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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花 季声是在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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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声是在高一下学期的第三周记住沈泊淮名字的。
那天的物理课上,老周把期中考试的卷子从讲台上一张张发下来,念到沈泊淮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说,满分。班里安静了半秒,然后有人低低地吹了声口哨。季声坐在靠窗第四排,没抬头,但他知道那个叫沈泊淮的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靠墙,左边是饮水机,右边是空着的杂物柜。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每周二和周四的英语早读,他回头收作业的时候,余光总会掠过那个位置。沈泊淮从来不站起来交作业。他把本子往桌角一推,眼皮都不抬,前桌的人会替他递过来。季声接过那叠作业本的时候,偶尔会刻意把沈泊淮的那本放在最上面。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大概只是因为那个人的字很好看,笔画收得干净利落,像他整个人一样,不多余。
后来季声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比如沈泊淮一周里有三天穿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另外两天穿自己的灰色卫衣。比如他中午去食堂永远走西侧的楼梯,因为东侧人太多。比如他打篮球的时候会把校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上那颗很小的痣。季声把这些细节储存在大脑的某个角落,像把零钱一枚一枚丢进铁盒。他不觉得自己在收集什么。只是每次无意间看见沈泊淮的时候,那些细节就会自己跳出来,和眼前的画面严丝合缝地对上,然后在心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高二分科,季声选了文科。沈泊淮选了理科。两栋楼隔了一个操场,四百米。季声量过。分科之后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忘掉那个人,毕竟不再朝夕相对了,隔壁班的课表不一样,广播操的站位不一样,连厕所都不在同一层。但事情和他想的恰好相反。他发现自己开始更认真地听广播里播报的年级通知,因为通知里偶尔会提到理科班的事。他开始习惯性地在课间走出教室,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对面理科楼三层的窗户。第三扇,从左边数。那是沈泊淮的新教室。大多数时候他什么也看不见,距离太远了,对面的人影只是一个个模糊的色块。但他知道其中一个色块是沈泊淮。这个念头本身就能让他在下一节课上多撑一会儿。
高三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十二月末的时候下了场大雪,操场上的草坪被盖成一片白,体育课全部改成了室内自习。季声趴在桌上抄英语单词,笔尖在"unrequited"这个词上停了很久。单恋。暗恋。不求回报的爱。他把这个词抄了三遍,然后划掉,在旁边写上"山茶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词的发音和白色山茶在月光下的颜色有点像。那天晚上回家他查了山茶花的花语。理想的爱。谦逊。温柔。小心翼翼地爱着一个人。他把花语抄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然后合上本子,关灯,躺进被子里。黑暗里他睁着眼,听窗外雪落的声音,想起沈泊淮今天路过他班级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可能是找他后面的那个男生借橡皮。也可能只是随意一瞥。但季声在那一眼里坐了整整一节课没有动。
高三下学期拍毕业照那天,阳光很烈。全年级的人在操场的主席台前站成好几排,文科班和理科班挨在一起。季声站在第三排的中间,沈泊淮站在第五排最右边。拍完照之后人群散开,季声低着头往教学楼走,有人从后面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沈泊淮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手里拎着校服外套,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看着季声,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旁边有人喊他,沈泊淮,快走啊拍照了。他转头应了一声,再回过来看了季声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就跑了。季声站在原地,肩膀上还残留着被碰触的触感,温热的一小块,像被人用指尖按了一枚印章。他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沈泊淮到底想说什么。但他永远没机会知道了。因为那是沈泊淮最后一次主动靠近他。
毕业之后季声考上了本市的师范大学。沈泊淮去了北京。两个人的轨迹像一个被抻开的圆,从同一点出发,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季声偶尔会在朋友圈里看到沈泊淮的动态。他加入了天文社。他去看了冬天的海。他养的绿萝死了又买了一盆新的。他没有谈恋爱。季声把每一条动态都看了,但不点赞,不评论。他觉得自己没有立场。一个高中三年没说过几句话的同班同学,突然在毕业之后天天出现在你的评论区,太奇怪了。他宁愿自己是那个默默路过的人。像高中时隔着操场看对面三楼的窗户一样,只看着,不出声。
