,红心。
安室只看了一眼。
“你最近改行收集难看的纹身了?”
“最近死了不少人。”
“东京每天都死人。”
“带着同一个纹身的不多。”
安室没有接话。赤井收回手机。
“地下那边最近把它叫‘老鼠之心’。”
“地下世界每天都在给垃圾起名字。”
“听起来你不感兴趣。”
“我只是觉得你追错了东西。”
赤井看着他。安室的视线还停在街对面。雨水顺着他的伞尖落到鞋边。
“纹身、尸体、都市传说。”他说,“这些东西很方便。把几件查不明白的事放在一起,再取个名字,就会有人以为自己找到答案了。”
“那你觉得该查什么?”
雨声忽然显得很清楚。
安室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发动机声。
一辆黑色保时捷从路口拐进来,车速不快。老式车身在雨里显得很沉,车灯从积水上滑过,最后停在距离SOLARIS不到五十米的位置。车没有熄火。
赤井认得那辆车,安室当然也认得。两个人之间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针锋相对同时停了。没人需要提醒另一个。
安室重新撑开伞,往后退了半步,赤井则借着屋檐下广告牌的遮挡向暗处挪了一点。没有交换眼神。更谈不上配合。只是他们都不想现在被车里的人看见。
车门开了。伏特加先下来。随后是琴酒。银色长发被雨打湿了一点,黑色风衣几乎和车后的阴影融在一起。
他下车以后没有立刻往SOLARIS走,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赤井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侧过眼。安室也正看着琴酒。神情已经彻底淡了下来。
街对面忽然有了动静。
SOLARIS侧面的巷口里走出一个人。
浅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身形偏瘦。他没有打伞,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出来以后先站在屋檐下看了一眼四周。
赤井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柏木诚,年龄不对,身高也差了几厘米。
可琴酒动了。银发男人视线隔着整条街落在那个人身上。伏特加像是说了一句什么,琴酒没有回答。浅色外套的人似乎也看见了他。隔着雨幕,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下一秒,那人转身就走。
不是往大路,他重新退进了SOLARIS旁边那条窄巷。琴酒已经抬脚跟上。
就在这时,地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很沉,第一下甚至不像爆炸,更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地底撞了一次墙。
赤井的目光立刻转向SOLARIS。半秒后,第二声响了。
这一次,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一楼玻璃猛地向外鼓起。
“趴下!”安室的声音几乎和爆炸同时响起。
轰——!
玻璃整片炸开,冲击波卷着碎屑冲过马路。赤井侧身避进承重柱后面,耳膜被巨响压得短暂发闷。自动贩卖机外壳被飞来的碎片砸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响,一只咖啡罐从货道里滚出来,在地上转了两圈。
街上的车同时刹停,尖叫声迟了几秒才响起来。有人从店里冲出来,有人拿着手机站在原地。
地下入口的灯灭了,黑烟从楼梯口滚出来。赤井抬手挡开落下来的碎玻璃,刚准备往前走,肩膀忽然被人抓了一下。力道很重,他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安室已经松开。
一块断裂的广告灯箱砸在赤井刚才站的位置。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谢谢。”赤井说。
“别误会。”安室已经越过他,“我只是不想今晚多一具需要解释的尸体。”
“理由很感人。”
“闭嘴。”
赤井跟了上去。
马路中央已经乱成一片,警报声从附近建筑里同时响起来。SOLARIS楼梯口不断有人往外跑,有人摔倒,有人咳得直不起腰,几个醉醺醺的年轻人冲出来以后甚至还在笑,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刚才那一下意味着什么。
其中一个人满脸是血,却在笑。“太刺激了!”
旁边的人也笑起来,那几个年轻人很快消失在人群里,没人再回头。
赤井没有追查,因为另一边出现了更值得关注的东西。浅色外套的人从巷子深处冲了出来,左边袖子已经破了,肩膀上全是灰,他似乎也受到了爆炸波及,跑动时右腿有一点不自然,可速度没有慢多少,他出来以后连SOLARIS都没看,直接穿过后巷。琴酒紧跟着从烟里出来,黑色风衣下摆被风卷起。
枪已经在手里。
浅色外套的人拐进另一条街,琴酒没有开枪,他追了过去。
“看来有人比这里更重要。”赤井低声道。
安室没有回答。他正盯着那几个从SOLARIS逃出来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人扶着墙喘气,头顶流着血,嘴里却还在念:“不是说这里有很多玩家吗……”
旁边的人骂了一句:“闭嘴,被人骗了还不知道呢,先离开这里。”
安室的眼神变了,他立刻往那边走。
赤井却伸手拦了一下,安室低头看了一眼横在面前的手。
“什么意思?”
“我也想听。”
“那你站远点。”
“这不像邀请。”
“本来就不是。”
两人说话间,那两个年轻人已经看见他们。其中一个脸色骤然一变。
“警察?”
