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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我不走 那天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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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
宋春兰起得很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
厨房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她把粥放在炉子上。
又煮了两个鸡蛋。
程远山这段时间吃得越来越少。
医生说过。
能吃多少算多少。
但不能一点都不吃。
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先看一眼他的脸色,再决定今天做什么。
粥不能太稠。
鸡蛋不能煮得太老。
水果也不能一次吃太多。
这些事情。
她以前照顾别人时做过无数遍。
可轮到程远山。
她还是会紧张。
因为这个人不一样。
他是她的丈夫。
七点不到。
卧室里传来一点声音。
像是东西碰到了床头柜。
宋春兰关了火。
“远山?”
没有回答。
她擦了擦手。
走进去。
程远山已经坐起来了。
一只手扶着床沿。
另一只手正伸向床头柜上的眼镜。
宋春兰走过去。
“我来。”
“不用。”
他说。
声音有些含糊。
宋春兰停了一下。
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
程远山把眼镜拿起来。
可是眼镜刚到手里。
又掉了下去。
啪的一声。
落在地板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程远山低头看着那副眼镜。
宋春兰弯腰捡起来。
“手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麻?”
“没有。”
他把眼镜戴上。
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宋春兰没有再问。
只是看着他。
吃早饭的时候。
程远山坐在餐桌边。
宋春兰把粥推到他面前。
“今天熬得稀一点。”
他点头。
拿起勺子。
第一口还好。
第二口。
勺子突然停在半空。
粥洒了一点。
宋春兰伸手过去。
“我喂你。”
“不用。”
他说得很慢。
“我自己……”
后面的几个字忽然变得含糊。
宋春兰抬头。
“什么?”
程远山皱了皱眉。
又说了一遍。
还是不清楚。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
伸手想拿勺子。
手却轻轻抖了一下。
勺子掉进碗里。
发出清脆的一声。
程远山坐在那里。
没有动。
宋春兰看着他。
“远山。”
“嗯。”
“你刚才是不是说不清楚话?”
他摇头。
“没有。”
这两个字。
反而说得更清楚。
宋春兰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她把勺子重新放好。
“今天别自己吃了。”
“我喂你。”
程远山没有拒绝。
只是低下头。
脸色有些难看。
上午十点。
宋春兰去了母亲那里一趟。
老太太昨天晚上睡得不好。
她不放心。
临走之前。
她把午饭放在冰箱里。
又给程远山写了一张纸条。
“中午把粥热一下。”
想了想。
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别忘了吃。”
程远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
正好看见她在玄关换鞋。
“你去哪儿?”
“我妈那里。”
“几点回来?”
“下午。”
“你不用回来。”
宋春兰抬头。
“为什么?”
“我自己能吃饭。”
“你刚才还把勺子弄掉了。”
程远山笑了一下。
“手滑。”
“行。”
她也笑。
“那我下午回来。”
程远山没有再说什么。
等她关上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玄关。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忽然觉得。
这个家好像变得特别大。
中午十二点。
程远山打开冰箱。
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个饭盒。
每一个都贴着纸条。
“午饭。”
“水果。”
“晚饭。”
甚至还有一盒小米粥。
旁边写着:
“如果没胃口,就吃这个。”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拿出午饭。
坐下来。
吃了几口。
吃不下了。
他把饭盒盖上。
又重新打开。
逼自己吃。
吃到第五口的时候。
突然觉得右手没有力气。
筷子从手里掉下来。
他愣了一下。
想捡。
身体却没有跟上。
他试着站起来。
腿像不是自己的。
一下子软了下去。
椅子被撞开。
“哐”的一声。
他摔倒在地。
宋春兰是在母亲病房里接到电话的。
不是程远山打的。
是邻居。
“春兰,你家是不是没人?”
她心里一沉。
“怎么了?”
“我刚才经过你家门口,好像听见里面有动静。”
她已经站起来。
“你能不能帮我开一下门?”
“怎么了?”
“我钥匙在包里。”
她说完。
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她赶回家的时候。
门已经打开。
程远山倒在客厅地上。
人是清醒的。
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宋春兰一下冲过去。
“远山!”
他看见她。
眼睛明显动了一下。
想说话。
“春……”
只有一个模糊的音节。
宋春兰跪在他旁边。
“别说话。”
“别动。”
她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
拨急救电话。
然后把外套垫在他头下面。
“你听我说。”
“别怕。”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程远山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
指了指桌子。
宋春兰不知道他要什么。
“什么?”
