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停摆的那年八点四十七分 钟摆悬在最 ...

  •   1946年秋,重庆嘉陵江边。
      林栖迟怀里揣着三千法币,不是为了买米,是为了买一块“死掉的表”。
      摊主是个瘸腿老兵,吆喝着德国货走字准,可那表盘分明裂着缝,指针死死钉在八点四十七分。
      旁人都说她疯了,兵荒马乱的,买块废表?
      只有林栖迟知道,这块表的主人,九年前的今天,就死在了南京下关那声闷响里。
      1946年秋,重庆嘉陵江边,天亮得总是迟。
      雾从江面上爬上来,像一层没洗干净的纱,裹着煤烟味、桐油味,还有刚从码头卸下来的美式罐头那股甜腻的铁腥气。胜利刚满一年,城里的人走路都快了些,好像要把八年耗掉的力气,全都攒着往回赶——回南京,回上海,回北平,回那个只活在信里、梦里、地图上已经有点模糊的家。
      林栖迟不赶。
      她租在临江门一条陡得要命的石梯坎边上,白天在女子中学代国文课,晚上就着煤油灯补些旧书换米。学生都叫她“林先生”,没人知道她娘家是金陵姓林的翰林之后,只当她是个寻常的、有点孤僻的老小姐。
      这天是周六,她难得歇半天,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去买针线。
      江滩上挤满了旧货摊。
      仗打完了,东西也像人一样,流离失所,最后瘫在路边等人捡。缺腿的椅子、烧变形的搪瓷缸、美军剩下的大号军毯,还有一摊一摊的钟表——都是轰炸过后捡回来的尸骸,表蒙子裂了,指针耷拉着,像瞎了的眼睛。
      她本来走过去了,又被一个声音叫住。
      “太太,看看表嘛?德国货,打仗时候捡的,走字准得很。”
      摊主是个缺了左手无名指和小指的老兵,脸膛晒得黢黑,军裤腿一长一短,短的裤管空荡荡塞在袜筒里。他面前铺块帆布,几十只表躺在里头,太阳一照,反光刺眼。
      林栖迟本来不想停,教书先生的薪水,买不起首饰。可那只表躺在一堆亮闪闪的镀铬货里,灰扑扑的,像个受气包。
      银壳子,圆头,表蒙子裂了道细得像头发丝的纹,从三点钟位置一直爬到中心。
      指针死死钉着:08:47。
      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她脚步顿住,手里的布包往怀里收了收。
      老兵咧嘴笑,露出两颗金牙:“别看它旧,机芯是钢的,耐造。那瘸子拿来寄卖的,说不想记时间了,我瞧着可惜,就留着。”
      “瘸子?”她听见自己声音有点飘。
      “嗯呐,年前来的。”老兵比划了一下,“左腿不利索,一走一颠,拄根棍子。说是桐梓那边厂里做工的,也不晓得哪的厂,话少得很。拿来就放这儿,说卖了钱随便喝顿酒。我问他修不修,他说——”
      老兵学那人腔调,学得干巴巴的:“‘别修了,让它停着吧,停着比走着舒坦。’”
      林栖迟蹲下去,裙摆扫到潮湿的泥地。她没碰表,先看了眼老兵的眼睛,确认他没撒谎——她这辈子听过太多谎话。
      “多少钱。”
      “三千,法币。”老兵伸出三根指头,“太太,这价公道,光壳子熔了也不止……”
      旁边一个穿阴丹士林布衫的女学生拉她袖子:“林先生,别买,三千够我们吃半个月伙食了。这都坏了,买了干嘛?”
      林栖迟没回头,从布包里摸出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票子。法币贬值得厉害,一沓拿在手里像砖头。她数了三十张一百的,数得慢,老兵有点不好意思,缩回一根指头:“那……两千五?”
      她还是没说话,数完,轻轻放在帆布上,然后才伸手去捏那只表。
      指尖一挨上去,凉得浸骨头。
      表链是旧的棕色牛皮,磨得发亮,扣环那儿有道深深的压痕——像是常年戴着,手腕细了也不肯收紧一格。她把它翻过来,底盖有撬过的痕迹,螺丝槽口花了,是急着想打开的人胡乱下的手。
      “他……长什么样。”她问,嗓子有点干。
      老兵想了想:“三十好几吧?头发短,额角有疤,不高,背挺直。眼睛嘛……”他挠挠头,“凶得很,看你一眼,像要你赔东西。”
      林栖迟没再问。
      把表揣进怀里,没放布包。表贴着心口那块地方,隔着一层棉袄,还是凉。
      她没回学校,也没回家,沿着江边乱走。雾还没散尽,摆渡船“呜——”一声长鸣,从白雾里钻出半个脑袋,又慢慢沉进去。江水浑黄,卷着上游冲下来的烂木头、空油桶,打着旋往下流。
      1937年南京下关码头,也是这样一条江。
      那天早上雾更重,江面像扣了个灰盖子。她站在甲板上,怀里抱的是樟木箱不是布包,身后是一群哭爹喊娘的难民,前面是兵工署撤下来的卡车,轮胎陷在烂泥里打空转。
      上船前她特意看了眼腕子——爹留下的那块老怀表,走得总慢,那天它指着快九点。
      后来城南方向“轰”地一声闷响。
      不是炮声,炮声是脆的,那是“咚”的一声,像地底下翻身,整个江面都颤了一下。岸上的人尖叫着往后跑,没人知道那是火药库炸了,还是中华门的墙塌了。她只记得船工在吼“开船开船别看了”,船身一晃,金陵的城墙角楼就从雾里消失了。
      她以为他死了。
      所有人都说,沈则声没出来。兵工署的花名册上,12月13日那批留守炸库的,名字都打了红叉。
      她逃到汉口,逃到宜昌,最后落脚重庆。九年了,她没再戴过表,屋里也没钟,上课下课听学校的铃。
      “林先生?”有同事问过,“怎么不看时间?”
