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神秘的贵族(二) 一 ...
-
一
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如铅。熏香的味道浓郁得令人作呕,那不是安神的香气,而是某种混杂着陈旧血液与龙脑的、用于掩盖死气的防腐之味。
艾连站在红木书桌前,浑身血污的他在这种极致的奢华与威压面前,显得如同一只误入龙穴的卑微蝼蚁。但他脊梁挺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瞳死死盯着书桌后那个紫袍老人。
老人放下手中的古籍,书页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如同棺盖闭合。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却锐利得如同鹰隼,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
“自我介绍一下,孩子。”老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艾连的灵魂上,“我是奥古斯都·冯·不败,这座城市名义上的‘大法师’,也是皇室真正的……看守者。”
不败城皇室!艾连的心脏猛地收缩。他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早已衰落的、只存在于史书与传说中的皇族姓氏。
“奥古斯都……”艾连咬着牙,试图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安排?多么粗浅的词汇。”奥古斯都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水晶杯,杯中暗红色的酒液如同鲜血,“我更愿意称之为‘引导’。引导一颗迷失的星辰,回到它应有的轨道。”
他站起身,紫袍拖地,缓步走到艾连面前。他身材高大,即便年迈,依然给艾连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艾连额前的银发,动作温柔,却让艾连汗毛倒竖。
“从你在悦海村温室里摆弄那些花草开始,我就注视着你。”奥古斯都的声音如同毒蛇的吐信,“那座村庄太脆弱了,脆弱到无法承载星辉的余烬。所以,我借托克·阿特伍德之手,点燃了第一把火。火焰净化了杂质,也逼出了你体内的潜能。”
艾连浑身一震,脑海中闪过悦海村燃烧的火海,闪过玛莎阿姨最后的微笑。原来……那不是意外,不是黑廷斯的袭击,而是眼前这个老人为了“逼出”他而进行的屠杀!
“然后是亡魂殿。”奥古斯都似乎很享受这种揭露真相的过程,他踱步回到书桌后,坐下,目光透过烛火,幽幽地盯着艾连,“德烈·默那个老顽固,自以为是的‘弦师’,以为能护住你?可笑。我只需稍加暗示,卡隆那个蠢货就会提高斗兽场的难度。老克的死,是必然的牺牲。一个航海士的生命之火,恰好能为你的‘活性凝胶’提供最完美的催化。”
艾连的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愤怒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滚,但他强行压抑着,他要听下去,听下去这残酷的真相。
“固城的炮火,是我借空中海盗的手,清理那些碍眼的渣滓,同时也是为了逼出钟辛。”奥古斯都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个老家伙自以为能算出天机,却算不到自己只是我棋盘上的一枚弃子。他给你的信,不过是加速你走向终点的催化剂。”
“至于冰封村……”奥古斯都的眼神变得狂热起来,“那是我二十年前布下的最完美的局。你的父母,维恩夫妇,他们是开启‘星核’的钥匙,也是封印‘星核’的枷锁。我献祭了整个村庄,将他们冰封,就是为了等待今天,等待你这个‘纯净’的星辉继承者长大,用你的血,用你的命,来完成最后的‘皇血复苏’仪式!”
“你……这个疯子!”艾连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猛地向前冲去,想要掐死这个亵渎了他一切的恶魔。
但他刚迈出一步,脚下便浮现出一道复杂的紫色法阵。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将他狠狠压跪在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疯?”奥古斯都冷笑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艾连,“为了复兴不败城的荣耀,为了重现皇室的辉煌,这点牺牲算什么?悦海村、亡魂殿、固城、冰封村……无数人的性命,都将成为我重登神座的基石!而你,艾连·维恩,你是我计划中最后、也是最完美的一环。你的星辉本源,你的纯净血脉,将献祭给‘星核’,唤醒沉睡的皇族英灵,让我,奥古斯都·冯·不败,成为这片大陆唯一的神!”
他伸出手,虚空一抓。艾连怀中的《星坠之书》残卷不受控制地飞出,落入他手中。
“现在,安静地待着吧。仪式将在午夜开始。你将亲眼见证,一个新时代的诞生——以你的死亡为开端。”奥古斯都挥了挥手,书房的一扇暗门打开,两名玉兔卫无声地走入,架起了无法动弹的艾连,将他拖向暗室。
艾连拼命挣扎,却无力反抗。他看着奥古斯都那张扭曲而狂热的脸,心中充满了绝望与悔恨。原来他一路以来的挣扎、奋斗、失去,都只是这个老人精心编排的一场戏剧。他以为自己是主角,到头来,却只是祭坛上待宰的羔羊。
二
与此同时,贵族监狱的深处。
黑暗,粘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属于高等囚犯的熏香与绝望混合的气息。
西尔维亚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着。她的手臂上被玉兔卫的弯刃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早已凝固,但疼痛依旧钻心。在她身旁,艾连的父母——维恩公爵夫妇,依旧处于那种半生半死的诡异状态。他们虽然被带离了冰封村,但脚踝上那无形的“怨念锁链”似乎并未消失,只是变得隐晦了些。他们的眼睛空洞,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艾连……公爵大人……”西尔维亚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她试图去触碰维恩公爵冰冷的手,希望能得到一丝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流。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阴影微微蠕动,一个修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缓缓显现。
是琴。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风衣,只是此刻显得更加憔悴,嘴角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显然,刚才在书房外,他试图阻止玉兔卫带走艾连,受了不轻的伤。
“别费劲了。”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们灵魂深处的枷锁太重,普通的呼唤没用。奥古斯都那个老鬼,用整个冰封村的怨气加固了锁链。”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们?”西尔维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琴,“你不是奥古斯都的人吗?那个‘清道夫’?”
