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钟意》秋拾树

1、扫墓 天

　　天空中挂满铅灰色的雨云，不久后，下起细密的小雨，周围的空气都闷闷的，整个墓园都被裹挟在一层朦胧的的湿雾里。
　　周围一片死寂，碑道旁立着一排柏松，水珠顺着松针掉落在秦连玦的衣领上。
　　几只灰雀落在碑檐避雨，看见有人过来，又立刻振翅飞入雨幕。
　　避他跟避瘟神似的。
　　秦连玦打着伞往前走，他最讨厌这种天气，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地上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沉甸甸地压在鼻尖，让人难受，秦连玦压根就不想来这儿，只是想做做样子，来看看他埋在地下的老父亲。
　　一年前的今天，他妹妹的母亲亲手杀死了他们的父亲，
　　当他走到老父亲的墓碑前，他看到了一位比他还能做戏的“演员”。
　　在那位“演员”的旁边有一位长相清秀的男人替她撑着伞，她在墓前掩面而泣，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哭得挺像真的，眼泪一滴没掉。
　　秦连玦走过去，不屑地拆穿她：“姐，别哭了，太假了。”
　　秦晚棠白了他一眼，“样子不做足一点怎么以假乱真，没准你身边也有别人安插的耳目，我劝你还是小心为上。”
　　秦连玦半垂着眼，冷声道：“我已经不用再听那些人的话了。”
　　“我看不然，反正你好自为之吧，我可不想掺合进去，”秦晚棠撩了撩耳边的碎发，轻蔑一笑，“我很早之前就发过誓，要将这老登挫骨扬灰，在他死后到他坟前蹦迪，现在只完成了前半句。”
　　秦连玦一怔，“你把他骨灰扬了？”
　　秦晚棠十分自然地点了点头，“后半句之所以没完成，主要还是考虑到这里还有其他逝者，祸害他可以，打扰到别人就是罪过了。”
　　虽说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秦晚棠干出这种事情倒也合理。
　　“彦柃和昭余没和你一块来？”秦晚棠问他。
　　秦连玦表情漠然，“没有，他们和我不是什么亲密的关系，自然不会和我同进同出。”
　　秦晚棠掩着面，嗤笑一声，“别这么说啊，你可是他们的好哥哥啊，彦柃一直都十分崇拜你呢。”
　　“你也是他们的好姐姐，”秦连玦反问她，“不是吗？”
　　秦晚棠咳了两声，试图用这些来掩饰她的尴尬，“你说是就是吧，我们都是血肉相连的亲人，自然是亲的，话说彦柃大学毕业也有一年了，也该干点正事了，他没进公司帮你吗？”
　　“没有。”秦连玦摇了摇头。
　　“要是不找点正事干，别人就会帮他找的啊。”
　　秦连玦的爷爷虽不插手公司事物，但还健在，秦连玦还有几个叔叔伯伯要周旋，那几个人都有一副七窍玲珑心，不是省油的灯。
　　秦策在秦老爷子手里的时候还是个小企业，在秦修文手里开始壮大，秦修文先是做了盛家的乘龙快婿，得到了盛氏这个强大集团的支持，后又找准时机，创办房地产企业和开发证券委托业务，成功在那个时代大捞一笔。
　　与盛曼妮结婚的前两年，两人一相敬如宾，一度被媒体称之为“模范夫妻”，不幸的是，盛曼妮在诞下长女秦晚棠的次月，发生一场灾难级的车祸，她出行的汽车出现故障，在汇金路的转弯处直接冲向一辆油罐车。
　　油罐车瞬间起火，火焰窜起二十米高。
　　车上的人无一生还。
　　那辆车上不只有盛曼妮，还有盛曼妮的父母，他们只有盛曼妮这一个女儿。
　　媒体上都在报道这件事，秦修文本人更是悲痛欲绝，不禁在记者面前哽咽，面容憔悴，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之后的三个月都没有处理工作，也没有出面。
　　在岳父岳母走后，秦修文顺手接管了盛氏的业务，并在两年后，将它并入秦氏。
　　在秦修文去世后，秦氏就交付给了次子秦连玦。
　　对于秦晚棠说的“别人会帮忙找”秦连玦心里也清楚，那些叔叔伯伯们最见不得有人闲着，巴不得让每个人都忙起来，越忙越好。
　　“昭余开了家娱乐公司，他最近都在那边，做了一个三四线的小演员，拍了两部戏，没什么名气。”
　　秦晚棠扯了扯嘴角，“看来他们和我一样，都不想蹚这趟浑水，你可得撑住了。”
　　他们说到底都是秦修文的女儿和儿子，同气连枝，要是秦连玦没了，他们也不会被那几个黑心肠的善待，说不准又会制造一些精准的“意外”。
　　他们应该和秦连玦一起掌管秦策，这样秦连玦身上的担子也轻些，但那里已经吞噬掉太多鲜活的生命了，只要靠近那个地方，总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望而生畏。
