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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个朋友 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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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风已经有了夏天的暖意。
周六一早。
程宁带着丈夫和女儿回来了。
门一开。
外孙女欢欢便一路跑进屋。
"外公!"
程远山从阳台出来。
手里还拿着喷壶。
笑着应了一声。
"慢一点。"
欢欢扑进他怀里。
闻了闻。
"外公。"
"您身上还是兰花味。"
程远山笑了。
"是花身上有我。"
欢欢听不懂。
却跟着一起笑。
厨房里。
女婿已经把买来的排骨放进水池。
一边洗,一边问:
"爸,我来吧?"
程远山摇摇头。
"你陪孩子。"
"厨房我熟。"
女婿没有坚持。
只是笑着把围裙递过去。
"那我打下手。"
程宁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
父亲比去年春天精神了许多。
动作还是慢。
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做什么都带着一点疲惫。
吃过午饭。
欢欢坐在阳台画画。
她忽然发现。
兰花旁边,多了一盆薄荷。
嫩绿嫩绿的。
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清凉的香气。
她回过头。
好奇地问:
"外公。"
"这个不是外婆养的。"
程远山正在擦桌子。
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
"谁买的呀?"
欢欢继续追问。
程远山想了想。
声音很自然。
"一个朋友。"
朋友。
两个字很轻。
落进屋子里。
程宁正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一直开着。
可她还是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只是把碗轻轻放进沥水架。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下午。
一家人准备去附近公园走走。
欢欢跑在最前面。
女婿跟着。
程宁陪着父亲慢慢走。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
程远山忽然停下来。
"我买点菜。"
程宁点点头。
"我陪您。"
菜市场还是老样子。
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青菜的大姐正忙着找零钱。
卖鱼的大叔拿着水管冲地。
空气里,全是烟火气。
程远山走到香椿摊前。
刚准备开口。
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今天这个不嫩。"
程宁下意识回过头。
一个女人提着菜篮走了过来。
浅蓝色上衣。
头发整整齐齐地挽着。
脸上带着很自然的笑。
她走到摊前。
轻轻翻了翻香椿。
又换了一把。
递给程远山。
"这个好一点。"
程远山笑着接过。
"又让你碰见了。"
女人也笑。
"说明您还是不会挑。"
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
却没有一点冒犯。
程远山没有辩解。
反而笑得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是。"
"还得学。"
女人笑了。
"哪有学一辈子买菜的。"
程远山轻轻回了一句。
"活一辈子。"
"学一辈子。"
两个人相视一笑。
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这时。
程远山才像想起什么。
回过身。
轻声介绍。
"这是我女儿,程宁。"
又望向身边。
"这是……春兰。"
没有介绍职业。
没有介绍身份。
只是名字。
宋春兰朝程宁点点头。
笑容有一点拘谨。
"你好。"
程宁也笑着回应。
"您好。"
不过短短几句话。
宋春兰便提着菜篮离开了。
临走前。
她回头提醒了一句。
"香椿今天就炒。"
"放到明天,就老了。"
程远山点点头。
"知道了。"
等她走远。
程宁没有立刻说话。
父女俩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
香椿淡淡的香气,从菜篮里飘出来。
走出市场。
程宁忽然轻轻问了一句。
"爸。"
"您朋友?"
程远山点点头。
"嗯。"
停了一会儿。
又补了一句。
"以前医院认识的。"
说完。
便没有再解释。
程宁也没有追问。
只是安静地陪父亲往前走。
走到停车场时。
女婿已经带着欢欢在树下等他们。
欢欢举着刚买的风车。
笑着朝外公挥手。
"外公,快一点!"
程远山笑着应了一声。
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程宁站在原地。
望着父亲的背影。
忽然想起母亲走后的那一年。
父亲总是低着头走路。
而今天。
父亲一路都在看着前面。
她忽然觉得。
那个叫春兰的女人。
并没有走进父亲的家。
却好像。
已经慢慢走进了父亲的生活。
傍晚。
一家人离开以后。
程远山把香椿炒成了鸡蛋。
刚端上桌。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短短一句:
“香椿嫩吧?”