琴低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浓浓的讽刺:“我?他的人?西尔维亚小姐,你还没明白吗?我也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被诅咒、被操控、用来清理‘不稳定因素’的棋子。一百年了,我受够了这种行尸走肉的生活。”
他缓缓走到维恩公爵夫妇面前,灰白的瞳孔凝视着他们脚踝上那几乎看不见的锁链虚影。
“艾连在梦境中得到了启示。‘星辉献祭阵’,以血为引,以‘晨弧’为媒……可惜,‘晨弧’不在我们手里。”琴沉吟片刻,伸出右手,那把透明的短刀“寂灭刃”出现在手中,“但,我有这把刀。它是奥古斯都用我的情感炼制的,本身就承载着一部分‘灵魂迁跃’的禁术力量。或许……可以用它来模拟‘晨弧’的效果,暂时斩断那些锁链的投影。”
他看向西尔维亚,眼神罕见地认真起来:“这需要你的配合。你的阿特伍德血脉,虽然微弱,但毕竟与星辉之力同源。你需要用你的血,在这地面上画出简化的献祭阵,引导我的力量。”
西尔维亚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只要能救他们,救艾连,我什么都愿意做!”
琴不再多言,将“寂灭刃”递给西尔维亚:“用它划破你的掌心,让血流出来。记住,阵法的核心是‘爱’与‘牺牲’,不是恐惧和怨恨。想着艾连,想着你想保护的人。”
西尔维亚接过冰冷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涌出,她忍着剧痛,依照琴的指示,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却隐约符合某种天地韵律的星形图案。
琴单膝跪地,将“寂灭刃”插入阵法中央。他闭上眼睛,口中开始吟诵起古老而晦涩的咒文。随着咒文的进行,他原本死寂的灰色瞳孔中,竟然燃起了一缕微弱的紫色火焰。那火焰中,充满了痛苦、挣扎,以及一丝渴望自由的决绝。
“以吾之刃,唤汝之魂;以血为媒,破妄归真!”
琴猛地睁开眼,紫色火焰暴涨!“寂灭刃”发出尖锐的嗡鸣,刀身上的透明质感逐渐褪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理。一股磅礴而混乱的灵魂力量从刀身爆发出来,注入地面上的血色阵法。
阵法光芒大作,映照着整个地牢。维恩公爵夫妇脚踝上的锁链虚影开始剧烈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呃啊……”维恩公爵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清明。
“孩子……艾连……”公爵夫人也低呼出声,冰冷的身体微微回暖。
“快!趁现在!”琴脸色苍白,显然维持这种力量对他负担极大,“唤醒他们!让他们自己挣脱!”
西尔维亚扑到两人身边,抓住他们冰冷的手,泪水夺眶而出:“公爵大人!夫人!醒醒!艾连有危险!我们需要你们!”
“艾连……”维恩公爵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的清明逐渐扩大。他感受到了女儿(西尔维亚)的呼唤,更感受到了远方儿子那濒临绝境的生命波动。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守护本能,如同沉眠的火山,轰然爆发!
“破!”公爵一声低喝,周身爆发出璀璨的星辉光芒!那光芒并不强大,却纯粹无比,如同利剑,瞬间将脚踝上的锁链虚影斩得粉碎!
公爵夫人也随之苏醒,她温柔却坚定地握住丈夫的手,两人合力,将残余的星辉之力注入西尔维亚和琴的阵法中。
轰!
地牢的地面剧烈震动,阵法光芒冲天而起,驱散了周围的黑暗。维恩公爵夫妇彻底苏醒过来,虽然依旧虚弱,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睿智与威严。
“谢谢你,孩子。谢谢你,琴先生。”维恩公爵看向西尔维亚和琴,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愧疚,“我们沉睡太久,让你们受苦了。”
“没时间叙旧了!”琴喘息着拔出“寂灭刃”,刀身上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奥古斯都已经抓走了艾连,仪式随时可能开始!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去救他!”
