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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凝固的时光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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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离开血泪森林后,世界便失去了色彩。
脚下的土地从湿润的腐殖质变成了坚硬的冻土,参天的红杉逐渐被低矮的、叶片针状的耐寒灌木取代。空气中的血腥味被一种更加纯粹的、带着冰碴的寒意取代。每呼吸一口,鼻腔里都像是被细针扎过一样疼痛。
艾连用“晨弧”的剑鞘探着前方松软的积雪,每一步都陷到大腿根。西尔维亚跟在他身后,身上裹着从固城废墟里捡来的一块破帆布,脸色苍白得像周围的雪色,唯有鼻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两道白雾。钟辛信中的“永冬冰川”,终于到了。
这里是一片被时间遗忘的白色荒原。狂风卷着雪沫,如同无数把无形的锉刀,打磨着世间万物。能见度极低,偶尔能看见远处巨大的冰柱如同水晶森林般耸立,在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这里没有生命的迹象,没有飞鸟的踪迹,甚至连苔藓都不曾看见。只有死寂,彻骨的死寂。
艾连怀里的信纸早已被体温焐热,但钟辛那苍劲的字迹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冰川深处,藏有‘星坠之书’残页,关乎汝父母下落……”这行字支撑着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前行。他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老克留下的记忆;体内的“活性凝胶”药力早已消退,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负荷感。但他不能停。自从离开金叶城,他已经失去了太多——玛莎的温暖、老克的豪爽、德烈·默的深沉、甚至钟辛那玄乎其玄的指引也在炮火中终结。现在,他唯一的牵挂,便是背上这个逐渐冰冷的女孩,和信中那个关于父母的、触手可及的谜底。
“艾连……还有多久……”西尔维亚的声音细若游丝,她的睫毛上结满了白霜。
“快了。”艾连回头,用袖口擦去她脸上的冰晶,动作轻柔得与手中染血的长剑极不相称,“钟老先生的地图显示,穿过这片冰谷,就是目的地。”
他撒谎了。地图上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模糊的标记。但他不能让西尔维亚绝望。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用微弱的痛觉驱散着袭来的困意。在这片绝地里睡着,就意味着死亡。
就在此时,“晨弧”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剑身上的蓝光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妖异,剑尖微微颤动,指向左前方一处被风雪半掩的冰丘。
艾连心中一动。这把剑与他血脉相连,往往预示着危机或契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朝着冰丘走去。
拨开厚厚的积雪,露出了冰丘的真容——那不是冰,而是一堵半透明的墙体。墙体内部,竟然冻结着几具扭曲的人形!他们保持着生前奔跑或蜷缩的姿态,面部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双眼圆睁,似乎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令他们绝望的东西。透过冰层,艾连甚至能看到他们身上穿着的,是早已绝迹的古老服饰。
“这是……人?”西尔维亚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这是一个村子。”艾连的瞳孔收缩。他顺着墙体看去,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冰丘,而是一座被整体冰封的建筑物!视线越过这座建筑,他看到更多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尖顶的钟楼、低矮的民居、还有一座看起来相对宏伟的石质建筑……
整座村庄,被封存在了万年玄冰之中。
“三大禁地之一……冰封村。”艾连低声喃喃。传说在德梅拉的最北端,有一座一夜之间被暴风雪抹去的村庄,没想到竟真的存在,而且就在这永冬冰川的核心地带。
二
两人沿着这条被冰封的街道前行。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呼啸。那些被冻结在冰层里的村民,如同博物馆里的蜡像,诉说着二十年前的那场浩劫。有的母亲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有的男人手中还握着农具,似乎想反抗那突如其来的灾难。
艾连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里的建筑风格,这种街道的布局,竟然和他记忆深处金叶城老宅的某些细节有着诡异的相似之处。仿佛这不是异乡的禁地,而是他梦境中反复出现的某个片段。
“艾连,你看那边。”西尔维亚突然指着街道尽头。
在那里,矗立着一座与其他低矮民居截然不同的建筑。那是一座两层高的别墅,通体由一种洁白的、类似大理石的石材建造而成,尽管被冰雪覆盖,依然难掩其昔日的华丽。尖顶的阁楼,雕花的露台,还有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铜质边框的橡木大门。
在遍地冰封的废墟中,这座别墅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这场灾难中被特意保留下来的标本。
艾连迈步走了过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绕到别墅的正面,目光落在门廊一侧的墙壁上。那里,镶嵌着一块长方形的金属门牌。
门牌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虽然被冰霜覆盖,但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字迹。艾连伸出颤抖的手,用袖口用力擦去那层冰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优雅的通用语:
维恩庄园
维恩。那是他父亲的姓氏,也是他自己的姓氏。
艾连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在“维恩庄园”的下方,还有一行较小的德梅拉文字,似乎是某种标识或备注。而在那行文字的末尾,他看到了两个让他瞬间泪目的单词:
长子:艾连
Eldest Son: Allen
“长子艾连……”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手中的“晨弧”重重地插在雪地里,支撑住身体。
