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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另一个孤寂的灵魂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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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悦海村的土路比艾连想象的更难走。被渔船和商队车轮碾压了无数个年头,泥土混杂着鱼内脏、海藻和经年的雨水,干涸后结成一层黑硬且滑腻的壳。走在上面,皮靴时不时打滑,发出黏腻的“咕叽”声。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在这里被放大了十倍,几乎凝成实质,粘在人的头发梢和斗篷褶皱里。
但他不得不承认,正如那些商人们一路上吹嘘的那样,这村子的人确实热情得过分。
他跟着商队穿过村中心的小广场,那里已经围了一圈闻声而来的村民。孩子们光着脚丫,追逐着商队掉落的稻草屑;女人们系着沾满鱼鳞的围裙,叽叽喳喳地询问着城里的物价和闲闻;老人们坐在磨盘上,叼着烟斗,眯着眼打量这些外来客。胖商人笑呵呵地从一个大婶手里接过一碗浑浊的米酒,一饮而尽,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小银毛,来一口?”胖商人醉醺醺地把酒碗递向艾连。
艾连礼貌地摇头拒绝。他不喜欢这种过于嘈杂、过于亲密的氛围。金叶城的疏离感像是件合身的旧衣,而这里的温暖,却像一件尺寸不合的新衣,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悄悄脱离队伍,沿着村子的边缘漫无目的游走。
二
他避开主路,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这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踩上去倒是比外面的烂泥路踏实些。两侧是参差不齐的石墙,墙上挂着晒干的鳕鱼和鱿鱼,像一排排风干的标本。一只花狸猫从墙头敏捷地跃下,瞪着琥珀色的眼睛打量他,那眼神竟和艾连有几分相似,警觉而疏离。艾连停下脚步,对着猫轻轻“啧”了一声,花狸猫却并不怕他,反而弓起背,尾巴竖得笔直,蹭了蹭他深蓝色的斗篷下摆,留下几根银灰色的毛发,然后才施施然踱进墙角的阴影里。
巷子尽头是一口老井。井口架着粗壮的木辘轳,绳索上滴着冰冷的水珠。一个老婆婆正颤巍巍地提水,浑浊的井水映出艾连银发的倒影,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老婆婆没抬头,只是嘟囔了一句:“后生,井水凉,别靠太近,当心滑下去。”声音沙哑,却并无恶意。艾连点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婆婆才诧异地抬起头,看到他那一头显眼的银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又低下头,专注地提她的桶,只是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仿佛在侧耳倾听他的动静。
艾连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一片晒网场。巨大的褐色渔网像蜘蛛网般铺在地上,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修补网眼。他们看到艾连,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像实质般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他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和修补渔网的“沙沙”声。艾连感到皮肤一阵刺痛,仿佛被无数根无形的针扎着。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加快速度,只是保持着一贯的从容,径直从晒网场穿过。直到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灼热的视线。
在村子东头,他看到一座小小的石头庙宇,门楣上刻着扭曲的符文,看起来像是某种海神祭祀。庙前空地上,几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在玩一种用贝壳当筹码的游戏。看到艾连,孩子们停止了嬉闹,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盯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罕见的怪物。其中一个胆大点的男孩,指着他,结结巴巴地问同伴:“他……他的头发,是妖怪变的吗?”旁边稍大些的孩子立刻捂住那男孩的嘴,低声呵斥:“别乱说!那是城里来的少爷!”孩子们眼中的恐惧和敬畏,比大人们的审视更让艾连无所适从。他匆匆离开了这片让他感到窒息的“纯净”。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海边。这里的海滩不是金色的细沙,而是遍布着灰黑色的礁石和破碎的贝壳。海浪撞击着礁石,溅起高高的白色飞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几艘破损的小渔船被拖上岸,底朝天地搁浅在沙滩上,像一具具巨大的鱼尸。艾连在一块被海浪打磨得光滑的礁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老克送的酒壶,抿了一小口。