程远山看着那几个字。
笑了笑。
回了两个字。
“很嫩。”
放下手机。
他夹起第一筷子香椿。
忽然觉得。
这一盘菜。
比去年春天。
香了许多。
——
第二天。
天气有些阴。
风里带着一点潮气。
程远山照例去了图书馆。
他把昨天借出去的登记册整理了一遍。
忽然想起。
《我们仨》快到归还的日子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又停住。
其实。
他并不知道宋春兰什么时候来。
老人借书,没有期限。
图书馆也没有催还。
只是,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菜市场,她说了一句:
"这两天我把最后几十页看完。"
想到这里。
他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一个人的一句话,也会被自己记住。
中午。
图书馆的人渐渐少了。
程远山坐在窗边。
翻着一本旧杂志。
却一直没有翻过去。
一点多。
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春兰抱着那本《我们仨》走了进来。
"没耽误您吧?"
程远山放下书。
笑着摇头。
"没有。"
宋春兰把书轻轻放到桌上。
封面依旧平平整整。
只是书里,多夹了一片已经压干的香樟叶。
她有些不好意思。
"路上掉的。"
"觉得好看。"
"怕夹坏了您的书。"
程远山翻开看了一眼。
叶子薄薄的。
已经变成了浅褐色。
他轻轻合上书。
"没坏。"
"倒多了一个秋天。"
宋春兰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您说话,就是和我们不一样。"
程远山没有接。
只是起身,把书放回书架。
回来时,顺手又拿下一本。
《人间草木》。
"这个。"
"汪曾祺写的。"
"应该合您看。"
宋春兰接过来。
翻了几页。
眼睛亮了一下。
"字不难。"
程远山笑了。
"嗯。"
"菜也多。"
两个人都笑了。
宋春兰把书放进帆布包。
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以后我要是来不了。"
"您也别一直等。"
程远山点点头。
"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谁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像是终于想到了办法。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名片。
纸角微微卷起。
上面印着:
**程远山**
下面,是退休前学校的名字。
还有一个手机号码。
他把名片放到桌上。
声音很轻。
"来的时候。"
"提前说一声。"
"省得跑空。"
宋春兰低头看着那张名片。
没有立刻伸手。
过了两秒。
她才轻轻拿起来。
看得很认真。
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数字。
然后笑着说:
"我没有名片。"
她打开帆布包。
从里面拿出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
撕下一页。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
低着头。
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宋春兰。**
下面。
是一串手机号码。
字写得不算漂亮。
却很工整。
她把纸轻轻推过去。
补了一句:
"万一哪天有事。"
"您也别白等。"
程远山看着那张纸。
没有立刻收起来。
只是轻轻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字迹。
等墨迹干了。
才对折两次。
放进钱包。
动作很自然。
像放进去的。
只是另一张名片。
谁也没有再提电话。
谁也没有说以后联系。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下午四点。
外面忽然下起小雨。
宋春兰站在图书馆门口。
看着雨。
笑着说:
"又没带伞。"
程远山望了一眼窗外。
把门边那把深蓝色长柄伞递给她。
"拿着吧。"
宋春兰连忙摆手。
"不用。"
"一会儿就停。"
程远山没有劝。
只是把伞靠在她脚边。
轻轻说了一句:
"借。"
宋春兰低头看着那把伞。
伞柄已经磨得发亮。
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点点头。
"那我下次一起送回来。"
程远山笑了笑。
"不急。"
还是那两个字。
不急。
宋春兰撑着伞走进雨里。
雨丝很细。
落在伞面上。
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程远山一直站在门口。
看着那把深蓝色的伞。
慢慢消失在街角。
直到看不见了。
他才转身。
回到桌边。
桌上放着刚才宋春兰喝过的纸杯。
里面还剩下半杯温水。
他顺手拿起来。
准备倒掉。
走到水池边时。
却又停住了。
想了想。
还是把纸杯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然后。
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天。
他们谁也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可两个人都知道。
从今天开始。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
已经可以找到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