      她说:“天亮了就起,天黑了就睡,还要什么时间。”
      回到小屋已经是下午。
      屋子是竹篾糊泥巴墙,一扇小窗对着后坡的黄桷树。她闩上门,没点灯,就坐在床沿,把表掏出来,摊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摸出修书用的那套细家伙——放大镜、柳叶刀、软毛小刷,一样样摆开。她不是修钟表的料,但修书也是和细东西打交道,手上有数。
      用小刀轻轻撬开底盖。
      “咯哒”一声,弹簧早失了劲,机芯静静躺着,齿轮上结着一层干涸的黑油,游丝歪着,一根发条断茬翘在外面。
      老兵说得对,真不想记时间的人,不会把表擦得这么干净。
      摆轮轴尖没锈,宝石轴承还亮着光。是谁走前,仔仔细细给它除过尘,上了最后一次油,然后亲手把发条拧断,让它死在最想停的那一刻。
      林栖迟的指尖抖了一下。
      她把表壳翻过来,凑到窗边光底下,用放大镜看那裂了的表蒙子。裂纹底下,玻璃内侧有极细小的一点凸起——像是刻的。
      她屏住气,把镊子尖包了层绢布,轻轻抠那一点。
      掉下来一粒米大的金属屑。下面露出来几道浅痕。
      不是花纹,是字。
      她把放大镜移近,瞳孔缩紧。
      是用极细的刻刀,一笔一划划在表蒙子背面的:S.Z. ——沈则声。
      不是全名,怕被查。不是“赠某某”,怕人笑话。就两个缩写,刻在只有拆开才能看见的地方,像藏在骨头缝里的一句话。
      煤油灯没点,屋里暗下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金陵图书馆偏院,那个男人蹲在小矮凳上修桌子腿,袖口磨出洞,露一点腕骨。
      她问:“沈先生信洋人的表?”
      他当时怎么答的?
      哦,想起来了。他说:“不信表,信发条。拧到哪儿,就死在哪儿。”
      外头有人敲梆子,卖馄饨的来了,一下,两下,三下。
      林栖迟坐在那儿没动,直到天黑透,屋里只剩下窗格一点灰白。她把表合拢,没装底盖,也没试图接发条。
      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又忍住。
      她想起1945年八月十五那天,街上放鞭炮,学生哭着抱她。她站在人堆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仗打完了”,是——“他要是活着,该有四十了吧。”
      夜里她做了梦。
      梦是彩色的,少见。
      是南京的秋,梧桐叶子黄透,堆在图书馆台阶第三级。门开着,他站在那儿,没穿大衣,穿件灰扑扑的工装,左腿有点拐,手插在兜里。
      她问:“沈先生,表修好了吗?”
      他说:“没修。”
      “为什么?”
      他抬眼看她,眼睛不像老兵说的那么凶,是倦的:“因为停的那天,江上有个人在看我。我一上弦,她就该老了。”
      她醒了。
      天还没亮,被窝里只有那块表,冰凉地贴着锁骨。
      第二天她去学校上课,经过钟表铺,老板探头喊:“林先生,上次说的表带子给您换好了!”
      她摇摇头:“不换了。”
      “那修修机芯?”
      “也不修。”她脚步没停,声音很淡,“让它停着吧。有些日子,过了就回不来了。”
      后来那表一直躺在她枕头底下。
      1966年夏天,□□来抄家,见她东西少,笑说这老小姐真干净。有个小姑娘翻出那只破表,举起来问:“这洋垃圾还留着?”
      林栖迟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眼皮都没抬:“扔了吧。”
      小姑娘手一松,表掉进墙角的废纸堆里,发出闷响。
      没人知道,她没说真话。
      她只是怕——一上弦,指针“咔咔”转起来,又回到1937年12月13日,早上八点四十七分。
      那时候他还没死,她还没老,金陵的梧桐叶还没烧,江上的雾也还肯等人。
      很多年后,有个写地方志的后生来采访她,问:“林老师,您这辈子,最后悔什么?”
      她正在煎药,砂罐咕嘟咕嘟响。
      她搅了一下药汤,说:“后悔没问清他,那天早上——城门楼上,到底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说完笑了笑,牙都掉了大半,笑起来像张旧纸。
      后生没听懂,只记了一句,回去写在笔记本上:
      嘉陵江边一老妪,终身未嫁,枕下藏一坏表,停于八时四十七分。问之,曰:时在人在,时停人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