劣酒的辛辣让他咳嗽了两声,但随之而来的暖意却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他望着苍茫的大海,想起玛莎,想起老克,想起金叶城那片虚假的金色繁华。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异类,一个有着银发和怪剑的过客。这种孤独感如此鲜明,却又如此真实。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在不远处另一块礁石的阴影后,似乎有一抹灰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太快了,像错觉。但艾连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错觉。他假装整理靴子,低头掩去眼中的锐光,心头却已悄然绷紧。
三
天色渐晚,橙红色的余晖给整个渔村镀上了一层暖光。商队已经被某个富户接去吃饭歇脚,艾连却犯了难。他身上有钱,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请求借宿。在金叶城,交易是冰冷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需要多余的温情。而在这里,借宿似乎是一种人情交换,需要笑脸,需要寒暄,需要回应那些热情得让他手足无措的问候。
他试过几次走到某户人家的柴扉前,但每当听到院子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或是看到窗户里晃动的人影,那股在老宅里养成的孤僻就像潮水般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喉咙。他终究还是没能抬起手,敲响那扇门。
最后,他选中了村尾一个废弃的羊圈旁的大草垛。这里背风,视野开阔,能看到大半村庄和远处的海。他把斗篷裹紧,蜷缩进干草堆里。草叶干燥,散发着阳光和尘土的味道,并不难受。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和孩子的嬉闹声,忽然觉得,这样的孤独,比被迫融入人群要轻松得多。
四
就在他半梦半醒,意识在现实与回忆的边缘游弋时,一种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钻进了耳朵。
不是风吹草动的声响,也不是虫豸爬行。那是布料摩擦草叶,并且极力想要压抑住脚步声的动静。这种刻意制造的“自然”,反而显得突兀。
艾连的呼吸瞬间放轻了。“晨弧”就在手边,他的一只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剑柄上。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适应着微弱的光线。
他维持着熟睡的姿势,身体却绷紧如弓弦。那声音绕到了草垛的另一侧,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然后,极其缓慢地,一颗脑袋从草垛边缘探了出来。
月光恰好从云层的缝隙漏下,照亮了那张脸。
那是一个女孩,年纪看起来和他相仿,或许稍小一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长袍,款式宽大,像是为了掩盖过于瘦削的身形。头发是枯燥的黑色,用一根木棍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的脸型清瘦,下颌线条倔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这个年纪女孩应有的光彩,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警惕。
艾连猛地坐起身,右手同时拔剑出鞘!
“锵——”
冰蓝色的剑光在夜色中一闪,剑尖稳稳地停在女孩的咽喉前三寸。
女孩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她只是眼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双深井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艾连,甚至往前微微凑了凑,让剑尖几乎触碰到她脖颈的皮肤。这是一种近乎挑衅,又或者说是全然放弃抵抗的姿态。
“是你,跟了我一天。”艾连的声音冷冽,带着刚刚睡醒的低哑,“在码头,在井台边,还有刚才在晒网场。你想干什么?”
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涩,平静,听不出情绪起伏:“你的头发,很显眼。银色。”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地简单,甚至有些敷衍。艾连皱眉,剑尖没有收回:“显眼的人很多,商队里那个红头发的侏儒更显眼。为什么盯着我?”
女孩沉默了几秒,目光从艾连脸上移开,落到那柄泛着蓝光的长剑上,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你的剑……在发光。不是普通的剑。”
艾连心头一凛。这把“晨弧”的异象,除了他和玛莎,至今只有那个独眼老兵见过。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渔村少女,竟然也能察觉?
“你到底是什么人?”艾连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警惕丝毫未减。
女孩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她没有回答艾连的问题,反而问道:“你,不是悦海村的人。也不是波纳海湾任何一个村子的人。你从哪里来?”