大学第一年的秋天,季声开始咳嗽。
起初是普通的那种。入秋之后气温忽高忽低,他宿舍的窗户正对着风口,半夜忘了关,第二天起来嗓子就哑了。他去校医院开了川贝枇杷膏和感冒冲剂,按时喝了一周,咳嗽没见好,反而越来越频繁。从早上的几声清嗓,变成课上的压着喉咙的闷咳,再到半夜把自己咳醒,整个人蜷在被子里,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毛刺。室友给他带了冰糖雪梨,说偏方管用。他喝了两天,没有用。又去校医院做了胸透,医生说肺片干干净净,没炎症没阴影,可能只是过敏,换季的时候正常的。开了一盒氯雷他定,让他观察一周。
一周之后咳得更厉害了。
那天早上是现当代文学课。教授在讲张爱玲,说《红玫瑰与白玫瑰》里最残酷的一句话是"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季声坐在阶梯教室的倒数第二排,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来一阵尖锐的痒。他偏过头捂住嘴,咳了两下,没压住,第三下的时候整个胸腔都在震颤,从肺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剧烈地推了上来,逆着气流,擦过喉管,最后卡在舌根。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那东西有形状,有纹理,被他的舌头顶到齿间,边缘柔软而湿润。他趁着前排没人注意,低头把嘴里的东西吐进手心。
一片花瓣。完整的,白色的,边缘微微卷曲。根部带着一丝暗红色的血。
季声盯着手心里的那片花瓣,大脑一片空白。他不认识这是什么花,但他认识那种白。山茶。高三那年冬天他抄在日记本上的那个词,他查过花语的白色山茶。一模一样。他把花瓣攥进掌心,整节课再也没有抬过头。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反锁了隔间的门,摊开手心。花瓣被他攥皱了,边缘开始发褐,但血丝还在,细细的一条,从花心蔓延到瓣尖。他把它放在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指。他洗了很久。然后把那片花瓣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他去了市三院的呼吸科。
接诊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头发盘得很紧,眼镜架在鼻尖上。季声坐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他的面色,说脸色不太好看,咳了多久了。季声说快两个月了。陈医生用听诊器在他胸前来回听了几遍,让他深吸气、屏住、吐气,重复了三次。她摘下听诊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先去拍个CT吧。
CT做完之后陈医生盯着片子看了很久。她翻过来,又翻回去,放在灯箱上看了两遍,然后把片子收起来,看着季声。那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表情。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说,小伙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紧张。
季声点头。
她说,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人?就是那种……一想起来胸口就会发紧、心跳会变快的人。她问得很小心,像是在碰一个易碎的东西。
季声愣在那里。他脑海里第一个浮上来的是高三那年冬天,沈泊淮路过班级门口往里看的那一眼。然后是拍毕业照那天落在肩上的那一下触碰。再然后是这条路上所有他没说出口的、不被看见的、独自燃烧的时刻。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陈医生看着他的反应,叹了口气。她说,你这种情况,医学上的名字叫花吐症。这个病的成因目前没有完全定论,但临床上观察到的案例高度一致——患者通常处于长期、压抑的深度暗恋中,对某个人怀有强烈但无法表达的情感。情绪积压在身体里,最后以这种形式表现出来。她指了指灯箱上的CT片。你的肺叶里没有病灶,但你看这里,从气管到支气管的分叉处,有肉眼可见的异物聚集。CT上显示为结节状高密度影,边缘呈花瓣形。结合你描述的咳出物,基本可以确诊。
季声听完,想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会死吗。
陈医生沉默了一拍,说,分阶段。初期是干咳和偶发性的花瓣脱落。中期频率增加,每次咳出的花体完整度会提高,可能伴随血丝。晚期的话……她看着他,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晚期的话,花会在你的肺里完整绽放,占据呼吸空间,最终导致窒息或肺部破裂。但是,这个病有一个已知的治愈方式。她顿了顿,是来自暗恋对象的、出于真心的吻。医学上认为这个吻能够中断情绪积压的恶性循环,使身体重新接纳被压抑的情感表达。成功案例不少。但也有失败的和……
她没说完。
季声替她说完了。也有来不及的。陈医生点头。