　　盛曼妮离开的时候秦晚棠才一月大，秦修文为了给大众树立他悼念亡妻的形象，一直对秦晚棠宠爱有加，比其他子女都要上心，秦晚棠曾经也差点溺死在他营造的“好父亲”的氛围里，直到她二十岁，秦修文要将她的终身大事作为筹码换取更多的利益。
　　秦晚棠不解，人怎么可以作为筹码呢？
　　所以她奋起反抗，她以为秦修文是爱她的，只要她闹一闹，父亲就会回心转意，一切就都会改变的。
　　可惜并没有，她差点把她这条命搭上都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她这才幡然醒悟，秦修文只在乎他自己的利益，根本就不爱她，想要让秦修文改变主意，只能拿出比联姻更核心的利益。
　　她用尽一切办法联系秦连玦，在秦连玦的帮助下迅速找到媒体，一条条“秦氏集团董事长卖女求荣，盛氏火灾是否存在隐情？”的词条冲上热搜，在舆论的冲击下，秦修文决定解除秦晚棠的联姻。
　　他在大众面前还是要维持好对亡妻念念不忘的好形象的，他也不想曾经的事情被翻出水面，所以迅速找人撤了热搜。
　　秦晚棠这才后知后觉，当年的灾祸绝非意外，天底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这么多年她都被虚假的父爱蒙蔽了双眼，是秦修文一直在骗她。
　　秦连玦在帮秦晚棠退婚之后被送往国外，说好听点是去留学，说难听点就是被秦修文丢弃到欧洲，自生自灭。
　　这不仅仅是秦晚棠的缘故，更是他对亲生儿子的忌惮，秦连玦长大了，可他的年华还没有逝去，他不会容忍一个违抗他意愿的下属留在身边，即使那个下属平日总是一副顺从的模样。
　　就像秦晚棠想的那样，他谁也不爱，他只在乎金钱和利益。
　　秦晚棠现在还在感叹，幸好这狠心的老登死了，死前受尽折磨，死后挫骨扬灰，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秦连玦冰冷地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将手上的花束递到墓前，秦晚棠送的花已经倒成一片，他刚送的百合上也沾了泥点。
　　秦修文只配这样的东西。
　　秦晚棠：“我突然忘了，彦柃和昭余不会来这儿，他们今天会去监狱看钟姨，真羡慕他们，还可以见到自己的妈妈。”
　　她蹲下身，摸了摸眼前墓碑上的文字，“父亲，您应该见到母亲了吧，您可要快点找到她们啊，毕竟您曾经是那么‘爱’她，她们在底下时时都想念你，要是觉得无聊您就多担待一些，我总有一天也会下去见您的。”
　　雨越下越大，秦晚棠并不想在这里多待，她的裙角都湿了，她摸了摸旁边男人的脑袋，“亲爱的，你最近不是刚看上一块表吗？我带你去买好不好？”
　　“我什么时候……”男人诧异，而后他又理解了秦晚棠的意思，“哦对，差点忘了，我是看上了一块表，连玦，要是没什么事我和你姐就先走一步了，改天再聚。”
　　秦晚棠对他满意地笑了笑。
　　“姐夫慢走。”
　　秦连玦在这里站了两分钟，也离开了这里。
　　他刚坐上宾利，车窗外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噼啪乱响，幸好他没在墓前多待。
　　司机老王问他：“秦总，接下来去哪儿？”
　　秦连玦轻轻拽了拽袖口边缘，不紧不慢地将褶皱抚平，将袖口整理的一丝不苟。
　　“回公司。”
　　回去的路上，他接到一通来自监狱的电话。
　　“钟阿姨好。”秦连玦语气平淡地问好。
　　“你好。”钟淼淼淡淡地回他。
　　“怎么给我打电话？彦柃和昭余没去看您吗？”秦连玦疑惑道。
　　“他们来过了，”钟淼淼轻笑一声，“我主要还是想和你聊聊。”
　　“行，您说吧，我听着。”
　　钟淼淼不疾不徐地开口：“主要还是想请你多照顾一下昭余和彦柃，他们两个还小，不懂是非，你知道的，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儿女健康平安。”
　　“您自己的儿女您自己带。”秦连玦果断拒绝她。
　　孩子小的时候就丢给他，长大了还丢给他。
　　钟淼淼知道他是嘴硬，他心里比谁都在乎弟弟妹妹，“反正你都带那么多年了，也不差这几年，我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就算出去了我也不一定管他们，昭余性子急，没准会闯出什么祸事来，你多担待一点，也不用多照顾，只要能给他们一口饭吃就行。”
　　钟淼淼了解秦连玦的性子，所谓的“给一口饭”不过是场面话而已。
　　秦连玦长舒一口气，“我又不会苛待他们。”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