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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来有迹 苏檐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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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檐缓缓起身离去。
顾循望着对面的人。
“苏檐。”他低声唤了一声。
苏檐脚步微顿。
仅仅短暂一瞬,他没有回头,未置一词,转身缓步走向通往二楼的木梯。
木梯发出细碎低沉的吱呀声响,随后,二楼房门被轻轻合上。
偌大堂屋只剩下顾循一人。
茶汤冷却,四下静得只剩檐外隐约的风声。
他没有追上去。
夜色渐深,顾循独自整理桌台,将茶具逐一洗净、归置妥当,慢慢收拾妥当方才争执过后的堂屋。
做完之后,堂屋空旷,他无处可去,便将院中散落的枯枝、石阶尘土细细清扫一遍。
手上不停,目光却总会不自觉飘向二楼紧闭的木窗。
楼上,苏檐隐在窗边阴影里。
楼下那道身影,隔着一层朦胧夜色,遥遥落在视线里。二人近在咫尺,却横隔着难以言说的距离。
天光拂晓,薄雾漫进老巷。
苏檐推开二楼房门走下楼梯时,堂屋早已空空荡荡。
茶具整齐摆放,地面洁净。
顾循已经离开。
院落静悄悄的,苏檐站在廊下望了一阵巷口,心知对方大约是顺从了自己的话,返回原本的生活。
前路终究要独自去走。
简单吃过早食,苏檐带上权属相关材料,出门奔走。
连日来,他四处奔走寻访,一趟趟往复,次次无果而归。
所有听闻的说辞都大同小异,只说整片地块规划已定,大局难移。无论他如何询问、恳切争取,得到的皆是温和的搪塞或是淡漠的推脱。无人愿意为一栋旧宅破例,无人给他预留半分余地。
有人面上客气,言语却规矩森严,丝毫转圜没有;亦有人态度冷淡,直言大势所趋,劝他不必再徒劳耗费心力。
几番奔波徒劳,步履匆匆,只换来满身疲惫。
暮色归途,老巷萧条冷清。苏檐望着院墙蔓延缠绕的青藤,心底一片沉茫,看不见半点生机。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他在政务大厅等候排队,身旁一位年长的退休规划从业者也在此办事。那人瞥见苏檐手里攥着的老宅图纸,随口闲谈两句。
听闻他一心想保住院里老宅、却无路可寻,对方沉吟片刻,好心提点。说旧式民居并非全无留存可能,极少人知晓可以走老建筑甄别渠道,先行申报历史代表性民居认定,或许能争取一线留存机会。
对方不过是早年深耕行业,熟稔这些冷门细则,闲谈间善意指点一二,办完自己的事便从容离去,看上去只是萍水相逢的善意。
没过两日,苏檐前往档案馆翻阅老宅的旧时史料记载。
负责查阅档案的工作人员见他连日反复调取民国宅院资料,知晓他在整理老宅溯源材料,便善意提醒。代表性民居认定单凭产权证明远远不够,还需补齐专业测绘资料、宅院历史沿革记述,同时给了他一份对外公开、条理清晰的材料清单。
往后一段时日,他奔走筹备的途中,又陆续遇上几位相关业内人士。
有人是设计院从业者,恰好到老巷周边踏勘地块;有人常年跟进旧式房屋保护申报事宜。
皆是偶然相遇,点到即止。只在苏檐困顿无措的节点,恰到好处地指出盲区、补全流程、提醒误区。
一次次细碎零星的提点,慢慢将他原本闭塞无路的前路,一点点疏通、点亮。原本寸步难行的申报流程,渐渐有了脉络与方向。