季声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秋天的天空暗得很早,六点钟的光线就已经是灰蓝色的。他站在医院门口的人行道上,手里捏着CT片的纸袋和一张写满医嘱的单子。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然后又开始咳。这次他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摸了纸巾出来捂住嘴。咳完了他低头看纸巾。上面躺着一朵完整的白色山茶花。比早上那片更大一些,花瓣展开成两三层的形状,花心浅黄,根部有一截浅浅的绿萼,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连纸巾一起折好,塞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一朵了。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人很多。季声抓着吊环站在后门旁边,车一晃他就跟着晃,窗外掠过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想起陈医生说的那个解法。来自暗恋对象的吻。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沈泊淮的脸浮上来,高三那年的夏天,他站在阳光里,额头上有一层汗,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跑了。季声闭上眼睛。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沈泊淮现在在做什么。他们上一次联系是两年前,高考出分的那天,沈泊淮在班级群里发了句祝大家前程似锦,季声在下面回了一个玫瑰花的表情。就这些了。他的整个暗恋史像一条单行线,起点是他自己,终点也是他自己,中间经过的所有站点全是想象出来的。沈泊淮根本不知道这条路的存在。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季声没开灯。他在黑暗里坐着,把口袋里两朵山茶花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它们。花瓣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发软,但形状还在。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心,指尖凉凉的,有点湿。他想,原来我身体里开着花。这个念头荒谬到让他想笑。但嘴角刚扯了一下就开始往下掉。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慢慢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是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把两朵花夹进了那本从高三用到现在的日记本里。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白色山茶花,花语,理想的爱,谦逊,温柔,小心翼翼地爱着一个人。
他合上本子,躺到床上。天花板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他睁着眼,听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像一朵花正在合拢花瓣,准备在明天早上再次盛开。
从那天起,季声的包里永远多备着一包纸巾。他学会了在咳嗽来的时候低头、侧身、用手掌挡住嘴角,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吐出来的东西裹进纸巾里折好,塞进口袋。回到宿舍之后再一朵一朵地掏出来,展开,看一眼,夹进日记本。最初几天他还能数清数量。周三两朵,周四三朵,周五五朵。到了第二周他就不数了。因为每次咳嗽吐出来的花瓣越来越多,有时候一次就是四五片完整的瓣,拼在一起勉强能凑成一朵花。他的日记本厚了一倍。打开全是白花,一朵压着一朵,薄的、厚的、带血丝的和没带血丝的,有的还保持着山茶的弧度,有的已经被压成了扁平的标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们。可能只是觉得扔掉的话太可惜了。毕竟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是他一直以来没说完的话。
他开始躲着所有人。上课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吃饭避开食堂高峰,室友叫他打游戏他说嗓子不舒服想早睡。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存在,生怕有人注意到他在咳。偶尔实在压不住了,他就冲去厕所反锁隔间门,蹲下来抱着马桶把那一阵咳完,然后冲水,把花瓣冲走。站在洗手台前漱口的时候他会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越来越白,眼下泛青,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掏空了,剩一个壳子,还在试图假装正常。
十一月的时候他第一次咳出了整朵花。
那天是周六,宿舍只剩他一个人。他窝在床上看课件,忽然胸腔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有什么活物在肋骨之间翻了个身。他弓起身子死死捂住嘴,喉咙里的东西拼命往上涌,完全不受控制。他咳了七八次才停下来,最后那一下咳出的东西带着重量落在手心里。季声低头看。一朵完整的白色山茶花。花萼、花瓣、花蕊,每一层都在,形状周正,色泽莹润,像刚从枝头剪下来的新鲜花苞。根部连着一截细细的茎,断口处渗着一颗圆润的血珠。他捧着那朵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完整了。完整到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象征,这是一个事实。他身体里真的有一株花在生长,扎根在他的肺叶之间,用他的心跳当养分,一寸一寸地拔节。那朵花开出来的时候他疼得眼前发黑,他知道。但他还是把它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北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北京。沈泊淮在北京。他打开手机翻了很久,找到沈泊淮的微信头像。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他点进去,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图书馆闭馆后的月亮。"配了一张照片,圆月挂在一棵银杏的枝丫之间。季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胸口那朵花的轮廓还隐隐发烫。他想,如果我去找他,我该说什么。好久不见。我生病了。我得了花吐症。因为你。你能亲我一下吗。哪个听起来都很可笑。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昨夜咳出的山茶残留的气息。一种清苦的、微凉的植物味道。他吸了一口,又咳了。
