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三万里》第七下

1、重逢 “听说

　　“听说边陵那个也被浮光邀请了？浮光怎么回事，现在什么人都能来吗？”
　　“毕竟是后起之秀，人家公司才成立几年？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值得高看一眼了。”
　　“做到这个地步的人也不少，难道每个人都能来吗？沈既白到底凭什么？”
　　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像在吐露什么秘辛：“沈既白的沈，是执政官的沈。”
　　隔壁卡座的沈既白将杯沿抵在唇边，抿了口酒，听着这些自以为压低了声线的议论，只觉无趣。
　　浮光立在渡京的心脏地带，是整座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沈既白只在白日路过时瞥过几眼，那时进门便是一片金碧辉煌，刺目得有些俗艳，除了富丽堂皇得过了头，也没什么特别的。
　　所以他收到请柬时，原是不打算来的。是林少锋知道了，半是怂恿半是命令地让他来“见见世面”，他才会在今晚套上板正的西装，胸前别了一枚半掌大的宝石胸针，坐进这里。
　　浮光的楼层极高。明明是深夜，穹顶却没多少光亮，仅靠几盏昏昧的壁灯勉强撑起大厅的轮廓。
　　来往的宾客面上都覆着面具，沈既白也不例外。
　　他独自坐了半个小时，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跑来这种地方发呆，还要充当隔壁桌那几位口无遮拦的谈资。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决定离开。
　　行至电梯门口时，一名穿着黑色马甲，白色衬衫的服务生悄然跟了上来。
　　“先生，需要什么服务吗？”
　　沈既白摁下电梯键，语气冷淡：“不用。”
　　服务生没有被这份冷遇击退，再接再厉道：“先生是觉得有些无聊吗？是我们招待不周了——或许，您想去四十楼看看？”
　　沈既白现下所在的并非浮光的大厅，而是三十六楼。这一整层都被改造成了厅堂的模样，散落着真皮沙发的卡包，最中心只摆了一张圆桌，上头陈列着色相妖冶的酒水。
　　他对四十楼的所谓表演毫无兴致：“不了。”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沈既白迈步入内，下一秒，那位服务生也跟了进来。
　　沈既白：“……”
　　面具之下，薄唇微微抿起一道不悦的弧度：“干什么。”
　　他不喜欢被人跟着。
　　服务生脸上浮出歉然的笑意：“很抱歉，先生，打扰了。但浮光有浮光的规矩，您来之前应当有所耳闻——晚上八点开宴，十点后方可自由离场；宴会在凌晨两点结束，届时浮光闭门，滞留的客人会被统一请出。”
　　“先生，现在九点十四分，您还不能走。”
　　沈既白蹙眉：“我怎么不知道浮光还有这条规矩？”
　　服务生略带诧异，随即了然：“先生是第一次来吧？白日的浮光和夜晚的浮光，是两回事。给您的请柬上有详细的提示。”
　　沈既白：“……”
　　那封请柬他扫了一眼便随手丢开了，哪来的工夫去细看。真是麻烦。
　　服务生态度周到，依旧尽责地为他铺陈选项：“先生，三十七楼有水果点心和饮品，三十八楼供应西餐，同时有私人厨师可按您的口味定制。四十楼九点半有表演，您想去哪一层呢？”
　　沈既白对吃喝毫无兴趣，最终选了四十楼，心里只盘算着挨到十点便走。
　　电梯平稳攀升，片刻后在四十楼停稳。金属门无声滑开，沈既白抬步走了出去。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刚才服务生介绍时，独独跳过了三十九楼。
　　三十九楼与四十楼是打通的。正中设有一座圆形高台，周围沙发高低错落、环伺而列，确保每一处角落的客人都能将台上风光尽收眼底。沈既白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阖上眼，将自己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身侧不时有人落座，最后右边坐下一位客人，正低声与助理交谈着什么。
　　九点半整。圆台缓缓升起，一束冷白的光随之打下，笼住台上的一切——一个omega浑身赤裸，被束缚在一把黑色的调焦椅上。黑色的束缚带勒过他柔软的大腿、线条流畅的小腿，以及细瘦的胳膊，将他牢牢钉死在椅中。
　　旁边站着一名包裹严实的beta，手里握着一条细长的鞭子。
　　甜腻的信息素缓慢地溢散开来，如潮水般漫过厅堂，一寸一寸浸透空气，终于蔓延到沈既白所在的角落。
　　直到这时，他才掀起了眼皮。
　　表演已开场。
　　细鞭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破风声落在柔嫩的腿心、胸口、乳首。微弱的哭腔断断续续传到耳中，omega在鞭子落下的间隙里剧烈挣扎，浑身都在发抖。
　　不多时，beta换了一件工具，粗大的物事缓缓没入那本该被布料遮掩的隐秘之处——两腿因束缚带而被强行分开，被迫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与打量。
　　沈既白微蹙起眉，移开了视线。
　　原来这才是浮光的真面目。在各色面具与昏昧光线交织成的阴影里，浮光吞吐着所有人的欲望与贪婪。
　　细微的交谈声、暧昧的吞咽声交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就在这片混沌之中，电梯响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身为S级alpha的沈既白还是听见了。他下意识偏过头，隔着无数卡包与层叠的人影，越过静谧的黑暗，视线穿过重重面具的缝隙，冷漠地落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
