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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站台 一个叫陈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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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静发现自己的手表停了。
不是没电,不是摔坏了。是秒针在走,时针和分针一动不动。停在了十一点四十七分。她盯着表盘看了很久,确认那两根针确实没有移动过分毫。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像一个在空房子里踱步的人,走得认真,走得徒劳。
她把表摘下来,放进了抽屉里。
她去了一趟火车站。不是去坐车,是去买票。售票窗口的姑娘已经认识她了,看见她走过来,没等她开口就问:“还是K437?”
苏静点了点头。
“一张,站台票?”
“全票。”
姑娘看了她一眼,“现金还是手机付款?”苏静一愣,“手机……”熟悉又陌生。
“没拿手机?”
“嗯。”
“现金这里交。”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另外几张纸和皱皱巴巴的现金。她把几张纸拿出来,展平,是几张旧票根。日期不同,车次相同。最早的一张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印着的年份是2020年。苏静把现金一股脑的给了姑娘,等着拿票。姑娘用奇怪的眼神瞄了她一眼。
“拿身份证进站台就可以。
2020年,她19岁。现在是2026年。她应该25岁了。但她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也许是三年前,也许是五年前。镜子里的脸没有变化,眼角没有细纹,额头上没有抬头纹,连那颗智齿都没有再长出来一毫米。她去理发店剪头发,洗头的小妹问她,姐你还在念大学吧?她没有回答。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去过理发店。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她听见了自己的那趟车次,站起来,朝检票口走去。
站台上没什么人。夜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走到黄线后面,站定。这个位置她站了太多次了,地砖上甚至隐约能看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远处亮起了一盏灯。火车来了。她闭上眼睛,等着那阵轰鸣声吞没自己。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熟悉了。先是脚底传来的震动,然后是风声,然后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每次火车进站,她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穿过了一样,不是身体,是比身体更深的地方。等她睁开眼睛,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站台还是站台,她还是她。
但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她从来不知道不见的是什么。她只知道,每次从站台走回去的时候,她都会觉得口袋里的票根比来的时候更陌生了一点。她会翻出那个小本子,把今天做的事情记下来。不是日记,是流水账。几点出门,买了什么,见了谁。她不敢写心情。因为每次看到以前写的心情,她都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后来她连流水账也不敢写了。因为她发现,有些字迹她不认识了。不是不认识字。是认不出那是自己写的。横和竖的写法都不一样,某一个字的部首位置和现在的不一样。她的字迹在变。不是变好或变坏,是变成另一个人的。
她把小本子锁进了柜子里。
火车停稳了。车门打开,有人拖着行李箱下来,有人背着包上去。苏静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想把今天的车票对折,捏在手心里,但手里只有一张硬硬的身份证卡。
铁轮碾过铁轨,咣当,咣当,咣当。
站台重新安静下来。
她松开手,想把身份证放进那个装票根的铁盒里。然后她停住了。因为她在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不是票根。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她认出了那行字。那是她自己的笔迹。
上面写的是:去找陈默。
她不认识这个名字。她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把那四个字反复看了很多遍。风把纸条吹得哗哗响,她用手指把它捏紧。纸的边缘割进皮肤里,有点疼。这个疼让她确认了一件事——这张纸条是她写的。这个叫陈默的人,是她让自己去找的。
她把纸条折好,和身份证一起放进了口袋。然后她蹲下来,把散落的鞋带系紧。系了一遍,觉得不够紧,拆开,又重新系了一遍。她的手很稳,一个结绕过来,一个结穿过去,最后拉紧,两边留出的长度刚好一样。
她站起来,朝出站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站台。铁轨延伸到夜色里,看不见尽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2020年那个夏天,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第一列火车从她面前经过,那个轰鸣声钻进她脑子里,像是要把什么连根拔起。她当时很害怕。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被拔去哪里。但她知道,从那天起,她的人生就变成了一张没有目的地的车票。她每天买它,每天站在这里,等一列永远不会带她去任何地方的火车。
而现在,这张纸条告诉她,她曾经有过一个目的地。那个目的地,是一个人的名字。
她决定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