另一个转身就跑,安室追了出去。
赤井没有跟着他们几人,他的目光重新转向刚才那条后巷。琴酒已经不见了,浅色外套的人也不见了。
只剩下雨水不断打在水泥地上,把几滴刚落下不久的血冲得越来越淡。
柏木诚依旧没有出现。
赤井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二点四十七分。如果按照前三次的习惯,他最迟十分钟前就该进入SOLARIS。
今晚没有。
赤井把那罐一直没打开的咖啡放到路边,随后走进巷子。
爆炸的震动还没完全停,附近建筑的窗户里陆续亮起灯,有人开始报警,更远的地方已经响起警笛。
赤井走到浅色外套的人刚才停过的位置,蹲下。水泥地上除了被雨冲开的血,还有一样很小的东西。一枚黑色塑料扣,像是从衣服或者包带上扯下来的。
赤井站在原地,几秒后,他拿出手机,拨通号码。
“是我。”
电话另一边传来询问声。赤井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SOLARIS。
“柏木的线索重新查。”
“今晚二十二点以后,附近所有监控都要。”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向琴酒离开的方向。
“再找一个人。”
“浅色外套,男性,右腿可能受伤。”
“从SOLARIS北侧巷口离开。”
电话里问了一句什么,赤井垂眼看着掌心那枚黑色塑料扣。
“没有。”
“我不知道他是谁。”
远处消防车的灯已经照亮半条街。赤井挂断电话。随后又看了一眼时间。柏木诚今晚没有来。至少,他没有从赤井看得见的地方出现。
赤井沿着柏木诚原本应该出现的方向走进漆黑的夜里。
身后的SOLARIS还在冒烟。
——
Solaris被炸后,柏木诚的日常轨迹变得简单、固定:律所、家、神代家。
赤井秀一跟着这条痕迹走了四天。第五天夜里,柏木没有回到终点。
晚上十点。赤井在一个他不该出现的地方,重新看见了他。
监控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时发出的低微电流声。
赤井秀一坐在屏幕前,已经看了很久。
画面分成四格,分别是派出所一层走廊、值班室、临时留置区入口,以及安置室内部。第四格里坐着那个女孩。雨夜里杀人的人。
赤井终于知道了她现在使用的名字。小林,没有姓,也可能那就是全部。
她坐在折叠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安静得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旁边放着一只纸杯,桌上还有一小盒没拆开的点心。她没有睡,也没有四处观察,只是坐着。偶尔,她的目光会向右上方偏一点,那里什么都没有。摄像头拍到的墙面干净、空白。她却会在那里停留几秒,像窗外有一只别人看不见的鸟。
赤井看了一会儿。那天留下的印象重新浮起来。雨夜,血色和模糊的少女。
赤井没有试图给她归类。杀人犯,受害者,诱饵,棋子。这些词都太整齐,而她身上有某种地方并不整齐。
仿佛造她的人临走以前忘了收拾桌面,留下一把刀、一点孩子气、一种对死亡过于熟练的理解,还有一些和常识无法严丝合缝拼在一起的空白。
第三格画面里,一个年轻警员走过去。赤井的视线随即移开。
那人很年轻,制服穿得规矩,脸也陌生。赤井先前在值班区见过他一次,他当时正替前台搬记录箱,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入职没多久的基层警员没什么区别。
但十分钟之前,这个人进了一次监控设备间。
出来后,留置区入口的画面出现了一个极短的闪断。
只有半秒。
如果不是赤井一直在看,不会注意到。
第二次是在三分钟前。年轻警官从走廊经过,看似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墙上的配电箱门。下一秒,第四格画面的时间码轻轻跳了一下。
还是只有一瞬。
赤井靠在椅背上,没有动,目光却慢慢冷了下来。
年轻警员消失在画面外。几分钟以后,一楼走廊里出现另一个人。
柏木诚。
赤井认出了那个人,黑色外套,步伐不快,沿着监控死角边缘往前走,像对这里的布局十分熟悉。值班台前有人起身去接电话,另外两个警员被隔壁叫走,短短十几秒里,留置区门口前方空了下来。
他今晚没去律所,是因为他来这里了。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第三格画面又闪了一下。这一次,不是一瞬。留置区入口和安置室内部的屏幕同时黑了下去。
九十秒。
赤井没有立刻起身。他盯着那两块黑掉的屏幕,指节在桌沿顿了半秒。
几秒以后,他转身走出监控室。门合上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走廊比屏幕里更亮。夜班警员说话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有人正在找文件,有人抱怨咖啡机又坏了,一切都照常运转。
这种照常很有欺骗性,像病人已经高烧,皮肤摸起来却仍然干燥。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玻璃上映出一点遥远的城市灯光,红的、白的、黄色的,被夜色压成模糊的斑块。
他忽然又想起第一次见小林。
她站在雨里,皮肤下面浮着很浅的红。
那时他以为那是血流得太快。
现在却觉得,也许不是。
有些颜色与血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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