维恩公爵点头,他抱起虚弱的夫人,西尔维亚扶着琴,四人不再犹豫,撞开地牢那扇看似坚固、实则已被阵法力量震松的铁门,冲入了外面昏暗的回廊。
三
皇宫的地底通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但维恩公爵对这里似乎并不陌生,他凭借着记忆和某种血脉感应,带着众人一路疾奔。
沿途遇到了几队巡逻的皇家禁卫军,但在苏醒的维恩公爵面前,这些凡俗的士兵根本不堪一击。公爵甚至不需要拔剑,仅仅释放出一丝属于“星辉守护者”的威压,便让那些士兵如同遭遇天敌般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琴的状态很差,维持“寂灭刃”的爆发消耗了他太多的本源力量,此刻全靠意志力支撑。西尔维亚几乎半拖半抱着他,心中充满了对艾连的担忧。
“艾连……他会被带到哪里?”西尔维亚喘息着问。
“皇宫的最高处,‘星陨祭坛’。”维恩公爵的声音低沉而焦急,“奥古斯都那个疯子,他想用艾连的血,激活祭坛下方的‘星核’,完成他的成神仪式!那祭坛是皇室最隐秘的核心,也是当年我封印‘星核’的地方!”
“星核……”西尔维亚想起了《星坠之书》残卷上的记载,心中一沉。
一行人穿过一道道魔法屏障,避开了数个感应法阵,终于看到了前方透入的一丝光亮。那是一个向上的螺旋阶梯的尽头。
“就在上面!”维恩公爵加快脚步,抱着夫人率先冲了上去。
西尔维亚和琴紧随其后。当他们冲出阶梯,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圆形广场。广场中央,是一座高耸的、雕刻着星辰轨迹的黑色祭坛。祭坛顶端,艾连被四根散发着紫色电弧的锁链束缚在一个十字架上,头无力地垂落,生死不知。
而祭坛下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依然穿着那件沾满油污的学者长袍,脸上戴着那张令人作呕的、咧嘴大笑的苍白面具。
托克·阿特伍德。
他背对着众人,正仰头看着祭坛上的艾连,手中拿着一本泛着诡异红光的魔法书,口中念念有词。紫色的能量如同溪流般从祭坛汇聚向他,他贪婪地吸收着,身形似乎都变得朦胧起来。
“托克!”维恩公爵怒吼一声,将夫人放下,就要冲上前去。
然而,托克却缓缓转过身来。透过那张面具的眼洞,一双眼睛闪烁着疯狂而得意的光芒。他看着冲出来的维恩公爵夫妇,看着西尔维亚和琴,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呵呵呵……终于来了吗?我还以为你们会永远待在那个老鼠洞里呢。”托克的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显得格外刺耳,“维恩,我的老朋友,你醒得倒是时候。正好,省得我去地牢捞你。你的血,你的妻子的血,虽然不如你儿子的纯净,但作为仪式的‘助燃剂’,想必效果也不错。”
“托克!你这个叛徒!”维恩公爵怒不可遏,“我当年信任你,让你参与守护‘星核’的秘密,你竟然勾结奥古斯都,出卖了我们!悦海村的火,也是你放的!”
“叛徒?哈哈哈!”托克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愚蠢的维恩!什么背叛?我只是选择了更强大的力量!奥古斯都陛下许诺我,事成之后,赐予我永生和仅次于他的地位!而你们,守着那个该死的‘星核’有什么用?不如让它成为我通往神座的垫脚石!”
他猛地一挥手,手中的魔法书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广场四周的地面轰然裂开,数十具缠绕着黑色绷带的木乃伊从地底爬出,挡在了维恩公爵夫妇面前。同时,一队装备精良、眼神空洞的“玉兔卫”从阴影中走出,将西尔维亚和琴团团围住。
“至于你们两个……”托克的目光落在西尔维亚和琴身上,带着一丝戏谑,“阿特伍德的残苗,还有那个可怜的‘清道夫’。你们的戏份已经结束了。安心地去死吧,在你们死后,我会告诉艾连,他最信任的伙伴和唯一的‘盟友’,是如何在他面前陨落的。”
西尔维亚握紧了拳头,看着祭坛上生死不明的艾连,看着眼前狞笑的托克,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决绝涌上心头。琴则默默地将“寂灭刃”横在身前,灰白的瞳孔死死盯着托克,身体虽然虚弱,气势却依旧凌厉如剑。
维恩公爵护在妻子身前,星辉之力在掌心凝聚,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恶战。
然而,托克似乎并不急于进攻。他再次转过身,面向祭坛,高举魔法书,声音变得高亢而狂热:
“时间到了!奥古斯都陛下!以星辉继承者之血,献祭于星核!开启吧,通往神域的大门!”
随着他的吟唱,祭坛上的紫色电弧骤然强盛,艾连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而托克身上的红光也越发浓郁,似乎在汲取着祭坛的力量,进行着某种可怕的转变。
维恩公爵夫妇、西尔维亚、琴,四人被敌人分隔包围,眼睁睁看着艾连遭受折磨,却一时难以突破重围。
局势,危急到了极点。
而托克那张面具下的眼睛,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不属于疯狂的光芒。那光芒中,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