但那个念头没有散。它像另一株花一样在他脑海里扎了根。去北京。去找沈泊淮。告诉他。或者不告诉他。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他还好好活着。确认自己的暗恋有一个实体存在,不是一个被记忆反复描摹的幻影。季声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蠢。花吐症患者不该靠近暗恋对象,因为距离越近,情绪波动越大,发病就越频繁。陈医生说过。但他还是想去。可能在潜意识里他并不想被治好。他只想在那朵花长满他的胸腔之前,看一眼种花的人。
十一月中的时候他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硬座。十个小时。他选了周五晚上的车,周六凌晨到。在火车上坐了一整夜,车窗外的田野和城镇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他靠着窗,戴着口罩,把咳嗽压成闷闷的震动传进肩膀。旁边的大爷睡着了打呼噜,对面的小姑娘在吃泡面。整个车厢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只有他是逆行的鱼。他低头看手机里存的地址。沈泊淮在北京理工大学,他查过的。他打算去那个学校的图书馆门口等着。因为沈泊淮朋友圈里说他在图书馆。他不知道沈泊淮的课表,也不知道他几点会来几点会走。他只是打算等。等到那个人出现为止。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他等不到。但季声觉得没关系。他这三年都在等。不差这一趟。
火车凌晨四点半到北京。天还没亮。季声裹紧外套出了站,站在北京西站门口,呼出一口白气。北方十一月的清晨冷得刺骨,风像刀片一样割在脸上。他打了车去沈泊淮的学校,校门还没开,保安亭里的灯亮着。他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站在路灯下面慢慢喝。路灯周围飞着几只虫子,在冷空气中撞来撞去。他看着那几只虫子,想,我也差不多。
六点半校门开了。季声走进去,按着手机地图找到了图书馆。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面有台阶,台阶两侧种着银杏。叶子落了大半,剩在枝头的几片金黄金黄,被路灯照着像打薄的金箔。季声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六点半坐到七点半,八点半,九点半。天从灰蓝变成亮蓝。太阳从图书馆背后升起来,光线沿着外墙慢慢爬到他脚边。他低着头看自己影子缩成一团,又慢慢拉长。期间咳了三次。每次都用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咳出来的花瓣叠在口罩内侧,微微发烫。
十点零七分。
沈泊淮从图书馆侧面的小径走过来。
季声一眼就认出了他。和高中比长高了一些,肩膀宽了,头发短了,侧面看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利落。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浅色的高领毛衣,背上挎着电脑包,手里拎着一杯咖啡。低头看手机,步子不紧不慢。季声坐在台阶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猛地咳了出来。他死死摁住口罩,把咳声压进喉咙深处,躬着背,肩膀剧烈地抖。等他抬起头的时候沈泊淮已经走进了图书馆。自动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季声只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旋转门的玻璃后面。
他坐在台阶上很久没有动。手指慢慢松开口罩。口罩内侧贴着好几片湿漉漉的花瓣,白色的,挤在一起,边缘被他的呼吸捂得温热。他摘下口罩把花瓣取出来,放进口袋。那里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栏杆才站稳。他看着图书馆那扇自动门,玻璃后面的光线很亮,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了。沈泊淮已经进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然后低头打开手机,找到沈泊淮的微信头像。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他点了一下,在对话框里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了四个字。你还好吗。发完他就后悔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往外走,像在逃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不敢看。又走了两步,还是停下来,掏出手机。
沈泊淮回了。两个字。挺好的。你呢。