他又指。
桌上放着手机。
还有一个药盒。
宋春兰终于明白。
“你是让我给女儿打电话?”
他点头。
“好。”
她拨通女儿的电话。
说完情况以后。
挂掉。
然后重新蹲下来。
握住他的手。
“远山。”
他看着她。
“这次听我的。”
程远山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不能什么都自己决定。”
“你想不想治。”
“以后怎么治。”
“谁来照顾你。”
“这些都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听见没有?”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办法回答。
只是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宋春兰不知道那是不是答应。
可她就当他答应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
程远山被抬上担架。
宋春兰跟在旁边。
她忽然发现。
自己的鞋还穿着一只拖鞋。
另一只脚上。
是早晨出门时穿的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
竟然有些想笑。
可是笑不出来。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事情已经不是“病情反复”这么简单了。
医院里。
检查进行得很快。
医生告诉她:
“考虑急性脑卒中。”
“目前有明显的一侧肢体无力和语言障碍。”
“接下来要看影像结果和具体情况。”
宋春兰站在那里。
听懂了每一个字。
却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做了这么多年护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接下来可能不是几天。
不是几个月。
而是漫长的康复。
甚至可能留下长期功能障碍。
她问:
“还能恢复吗?”
医生没有马上给她保证。
“现在还不能确定。”
“要看后续治疗和康复情况。”
宋春兰点点头。
“那就治。”
她说完。
才发现身后有人。
是程远山的女儿。
她匆匆赶来。
额头上还有汗。
“爸呢?”
“在里面。”
女儿看着她。
忽然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下午。
程远山从检查室出来。
人还没有完全清醒。
右侧身体明显不能活动。
嘴角有些歪。
宋春兰站在床边。
看着他。
她想叫他。
却没有叫出口。
因为她忽然想起。
昨天晚上他们还在吵架。
他还对她说:
“你回去吧。”
而现在。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伸手。
轻轻替他把额前的头发理好。
“远山。”
他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她。
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慌。
宋春兰俯下身。
“我在。”
他嘴唇动了一下。
“走……”
声音很轻。
几乎听不见。
宋春兰怔住。
“你说什么?”
“走……”
她终于听清楚了。
他是在说:
“你走。”
宋春兰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摇头。
“我不走。”
程远山急了。
手指用力动了一下。
他想再说什么。
可是声音变成了含糊的气音。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明白。
他还是在做那件事。
哪怕现在已经躺在病床上。
哪怕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还是想把她推开。
因为他认为:
只要她走了,她就自由了。
晚上。
女儿让宋春兰回去休息。
“我今晚陪爸。”
宋春兰摇头。
“我留下。”
“你已经很累了。”
“没事。”
女儿看着她。
“春兰阿姨。”
宋春兰抬头。
“你回去看看外婆吧。”
“她那里也需要你。”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坐在床边。
看着程远山。
“那我回去一趟。”
程远山闭着眼睛。
没有反应。
她以为他睡着了。
站起来。
刚走两步。
床上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那只还能动的手。
慢慢伸向床边。
像是在找什么。
宋春兰停住。
回头。
走过去。
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
他睁开眼。
看着她。
嘴唇动了半天。
终于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
“别……”
宋春兰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坐下来。
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好。”
“我不走。”
程远山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
没有再推她。
凌晨两点。
病房里很安静。
宋春兰坐在椅子上。
头靠着墙。
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睡得很浅。
梦里还在医院。
梦见自己端着一碗粥。
怎么都喂不进他的嘴里。
她惊醒的时候。
天还没亮。
程远山正看着她。
她揉了揉眼睛。
“你醒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
她站起来。
“哪里不舒服?”
他摇头。
“想喝水?”
摇头。
“想翻身?”
还是摇头。
宋春兰愣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是不是想叫我?”
程远山看着她。
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宋春兰笑了。
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知道。”
她握住他的手。
“我在这儿。”
窗外。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这是他们结婚以后。
第一次迎来的这样一个清晨。
程远山半边身体不能动。
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宋春兰坐在他身边。
一夜没有离开。
他们谁都不知道。
以后还会有多少这样的清晨。
但至少这一刻。
程远山终于没有再想着把她推开。
而宋春兰也终于明白:
有些人到了人生最脆弱的时候,真正害怕的不是死亡。
是自己还活着,却已经没有能力再保护那个最想保护的人。
而这一次。
宋春兰没有让他保护。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轻声说:
“远山。”
“以后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