与此同时,整片街区改造如火如荼,唯独他这栋老宅格外清静。自顾循离开之后,再也没有人登门劝签、上门施压。
苏檐起初只觉是万幸。茫茫无路的困顿里,接连遇上愿意出言相助的陌生人,他心底稍稍松缓,愈发笃定,自己可以凭一己之力守住这座宅院。
可随着日子推移,心中那点侥幸渐渐散去。
世上从来不会堆砌这么多侥幸与偶遇。
夜里风凉,青藤枝叶轻扫院墙。苏檐立在空旷庭院里,晚风拂过衣襟。
他轻轻一叹。整理好桌上厚厚一摞趋于完善的申报材料,眼底归于平静。他暂且压下所有杂念,只专心走好眼前每一步路。
翌日晨光微亮,苏檐收拾妥当,带上全套材料动身前往递交初审申请。
此前数次四处问询,处处遇着推脱与搪塞。今日办事窗口流程推进得异常顺畅,工作人员逐项清点、登记材料,依规录入存档,没有多余的说辞,也没有刻意设置阻碍。
苏檐安静配合办完全部手续。走出大厅时,秋日阳光铺洒在长街之上。
漫长的等待自此拉开序幕。
朝暮往复,十余日光景悄然流逝。老巷依旧喧嚣四起,钻机与人声时常自巷尾传来,唯有青藤老宅守着独一份的安宁。苏檐每日照常作画、打理院内草木,空余时间持续翻阅旧档案,提前搜集和宅院相关的文史记载。
公示消息如期张贴出来。代表性民居认定初审,顺利通过。
短暂的松快漫上心头,可公示附带的一行备注,又令他不敢松懈。初审只是第一道关卡,想要拿到正式认定,留住老宅,还需迎接专家组实地复核,补齐古建筑专业勘测报告、宅院人文沿革两套核心资料。
两样材料门槛极高。私人很难对接正规勘测团队,散落的老宅史料更是难以搜集。
接下来数日,他主动多方打听勘测机构联系方式,一趟趟寻访文史馆、旧档案库房。四处奔波之下,收获寥寥,多数渠道要么周期漫长,要么门槛难以达成。
他不曾气馁,依旧按部就班四处寻访。
直到某天在旧史料馆翻阅卷宗,身旁一名从事古建调研的中年人同他闲谈。听闻他正在筹备老宅院复核资料,随口告知一家专门承接旧式民居勘测的机构,还提醒了申报勘测备案必不可少的手续。
依旧是萍水相逢,一番交谈过后,对方便匆匆离去。
得到线索,苏檐没有停下脚步。他当即记下信息,隔日便主动联系机构,沟通勘测时间、核对所需手续。接洽、约定现场勘测日期、整理配套证明。
勘测队如约到老宅实地丈量、记录建筑结构。苏檐全程陪同,仔细记下勘测人员提出的各项补充要点。
勘测报告如期交付到手。余下最难的,便是拼凑完整的宅院沿革。
他一头扎进零散的地方志、旧报刊、家族残存手记里,日复一日埋首于细碎文字之中。泛黄纸张一页页翻过,耗费许多个黄昏,慢慢拼凑出这座民国老宅完整的过往。
厚厚的资料不断堆叠,距离专家组上门复核的日子越来越近。所有准备近乎就绪。
某个傍晚,暮色沉沉,苏檐坐在堂中,将全套复核材料整齐码放在木桌上。
纸页平整,边角妥帖。数月奔波、晨昏伏案的辛劳,尽数沉淀在这一摞厚重的资料里。
窗外晚风穿巷,吹得满院青藤簌簌作响。
他抬眼望向院落空处,看着熟悉的院墙、石阶、木质回廊,无数细碎片段随晚风翻涌而上。
每一场偶遇都合乎情理,每一句提点都合规有度,挑不出半点刻意的痕迹。可诸多巧合层层叠加,内里用意早已昭然若揭。
绝境之中源源不断、恰到好处的指引,再加上这份独一份的安宁,种种迹象交织一处,答案不必言说。
他轻轻一叹。明明是自己执意推开彼此,到头来,谁都没有真正放下。
风来有迹,暗处有声。
这场无声的周旋,也该走到日光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