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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还有一个学生 下午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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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宋春兰陪着程远山去了学校。
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程远山没有马上下车。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校门还是原来的位置。
只是门换了。
以前那扇灰色的铁门不见了,换成了电子门禁。
旁边还立着一块新的校牌。
宋春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变了不少。”
“嗯。”
“你以前每天都从这里进去?”
“差不多。”
“走了多少年?”
程远山想了想。
“四十年。”
宋春兰没有再说话。
四十年。
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四十年?
程远山终于推开车门。
“走吧。”
两个人一起下车。
——
门卫已经换了人。
程远山走进去的时候,门卫抬头看了他一眼。
似乎觉得眼熟。
却没有认出来。
程远山也没有解释。
只是慢慢往里面走。
校园比记忆里小了很多。
以前他总觉得操场很大。
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块地方。
教学楼还是那几栋。
墙重新刷过。
窗户换过。
连树都比从前高了。
宋春兰跟在他身边。
“你以前在哪儿上课?”
“那栋。”
程远山指了指最里面。
“物理实验室在二楼。”
“你以前每天都去?”
“嗯。”
“那你带我看看。”
程远山笑了一下。
“好。”
——
楼梯扶手已经换成了新的。
程远山却还是习惯性地扶着右边。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宋春兰看见了。
“累了?”
“没有。”
“那怎么停了?”
“以前我在这里摔过一次。”
“你?”
“嗯。”
“怎么摔的?”
“抱着一摞实验器材,没看台阶。”
宋春兰笑起来。
“你也有不看路的时候?”
“偶尔。”
“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这么稳。”
程远山也笑。
“人哪有那么稳。”
这句话说完。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接话。
——
实验室的门开着。
里面有几个年轻老师。
其中一个正在调试投影设备。
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愣了一下。
“程老师?”
程远山也愣住。
年轻人快步走过来。
“真的是您。”
“您怎么来了?”
“路过。”
“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程远山笑。
“就是回来看看。”
年轻老师赶紧给他让位置。
“您坐。”
程远山摆摆手。
“不用。”
他站在实验台旁边。
看了一圈。
里面已经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新的实验箱。
新的电脑。
新的传感器。
甚至连他当年最喜欢用的那套老式电流表都没有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实验台。
“都换了?”
“差不多。”
年轻老师笑着说:
“现在很多实验都数字化了。”
“方便。”
“学生也喜欢。”
程远山点点头。
“应该的。”
他说得很平静。
可宋春兰站在旁边,却看见他的手在实验台边缘停了很久。
——
年轻老师忽然说:
“程老师,您还记不记得那个老滑轮?”
“哪个?”
“您以前自己做的那个。”
程远山想了一下。
“还在?”
“在仓库。”
年轻老师带他们过去。
仓库里堆满了旧东西。
一张破桌子。
几个旧木箱。
还有一些已经淘汰的实验器材。
翻了好一会儿。
年轻老师从角落里搬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套已经有些生锈的滑轮装置。
程远山看见它。
忽然笑了。
“这个还真在。”
年轻老师说:
“以前老教师都说这是您做的。”
“好多年了。”
“应该有三十多年。”
程远山伸手碰了一下。
没有拿出来。
只是看着。
宋春兰站在他身后。
第一次觉得。
这个男人并不是没有过去。
恰恰相反。
他的过去太长了。
长到她以前根本没有办法走进去。
——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程老师?”
程远山回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头发已经有些花白。
看了他半天。
忽然笑起来。
“真的是您。”
程远山皱眉。
“您是……”
男人走进来。
“九八届。”
程远山还是没想起来。
男人笑得更厉害。
“您肯定忘了。”
“我以前物理最差。”
程远山看着他。
“叫什么?”
男人说出名字。
程远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
“烧过电阻箱。”
男人哈哈大笑。
“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次您罚我写了三页检讨。”
“后来呢?”
男人收起笑容。
认真地看着他。
“后来我真成工程师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程老师。”
男人顿了一下。
“我现在偶尔还会想起您。”
“为什么?”
“因为那三页检讨。”
程远山笑。
“这也值得记?”
“值得。”
男人看着他。
“那时候我爸妈都觉得我不是读书的料。”
“是您跟我说。”
“物理不是聪明人的游戏。”
“只要肯弄明白,就能学会。”
程远山怔了一下。
“我说过?”
“说过。”
男人笑了。
“您可能自己都忘了。”
“我后来就是靠着这句话,一路读下来的。”
“现在在一家工程公司。”
“也算混得还行。”
程远山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
问:
“孩子呢?”
“两个。”
“多大?”