这不是别人的庄园。这是他家的庄园。这是他出生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自己出生在金叶城,以为父母是从金叶城失踪的。他从未想过,在德梅拉极北的永冬冰川,在传说中的死亡禁地,竟然会有属于他家族的印记。而且,门牌上写着“长子”,这意味着,在他出生之前,或者在他之后,这个家里还有其他的孩子?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父母为什么要在这里建一座庄园?二十年前的那场暴风雪,是否就是导致他们失踪的原因?这座冰封村,是否就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艾连……这……这是你的家?”西尔维亚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块门牌,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她一直以为艾连是金叶城的贵族遗孤,却没想到他的根源竟深埋在这片绝境之中。
艾连没有回答。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金属门牌,抚摸着那行刻着自己名字的凹痕。那种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他在这个世界上流浪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生死考验,原来他的根,一直在这里,在这片被遗忘的冰雪之下。
“晨弧”在此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共鸣,剑身上的蓝光暴涨,照亮了门前的台阶。艾连能感觉到,剑在兴奋,在呼唤,在指引他进入这扇门。
三
大门并未上锁,或者说,锁已经被岁月的冰霜侵蚀。艾连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
“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开门声在死寂的村庄里回荡。一股更加冰冷、混合着灰尘和陈旧木头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内的景象,让两人再次震惊。
别墅内部的陈设保存得极为完好,仿佛主人只是出门片刻,随时会回来一样。玄关处摆放着一双男式皮靴和一双女式软鞋,鞋面上落满了灰尘。衣架上挂着两件质地优良的长袍,一件深蓝,一件银灰,正是艾连梦中父母常穿的颜色。
客厅里,壁炉里还堆着未曾燃尽的木炭,只是早已冷却。一张长条餐桌上,摆放着几只精致的瓷盘,盘子里甚至还有早已风干、变成化石的面包屑。沙发上,一本翻开的书静静躺在那里,书页早已发黄变脆。
一切都是静止的,凝固的。时间在这里,似乎真的停止了流动。
艾连一步步走进客厅,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他走到那张餐桌旁,看着那本翻开的书。书页上记载的是一种古老的炼金术理论,旁边还有一行娟秀的批注。艾连认得这种笔迹,那是他母亲的字!
“西尔维亚……你看。”艾连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西尔维亚跟了进来,看着这一切,眼中满是震撼。这不仅仅是一座房子,这是一个家庭生活的切片,是二十年前某个瞬间的永恒定格。
艾连走上二楼。楼梯的扶手上雕刻着星芒花纹,与他剑柄上的护手如出一辙。二楼的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房门。门上没有名牌,但“晨弧”的嗡鸣声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艾连握住门把手,那是黄铜制成的,冰冷刺骨。他缓缓转动,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书房。或者说,是一间炼金实验室。四面墙壁上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羊皮卷和炼金器具。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验台,台上摆放着各种烧瓶、试管,还有一些尚未完成的机械装置。
而在实验台的后面,是一张宽大的座椅。座椅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霜。透过冰霜,艾连隐约能看到座椅的轮廓,以及……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被冰封的人形。
艾连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一步步走上前,屏住呼吸,伸手擦去座椅上的冰霜。
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位男子,一头银发,面容俊朗却带着一丝疲惫,穿着那件深蓝色长袍。一位女子,同样银发如瀑,气质温婉,穿着那件银灰色长裙。他们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膝上,姿势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但在那安详的面容下,艾连能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一种……熟悉的血脉联系。
那是他的父亲。
那是他的母亲。
“爸……妈……”
艾连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十六年的寻找,十六年的思念,十六年的孤独,在这一刻化作了决堤的泪水。他伸出手,颤抖地想要触摸那冰封的面容,却又怕惊扰了他们的安眠。
西尔维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涌上了泪水。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靠在门框上,为艾连守护着这片与亲人“重逢”的短暂宁静。
艾连跪在冰封的座椅前,久久无言。他终于找到了他们。不是尸体,不是坟墓,而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被保存在时间的琥珀里。钟辛信中提到的“星坠之书”残页,就在这间书房里。但他此刻无心寻找。他只想就这样看着他们,弥补那缺席了十六年的亲情。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能量波动,突然从书桌的某个抽屉里传了出来。波动很弱,却带着一种与周围冰封气息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机的暖意。
艾连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那张书桌。那是“晨弧”传来的感应。那里……藏着什么东西。
或许,那就是开启这一切谜团的钥匙。也或许,那是唤醒这冰封真相的唯一希望。
但他此刻,只想多陪陪他们。哪怕只是在这冰冷的死亡之地,感受一丝来自血脉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