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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海悦村?废墟!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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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离开托克博士那座终日被十个烟囱吐纳着怪烟的宅邸,艾连和西尔维亚并没有立刻南下或继续深入不败城的腹地。他们站在山丘的背阴处,看着那栋房子渐渐被晨雾吞没,像一头沉入深海的巨兽。
“我们必须回去。”西尔维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打破了寂静。她紧紧攥着那本托克博士送的植物图鉴,指节发白,“那张照片……如果是真的,如果我父亲真的认识他……悦海村一定还有人知道些什么。”
艾连沉默地抚摸着“晨弧”的剑柄。他的理智告诉他,重返悦海村是冒险的,那里是他们旅程的起点,也可能布满了追捕者的耳目。但看着西尔维亚眼中那近乎哀求的坚定,他无法拒绝。他欠她的,从草垛下的初遇开始,从黑市中的并肩作战开始。
“好。”艾连只说了一个字,将斗篷的领口拢紧,遮住了显眼的银发,“但我们只在夜里进去,天亮前必须离开。”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考验着他们的平衡。当不败城那灰暗的轮廓终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取而代之的是远方那片熟悉的、泛着鱼腥气的海岸线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然而,越是接近悦海村,一种诡异的死寂便越发清晰地弥漫开来。没有了海鸟的鸣叫,没有了渔船归港的号角,甚至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空洞。
他们在一个黄昏,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摸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艾连扒开一丛枯死的灌木,探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悦海村,完了。
曾经充满鱼腥味和喧闹的渔村,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被烧焦的木梁像狰狞的肋骨刺向天空,黑色的灰烬覆盖了每一寸土地,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臭。码头边的海水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几具肿胀的鱼类尸体随着波浪起伏。
“没人……”西尔维亚的声音在颤抖,她认出了那堆废墟——那是她曾经的家,那个她父亲留下的、充满沉默回忆的石屋,如今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地基。
艾连拉着她,借着残垣断壁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在村中穿行。他们看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景象:一只被遗弃的儿童布鞋,半埋在灰烬里;一口被砸烂的水井,井口凝结着发黑的血渍;墙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涂写着扭曲的符号,艾连认出那是德梅拉国的一种古老文字,意为“净化”。
这里经历过一场屠杀,或者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但奇怪的是,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村民们仿佛人间蒸发了,只留下了这片被毁灭的家园。
二
他们不敢久留,更不敢大声呼喊。在废墟中寻找幸存者无异于痴人说梦。西尔维亚在一片瓦砾中翻找着,终于,在她家灶台的位置,她挖出了一个烧得半焦的锡盒子。那是她藏起来的,里面装着父亲唯一留下的东西——一枚生锈的铜制军徽。
她紧紧抱着盒子,眼泪无声地滚落,滴在冰冷的灰烬上,瞬间蒸腾起一丝白气。
艾连在一旁警戒,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德梅拉的文字,心中升起一股寒意。看来,西尔维亚的父亲被俘,并非简单的战败被押送,其背后牵扯的,恐怕是两国之间更深层次的仇恨与追杀。这个渔村,很可能因为庇护过西尔维亚的父亲,或者仅仅是因为知道得太多,而遭到了灭口。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这片死地时,艾连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声响——不是风声,也不是海浪,而是某种规律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来自村尾那座废弃的灯塔方向。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压低身形,向着灯塔潜行。灯塔的底部被封死了,但侧面有一扇半塌的窗户。艾连示意西尔维亚留在外面,自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灯塔内部空荡荡的,只有海风穿过破洞发出的呜咽。敲击声来自顶层。艾连一步步踏上锈蚀的铁梯,心跳如雷。