“一个上大学,一个高中。”
“挺好。”
男人笑着点头。
临走的时候。
他忽然回过头。
“程老师。”
“嗯?”
“您现在还收学生吗?”
程远山笑了。
“退休了。”
“可惜。”
男人说:
“您以前要是愿意多教几年就好了。”
门关上以后。
实验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
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两个人走出教学楼。
她才问:
“你还记得他?”
程远山摇头。
“其实不太记得。”
“那你怎么记得他烧过电阻?”
“这种事比较容易记。”
宋春兰笑了。
走了几步。
她忽然说:
“我今天才知道。”
“什么?”
“原来你年轻的时候……”
她想了半天。
“还挺厉害。”
程远山笑。
“谈不上。”
“怎么谈不上?”
“一个老师而已。”
“可他一直记得你。”
程远山没有回答。
宋春兰看着他。
“你以前那些学生,是不是很多都记得你?”
“应该有一些。”
“那你知道吗?”
“什么?”
她轻声说:
“你以为自己教完他们,他们就走了。”
“其实没有。”
“你说过的话,他们可能带了一辈子。”
程远山脚步慢下来。
他看着远处的操场。
夕阳正落下来。
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跑。
声音很远。
却很清楚。
——
回家的路上。
宋春兰坐在副驾驶。
一路没有说话。
车开了很久。
她突然开口:
“远山。”
“嗯?”
“我以前总觉得。”
“你的那些朋友、书,还有你们说的那些东西,是不是把我挡在外面。”
程远山转过头看她一眼。
她继续说:
“今天我才知道。”
“那不是墙。”
“是什么?”
宋春兰看着窗外。
“是你走过的路。”
程远山没有说话。
“我不用走你的路。”
“我也走不懂。”
“但是我现在知道了。”
“你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个人。”
她转过头。
笑了一下。
“这样就够了。”
程远山握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过了很久。
他说:
“春兰。”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愿意看。”
她笑了。
“我嫁给你以后,总得慢慢认识你吧。”
——
晚上回到家。
程远山从书柜里拿出一个旧纸箱。
宋春兰问:
“这是什么?”
“以前学生写给我的信。”
“这么多?”
“没扔。”
她随手拿起一封。
信纸已经发黄。
字也有些褪色。
她看了几行。
没有继续。
“我看不懂。”
“为什么不看?”
“这是写给你的。”
她把信递回去。
程远山接过。
忽然说:
“以后你帮我收着。”
宋春兰抬头。
“为什么?”
“没什么。”
“又来了。”
她把纸箱推回去。
“自己收。”
“我帮你放。”
“你自己留着。”
程远山看着她。
沉默片刻。
“好。”
——
第二天上午。
医院打来电话。
让他们下周去办理住院手续。
治疗方案已经确定。
程远山拿着电话。
听了很久。
最后问:
“成功率呢?”
电话那头解释了一会儿。
他又问:
“风险呢?”
又是一阵沉默。
“明白了。”
挂掉电话以后。
宋春兰正在厨房择菜。
“医院?”
“嗯。”
“说什么?”
“下周住院。”
她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定了?”
“定了。”
“你怕吗?”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点头。
“怕。”
宋春兰看着他。
“那还去吗?”
他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沉默。
“去。”
她笑了一下。
“为什么?”
程远山低下头。
想了很久。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
“还有一个学生。”
“我没教完。”
宋春兰愣住。
“谁?”
“还没出生。”
她一下没听明白。
程远山笑了。
“我想看看。”
“如果以后我们有孙子孙女。”
“我能不能教他们一点东西。”
宋春兰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
只是转过身。
继续择菜。
过了一会儿。
轻声说:
“那你得活久一点。”
程远山点头。
“嗯。”
“至少比他们多活几年。”
“好。”
——
下午。
宋春兰出门买菜。
回来时发现程远山坐在阳台上。
桌上摊着一本书。
他戴着眼镜。
正在看。
宋春兰放下菜袋。
没有叫他。
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程远山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买什么了?”
“你喜欢吃的。”
“什么?”
“鱼。”
他笑了。
“好。”
宋春兰走过去。
把鱼放进厨房。
回来时。
程远山还在看书。
她忽然问:
“看懂了吗?”
“懂一点。”
“那就继续看。”
“嗯。”
窗外的光落在书页上。
那本书很旧。
可程远山翻过了一页。
又翻过一页。
这是很小的一件事。
可对宋春兰来说。
已经足够。
因为她知道——
一个真正开始想活下去的人,首先会重新对明天产生一点兴趣。
而下周。
他要住进医院。
他们真正的考验,也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