　　电梯内明亮的灯光涌出来，勾勒出一道清峻的身形。纤瘦的身躯裹在板正的西装里，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只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脖颈，灯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细腻得仿佛触手生温。面上覆着一副再普通不过的面具，手中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酒。他步履从容，一步一步走进这片昏暗的厅堂。
　　所有的喧嚣人影在这一刻安静下来，渐渐褪成模糊的黑白画质，成了他身后的背景板。
　　是他。
　　——南溪雪。
　　心脏在一瞬间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的跳动着。
　　沈既白的手下意识的收紧了，视线紧紧的跟随在来人的身上，直到他在对面第二层的卡包站定。
　　从大学毕业后，沈既白从没想过他还能再见到这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已经过了十点，台上的表演早就换了一个，现在是人体盛的部分，赤裸的omega被摆放在长桌上，周围摆放着各色的菜式。
　　珍贵的鱼生覆盖在omega纤弱的身体上，台上的人热情的招呼客人上前使用，介绍着omega的来之不易。
　　沈既白跟随着众人往前，而他注视着的人也早已跟着老板走到人体盛旁边，老板迫不及待的伸手，拿起筷子跃跃欲试，夹着胸口的鱼片塞进嘴里。
　　“味道果然不错哈哈哈……”
　　沈既白已经冷静下来了了，他不喜欢拥挤的地方，早已不引人注意的站在了角落，手有些痒，他抽了根烟咬在唇边，然后发现打火机落在车上了。
　　于是他只能含着那根烟，让淡淡的烟草气息在舌尖弥漫，平复方才过于激烈的心绪。
　　不远处，青年低声拒绝了老板热情的品尝邀请，微微颔首说了两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沈既白知道他会去哪里。这栋楼里，安静的地方屈指可数。
　　穿过长长的走廊，转过两个拐角，一道清瘦的身影扶着洗手台，正弯着腰剧烈地呕吐。难受的干呕声断断续续地传进耳中，沈既白站在拐角的阴影里，默默地看着。
　　好像瘦了一点。
　　还是这么胆小。他知道南溪雪会被那些表演吓到——虽然在他看来，那些场面并不算什么恐怖的事情。
　　南溪雪掬了捧水擦了擦脸，重新将面具戴好。转身的瞬间，眼前多了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
　　沈既白安静地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南溪雪愣了一下，迟疑着接过了手帕，低声道：“谢谢。”
　　沈既白靠在墙上，未点燃的烟夹在右手两指间，视线一直停在南溪雪身上，像在描摹一道久违的轮廓。他沉了沉嗓子，开口：“被吓到了吗？”
　　声音和原来有些不太一样。沈既白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刻意压低声线——变，又没完全变。他到底想不想让南溪雪认出他呢。他自己都没有答案。
　　南溪雪微微低着头，正将帕子从面具下方探进去，小心地擦拭唇边的水珠。莹白的指尖攥着那方手帕，动作有种不自觉的细致。
　　“还好，有一点，”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第一次见，难免有些惊讶。”
　　走廊的光比宴会厅里亮一些，但依然不是白炽灯那种刺目的明亮——昏黄的壁灯拢住这一方角落，将两道身影都镀上一层暖调。
　　沈既白道：“我也是第一次，没有被吓到。”
　　他想，他真该谢谢那个服务生，没让他提前离开。
　　南溪雪轻轻笑了一声，尾音莫名有些柔：“是我太胆小了，跟先生不能比。”
　　沈既白的视线落在他微微泛白的唇上，没接话。
　　气氛安静下来，但并不显得尴尬。南溪雪低头看着手心被洇湿了一点的手帕，慢慢地、仔细地叠好了。
　　沉默了片刻后，沈既白又开口：“你在哪里工作？”
　　南溪雪犹豫了一下，大约是出于对陌生人的提防，但最终他还是如实道：“我在明远工作。”
　　顿了顿，礼貌地回问，“你呢？”
　　沈既白道：“边陵。我是沈总的秘书。”
　　南溪雪：“……”
　　他的视线在对方胸前那枚半掌大的宝石胸针上停留了一秒，默默低下头。
　　沈既白莫名有点焦躁，又抬手将那根未点燃的烟塞回唇间。
　　南溪雪看见了，轻声问：“我有火，您需要吗？”
　　沈既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南溪雪收好帕子，右手翻出一支打火机，左手自然地拢到烟前替他挡风。
　　“咔哒”一声。橙黄色的火苗蹿起来，舔上烟头，灰白的烟雾盘旋着升腾，消散在昏黄的空气里。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烟雾，沈既白微微垂眸，凝视着眼前专心致志的青年。面具遮去了他的大半张脸，但沈既白能看见他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认真地注视着燃起的那一点火星。
　　薄唇轻启，烟雾从唇齿间溢出，沈既白忽然问：“想跳槽吗？”