季声盯着那三个字。"你呢。"沈泊淮问他你呢。他想了很久。他口袋里有十几朵山茶花,肺里还有几百朵正在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挺好的。发了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关了,塞进口袋,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那天夜里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室友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把手机开机。沈泊淮没有再发消息来。他翻了个身,胸口又传来那种熟悉的闷痛。这次他没有捂嘴,也来不及拿纸巾。他侧过头对着枕头,咳了一声。一朵完整的白色山茶落下来,滚到枕套的褶皱里,花心里带着一小团暗色的血。他把它捡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他把它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那朵花在黑暗里慢慢合拢花瓣,像倦了的蝴蝶。季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跳动,肺叶深处都传来花瓣舒展的细微声响。他翻了个身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之间。月光照在他后颈上,苍白的一小片。
他想,我可能要死了。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他只是有点遗憾。遗憾今天隔着十几米看沈泊淮的时候,没有把口罩摘下来。遗憾那个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路过的那级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肺里正为他开着一整座花园。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季声偏过头看了一眼。沈泊淮的头像上面多了一个红点。他点进去。沈泊淮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朵干枯的白花。压扁了,边缘泛黄,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季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认出那是什么了。那是白色山茶。和他口袋里、日记本里、肺叶里开着的一模一样的白色山茶。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今天在图书馆门口捡到的。你那边也入秋了吧。注意保暖。
季声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用力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他的整个胸腔都在震动。他感觉到那株山茶在肺叶间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花心里涌了出来。温热的。顺着气管往上漫。他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咳。他只是把手机拿起来,看着那行字。注意保暖。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又掉下去。他把那朵枕边的山茶举到眼前,用拇指蹭掉花心里的血,然后把它放在了手机屏幕上。白色的花瓣覆着白色的屏幕光。他隔着那朵花看沈泊淮的名字。
他想,你捡到了吗。那是我今早落在那里的。是我故意落在那里的。只是你不知道。
山茶花在屏幕光里安静地展开最后一片花瓣。季声闭上眼。他想他大概还要咳很久。但这大概是他离那个人最近的一次了。十几米。他咳出的花。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
挺好的。他对自己说。就这样挺好的。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把那朵花从屏幕上拿下来,重新放到枕边。然后他侧过身蜷成一团,让咳嗽慢慢涌上来。这一次他没有捂嘴。花瓣落在枕头上,落在被子上,落在他摊开的手心里。一朵一朵。白的,轻的,像他从来不敢寄出去的信。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西边。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季声轻轻的、压着喉咙的咳声,和花瓣落在棉布上时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他咳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咳累了就睡着了。睡梦中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山茶花田里,漫山遍野的白色花海,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他伸手去接,接了一捧。然后他听见有人在花田那头喊他的名字。季声。他抬起头。隔着很远,花海尽头站着一个人。灰色的大衣。高领毛衣。手腕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那个人朝他走过来,越走越近,最后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梦醒了。
季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落在枕边那堆花瓣上。他坐起来看着那堆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把它们一朵一朵收起来,放进日记本。最后一朵放进去的时候日记本终于合不上了。他用力压了压,封皮还是翘着。他看着那本被花撑到变形的日记本,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开始咳。这次咳出来的花瓣多到他捂不住,白的、薄的一片片从他指缝间飘出来,落在书桌上、地板上、他自己的腿上。他坐在那堆花里,掌心捧着一朵还没来得及开的山茶花苞,绿萼裹着白色的瓣尖,紧紧抿着,像一个没说出口的字。
季声把那个花苞举到眼前。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沈泊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