在顶层,他看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是一个老人,满脸烟灰和血污,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他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墙壁,发出那微弱的求救信号。艾连认出了他——那是悦海村的打更人,老乔。
老乔看到艾连,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恐,直到他看清艾连那头在昏暗中也难以忽视的银发,才颤抖着松开了手里的石头。
“银……银发的孩子……”老乔的声音像破锣,“你……你没死……”
三
艾连扶着老乔,给他喂了几口水。老乔的精神恍惚,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几天前那场噩梦。
那天夜里,一队穿着黑色铠甲、佩戴着德梅拉徽记的士兵突然包围了村子。他们没有抢劫,没有审讯,直接开始了屠杀和焚烧。领头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军官,极其残忍。老乔因为躲在灯塔的储水罐里,才侥幸逃过一劫,但也摔断了腿。
“他们……在找人……”老乔喘息着,指着西尔维亚藏身的方向,“找那个……灰袍女孩……说她是‘叛徒的孽种’……还说……要找到那个带走她的‘星辉余孽’……”
艾连心头一震。“星辉余孽”——这是在指他!看来,德梅拉国的人不仅知道西尔维亚的存在,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渠道(也许是黑市的情报网,也许是那个神秘的琴),得知了他和“晨弧”的关联。
“托克博士……”老乔忽然喃喃道,“我听到那些黑甲兵在骂……骂一个叫‘疯烟托克’的人……说他是叛徒的同党……他们来晚了,没抓到他……”
“疯烟托克”——这正是托克博士在外界传闻中的诨名。看来,托克博士与西尔维亚父亲的关系,远比照片显示的更深。他很可能提前得知了袭击的消息,虽然没能救下村民,但至少惊走了追兵,或者拖延了时间,才让西尔维亚和他有机会逃脱。
老乔的体力已经耗尽,他费力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东西,塞到艾连手里:“这个……我在村长尸体旁边捡到的……好像……好像和你有关……”
艾连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枚碎裂了一半的星纹银扣——和他领口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枚,断口处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似乎已经碎裂了很多年。
这是他母亲的信物!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的父母,曾经来过悦海村?或者,这枚扣子,是托克博士或者西尔维亚的父亲留下的线索?
老乔没能再说下去,头一歪,昏死过去。艾连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活着。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他抱起老乔,从窗口递给外面的西尔维亚,然后自己也翻了出来。两人将老乔安置在灯塔最隐蔽的角落,用破帆布盖好。艾连将那枚碎裂的星纹扣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掌心被硌得生疼。
悦海村已经没有希望了,留下来只会等死。新的线索,无论指向何方,都必须去追寻。
四
离开悦海村时,月亮被乌云彻底吞噬。两人没有回头,因为他们知道,身后的那个渔村,连同那些温暖的记忆和残酷的现实,都已经化为了灰烬。
他们沿着海岸线向北跋涉。托克博士卧室里的那张照片,老乔口中的“疯烟托克”,还有这枚碎裂的星纹扣,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德梅拉。
西尔维亚的情绪从最初的悲痛中冷静下来,转化为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她不再说话,只是机械地迈动着脚步,怀里始终抱着那个锡盒子和植物图鉴。艾连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气,比海风更刺骨。
两天后,他们抵达了一个荒废的小渔港。这里同样遭受过劫掠,但幸运的是,码头上还停泊着几艘未被完全毁坏的小船。其中一艘单桅帆船看起来还能使用,只是船底积满了水,帆布也破了好几个洞。
“能修好吗?”西尔维亚问,声音沙哑。
“试试看。”艾连放下背包,检查着船体。他在金叶城的老宅里曾看过关于船只结构的书,托克博士的房子里也有相关的机械知识。更重要的是,“晨弧”的剑锋,在必要时可以充当最锋利的工具。
接下来的半天,两人成了临时的修船匠。艾连用剑削砍树枝制作临时的船栓,用从岸边捡来的沥青混合着麻丝填补缝隙。西尔维亚则用牙齿咬着线,将撕开的帆布缝合起来。她的动作很笨拙,但极其认真。