“金叶城。”艾连报出了地名,他想看看这个地名会引起什么反应。
果然,女孩的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像是平静水面投下了一颗小石子。但她很快掩饰过去,只是低声重复了一遍:“金叶城……很远的地方。”
气氛僵持着。夜风吹过草垛,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此地的寂静。
最终,是艾连先收了剑。“晨弧”归入鞘中,蓝光隐没。他看着女孩,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和他类似的特质——一种被世界隔开的感觉。她站在村子的热闹里,却像站在透明的玻璃罩中。
“我叫艾连。”他生硬地自我介绍,这是离开金叶城后,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
女孩看着他,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西尔维亚。”
五
两个少年人,一个坐在草垛上,一个站在草垛旁,在月光下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西尔维亚也在草垛边坐了下来,抱着膝盖。她的灰黑长袍在月光下显得更加黯淡。
“你也找不到地方睡觉?”艾连试图找点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他觉得西尔维亚比他更像无家可归的人。
西尔维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动作含糊。“有地方睡。但不想回去。”
“为什么?”
“太吵。”她说,然后补充道,“和他们说不到一起。”
艾连理解了这种感觉。他看着西尔维亚的侧脸,忽然问:“你今天跟踪我,只是因为我的头发和剑?”
西尔维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捡起一根干草,在手里无意识地折成一截一截。夕阳已经完全沉没,暮色四合,她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
“我父亲,”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海雾,“以前说过,银发……是星辉的血统。只有在很远的、有高山和古城的地方才有。他说,那代表着……不一样。”
星辉的血统。艾连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和他所猜测的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隐隐契合。
“你父亲?”艾连追问,“他是谁?”
西尔维亚的身体明显僵硬了。她低下头,把下巴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说出来:“我父亲……曾是村里的军官。十年前,他带兵去和北方的德梅拉国打仗。”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那个国名都需要巨大的力气,“战败了。他被俘了,被带去了德梅拉。”
德梅拉国。艾连在金叶城的旧书里读到过这个北方邻国,一个以严酷军纪和黑暗魔法闻名的地方。两国边境冲突不断,但大规模的战争并不多见。
“所以……”艾连小心翼翼地问,“你一个人在这里?”
“嗯。”西尔维亚应了一声,再无下文。但艾连能从她单薄的背影里读出无尽的孤寂。和村里的孤儿不同,她的父亲是“叛徒”还是“俘虏”,在村民口中或许是个禁忌的话题。她的“不一样”,不仅仅在于沉默,更在于她那无法回归的父亲,和那个被视为敌国的远方。
一时间,艾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的身世之谜,与此相比,似乎也不那么孤单了。至少,玛莎给了他十六年的温暖,而西尔维亚,或许从十岁起,就只能独自面对这个冷漠的渔村和无形的偏见。
“我也在找人。”艾连轻声说,“我的父母。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但我知道他们还活着。”
西尔维亚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神不再那么空洞,似乎有了一丝共鸣的微光。
“德梅拉……”艾连念着这个地名,心中竟升起一丝奇异的联想。如果父母没有死,如果他们去了极北之地,那么德梅拉国,或许正是必经之路,或者……藏身之处?
“你恨德梅拉吗?”他问。
西尔维亚沉默了更久。最后,她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声说:“不知道。我只想……再见他一面。问他,为什么不回来,或者……为什么活着却不回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中了艾连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不也是这样想的吗?为什么活着,却不回来?
夜色更深了。海风带着凉意袭来。艾连把身上的深蓝色斗篷解下一半,犹豫了一下,还是披在了西尔维亚瘦削的肩膀上。斗篷对她来说太大了,领口的星纹扣垂在她锁骨处,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西尔维亚惊讶地抬头看他。
“晚上冷。”艾连别开脸,望着远处黑暗的海面,“而且,你跟踪了我一天,就当是报酬。”
西尔维亚没有拒绝。她拢紧了斗篷,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蓝色布料里,嗅到了一股不属于渔村的、干净的、像星空一样的味道。良久,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谢谢。”
艾连没有回应。他只是靠在草垛上,感受着夜晚的宁静。身旁这个同病相怜的女孩,像一面镜子,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前路依旧迷茫,但在这陌生的悦海村,在这寒冷的草垛上,他第一次觉得,寻找父母的旅途,或许并不注定只有他一个人。
月光如水,洒在两个孤寂的少年身上,一个银发,一个灰袍,中间隔着一把沉睡的蓝光长剑,和一个关于德梅拉国的、沉重而遥远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