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海平面,这艘被命名为“漂泊者”的破船,终于勉强恢复了漂浮的能力。艾连将“晨弧”插在船头,那冰蓝色的光芒在暮色中如同灯塔。他升起那面缝补过的、脏兮兮的帆。海风鼓胀,小船缓缓驶离了海岸。
回头望去,不败城的方向只有一片漆黑,悦海村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下。前方,是波涛汹涌的北海,是未知的德梅拉国度,是更加深重的谜团与危险。
五
海上的航行远比陆地艰难。小船像一片树叶,在巨浪中颠簸起伏。冰冷的海水不断从甲板漫过,两人不得不轮流舀水,以保持船身不沉。食物和水很快变得紧缺,饥饿和寒冷折磨着他们的意志。
但奇怪的是,艾连发现,每当他握住“晨弧”,或者凝视着那枚碎裂的星纹扣时,心中便会涌起一股奇异的力量,支撑着他熬过最艰难的时刻。西尔维亚则常常在夜里,就着月光翻阅那本植物图鉴,仿佛那些枯燥的叶片插图,能带给她关于父亲和北方的某种启示。
第四天夜里,海上起了浓雾。能见度不足十米。雾气湿冷,带着一股咸腥的铁锈味。艾连和西尔维亚都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不是海水的味道,而是……硫磺和某种腐烂植被混合的气味。
“看!”西尔维亚突然指着船头。
在浓雾深处,隐约可见几盏幽绿色的灯笼,悬浮在半空中,如同鬼火。紧接着,一阵低沉而诡异的歌声顺着海风飘来,那不是人类的语言,音调起伏毫无规律,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魔力。
艾连握紧了剑,全身肌肉绷紧。他感觉到,“晨弧”正在微微震颤,剑身上的蓝光在浓雾中显得更加活跃,仿佛在预警,又仿佛在兴奋。
“是德梅拉的‘引魂灯’。”西尔维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指着图鉴上的一页,“书上记载,德梅拉北部沿海,有一种利用沼泽毒气驱动的照明工具,用于引导迷航的船只……或者,引诱敌人。”
难道他们已经接近德梅拉的海域了?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浓雾中缓缓浮现,挡在了“漂泊者”号的正前方。那不是礁石,也不是船只,而是一座仿佛从海中生长出来的、由黑色岩石和枯骨构筑的奇异建筑。建筑的顶端,插着一面破烂的黑色旗帜,在雾气中无声地飘荡。
旗面上,赫然绘制着一个白色的、扭曲的五芒星图案——那是德梅拉皇室的徽记,也是西尔维亚父亲被俘后,被迫效忠的象征。
“我们到了。”艾连低声道,将剑完全拔出,冰蓝色的光芒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德梅拉的边境。”
小船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着那座诡异的建筑漂去。雾气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等待着这两个不自量力的闯入者。
六
就在小船即将撞上那黑色建筑的瞬间,一道强光突然从建筑内部爆发,刺破了浓雾。紧接着,一个冰冷、傲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呵呵……银发的雏鸟,带着叛徒的种子,竟敢闯入这死寂之海?”
这声音……艾连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虽然语调不同,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质感……
浓雾被强光驱散了一角。在黑色建筑的露台上,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显现。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风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手中把玩着一把造型极薄、近乎透明的短刀。
灰白色的瞳孔,如同死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无机质的光泽。
是琴。
他竟然在这里,在德梅拉的边境,等着他们。
“博士的烟雾没能掩盖住你们的踪迹,”琴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刮过耳膜,“不过,这次,没有疯子会用烟囱来保护你们了。”
他缓缓抬起手,那把透明的短刀在幽绿灯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寒芒。露台之下,浓雾翻涌,隐约可见无数身披黑甲的德梅拉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出,将小小的“漂泊者”号团团围住。
“欢迎来到,”琴的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一字一顿地道,“我的狩猎场。”
艾连将西尔维亚护在身后,晨弧横在胸前,蓝光暴涨,与周围的幽绿灯光分庭抗礼。他看着琴那双死寂的眼睛,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沸腾的战意。
德梅拉,到了。
谜团,更深了。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